热斯高雄——埃维娜&,一边用深刻的鼻音哼一首

热斯里尔——埃维娜•马贡——跟两个小水手打架 我讲过,我对吕西儿的女教师的过早的反叛使我得了个坏名声,而一个伙伴更使我臭名昭著。 我叔叔夏多布里昂•德•迪普莱西先生同他哥哥一样,也住在圣马洛。他也有四个女儿、两个儿子。我的两个堂兄是我儿时最早的伙伴。后来,皮埃尔变成皇后的侍从,阿尔兰进中学念书,准备将来当神甫。皮埃尔离开宫廷之后进入海军,在非洲海岸附近淹死。阿尔兰在中学关了很长时间,一七九○年离开法国,在贵族流亡期间为保皇党服务。他勇敢地乘坐小船,二十次在布列塔尼海岸登陆。最后,在一八一○年耶稣受难日,他为国王死在格勒那平原,此事我在讲述他的不幸遭遇时已经说过,将来还要讲到。 既然没有堂兄做伴,我就结识新朋友。 在我们所住的公馆的三楼,住着一位姓热斯里尔的贵族,他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这个男孩同我所受的教育完全不同,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可爱的。他特别喜欢打架,尤其喜欢鼓动别人打架,而他当裁判。他以恶劣的方式作弄带小孩散步的保姆,他的调皮捣蛋是众所周知的,而且人们将他那些劣行当作昭彰的罪过。他父亲听见这一切只是付之一笑,而且热斯里尔因此更加得宠。热斯里尔成了我最好的朋友,而他对我的影响之大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我在这样的导师引导下成长,尽管我的性格同他的性格截然相反。我喜欢独自一人游戏,从来不找碴跟别人吵架;热斯里尔最热衷起哄,孩子们的殴斗令他兴高采烈。如果有顽童同我讲话,热斯里尔就会对我说:“你怎么能够饶他?”听见这话,我觉得我的荣誉受到损害,于是朝那放肆的家伙扑过去,不管对方年纪多大,个子多高。我的朋友在一旁观战,为我的勇气叫好,但从来不动手帮忙。有时,他将大批顽童聚集在一起,把他们分成两拨,然后在海滩上用石头展开激战。 另外一种游戏是热斯里尔发明的,似乎更加危险。涨潮和刮大风的时候,海浪从海滩方面拍打着城堡下部,浪花一直喷溅到塔楼上。离塔基二十尺高处,有一道花岗岩的护墙。狭窄的护墙滑溜溜的,成一道斜坡;通过护墙可以到半月形城堡,而城堡下面是壕沟。玩游戏的人要抓住两个浪头之间的瞬间,在海浪撞击或淹没塔基之前,越过那块危险的地点。当山一样的巨浪咆哮着朝你冲来的时候,如果你有片刻迟疑,它就会卷走你,或者把你朝城墙扔过去。我们之中没有人不愿意冒险,但是我看见有些孩子在尝试之前脸色煞白。 这种挑动别人斗殴、自己作壁上观的癖好,可能让人推断:此人将来不会是一个讲义气的人;然而,就是他,在一座比较小的舞台上,使雷古卢斯①的英雄主义黯然失色。只不过他生不逢时,没有赶上罗马和提图斯—李维乌斯②的时代罢了。他成为海军军官之后,卷进基贝隆事件③。事件结束之后,英国人继续炮轰共和军。热斯里尔跳进大海,游水靠近英国战舰,告诉他们,不幸的流亡分子已经投降,请他们停火。英国人想救他,朝他扔了一条绳索,催他上船。他在浪涛之中大声叫道:“我是讲信用的俘虏,我答应回去的。”随后,他游泳回到岸上。结果,他同松布勒伊及其伙伴一起被枪决。 ①雷古卢斯(Regulus,公元前三世纪):古罗马将军和政治家。 ②提图斯•李维乌斯(Tite—Live,公元前五九年一公元一十七年):拉丁历史学家,的作者。 ③基贝隆事件:基贝隆是布列塔尼的一座海滨城市,一七九五年,一支由流亡分子组成的军队在英国人帮助下,在那里登陆,结果许多人被俘,七百四十八人被枪决。 热斯里尔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们两人在童年都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但我们本能地觉得我们将来会令人刮目相看,这种想法将我们联结在一起。 我的故事的第一部分以两个事件结束,而这两件事使我所受的教育发生了重大变化。 一个星期天,我们在海滩上,在托马斯门的扇形拱门和“犁沟”一带。一些大木桩钉在沙里,以减少海浪对城墙的冲击。通常,我们爬到这些木桩顶部,观看海潮在我们脚下起伏。跟平常一样,木桩都被占据了;有几个小女孩混杂在小男孩里面。我在离岸最远的地方,我前面只有一个漂亮的小妞——埃维内•马贡。热斯里尔的位置在另一头,在离岸最近的地方。潮水来了,刮着风。保姆和男仆们已经在喊叫:“下来,小姐!下来,先生!”热斯里尔在等候滚滚的巨浪。当浪潮涌进木桩之间时,他推了坐在他旁边的孩子一把;后者倒在另一个孩子身上,结果整排人都倒了,但每个孩子都被后面的孩子挡住,只有最前面的小姑娘例外。我翻倒在她身上,而她没有任何人支持,跌下去了。倒退的潮水将她卷走。我立即听见无数惊叫声,所有女仆都撩起裙子,下到海里,各人抓住自己的小家伙,打一巴掌。埃维内被捞起来了。可是她说,是我把他推倒的。女仆们朝我冲过来,我赶紧跑了。我跑到家中地窖里躲起来。女仆的队伍追来了。幸亏我母亲和我父亲出去了。拉维纳莆勇敢地守住大门,掴敌人的前锋几个耳光。真正的罪魁祸首热斯里尔来援助我:他上楼回家,同他的两个姐姐一道朝进攻者泼水,扔煮过的苹果。天黑时,女仆们才解除包围。这个消息在城里传开了,刚刚九岁的夏多布里昂骑士被视为一个狠毒的人,是被圣亚伦从岛城清除的海盗的余孽。 还有另一个事件。 我同热斯里尔到圣塞尔旺去,那地方在城外,与圣马洛之间隔着商港。退潮的时候,到那里去要越过狭窄的石板桥,涨潮的时候桥被淹没。陪同我们的仆人在我们身后很远的地方尾随着。我们看见两个小水手从桥的另一端朝我们走来。热斯里尔对我说:“我们让这两个混蛋过去吗?”随后,他立即对他们嚷道:“鸭子,滚下水去!”两名小水手听不得讥笑,继续朝前走。热斯里尔往后退几步。我们站在桥头,在地上抓起卵石,朝小水手头上扔去。他们冲过来,迫使我们后退。他们也捡起石头,追赶我们,一直到我们的后备队——即我们的仆人——所在的位置。霍拉提乌斯①眼睛受伤,而我耳朵挨了一石头。那一石头非常利害,我的左耳半被撕裂,搭拉在肩上。 ①霍拉提乌斯:传说中的古罗马英雄,绰号“独眼龙”。 我担心的不是伤痛,而是如何回家。我的那位朋友外出回家时,如果眼睛肿了,衣服撕破了,他会得到同情,爱抚、关怀,会给他换上新衣服。碰到同样情况,我会受到惩罚。虽然我的伤势严重,但弗朗斯无法说服我回家,因为我太害怕了。我到三楼热斯里尔家中躲起来,他用一条毛巾把我的头包起来。这条毛巾使他来劲了:他觉得我好像戴着主教帽。他将我打扮成大主教,让我同他和他的姐姐们一起唱大弥撒,一直闹腾到吃晚饭的时候。主教此时不得不下楼回家了。我的心激烈地跳动着。我父亲看见我满脸是血,面目全非,感到非常吃惊,但他什么也没有讲;我母亲发出一声惊叫。弗朗斯讲述了我的可怜遭遇,为我辩解。但我仍然被臭骂一顿。人们给我包扎耳朵,德•夏多布里昂先生和夫人决定尽快将我同热斯里尔分开。 我不知道德•阿尔图瓦伯爵是不是这一年视察圣马洛的。当时人们为他演习了海战。我在堆满火药的棱堡上面,看见年轻的王子在海边被人群簇拥着。在他的显赫和我的卑微之中,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遭遇!这样,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圣马洛接待过两个法国国王:查理九世和查理十世。 这就是我儿童时代的情况。我不知道我所接受的严格教育是否原则上是好的,但我的亲人采用这种教育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的意图,而是他们的性格使然。肯定的是,这种教育使我的思想与众不同。更加肯定的是,它给我的感情打上了忧伤的印记;这种忧伤来自我在软弱、缺乏远见和快乐的年代忍受痛苦的习惯。 有人会问,这种教养方式可能令我憎恨我的双亲吧?一点也不。想起他们的严厉,我几乎感到愉快。我尊重和敬仰他们的伟大品质。当我父亲去世时,我在纳瓦尔团的同事可以证明我的悲伤。我一生的安慰是从我母亲那里得来的,因为我的宗教信仰来自她那里。我从她那里获得基督教的真理,就像皮埃尔•德•朗格勒晚上在圣体前的灯火下钻研。如果他们早一些引导我投人学习,我的智力会得到更好的发展吗?对此我是怀疑的:海浪、风暴、孤独是我最早的导师,它们可能更适合于我的禀性。我的某些品质可能得益于这些大自然的教师。事实是,任何一种教育制度本身并不比其他教育制度优越。今天的孩子以“你”称呼父母,对父母毫不畏惧,他们是否更爱他们呢?热斯里尔在家中备受宠爱,而我在家中经常挨骂,但我们都是正直的人,是温顺和恭敬的孩子。某些你认为坏的东西会发挥你孩子的才能;某些你认为好的东西可能窒息孩子的才能。上帝自有道理:当上帝打算让我们在世界舞台上发挥作用的时候,他会指引我们。 一八一二年九月 于迪耶普 帕基埃的信——迪耶普——我受的教育之变化——布列塔尼之春——历史上的森林——海边的原野——海上落月 一八一二年九月四日,我收到警察局长帕基埃先生的一封信,信中说: 警察局长先生恭请德•夏多布里昂先生今天下午四时,或明天上午九时到他的办公室。 警察局长要向我宣布的是一道叫我离开巴黎的命令。我退居到迪耶普。迪耶普最初名为柏特维尔,四百年前改为现名,是由英语词deep变来的。一七八八年,我随我所在团的第二营驻扎在那里。该城的房屋是砖砌的,但店铺玲珑精致,住在这样一个街道整洁、阳光明媚的城市里,意味着躲进我的青春年华里。当我在城内散步的时候,我看见阿尔克城堡的废墟,周围还有许多断垣残壁。人们没有忘记迪耶普是都盖纳的①故乡。我在家里,就可以看见大海。我坐在我的桌子旁边,凝望着它。它曾看见我诞生,它冲刷着我曾经长期流放的大不列颠的海岸。我眼前的海浪曾经载负我到美洲,把我送回欧洲,又载着我到非洲和亚洲的海岸漂泊。啊,大海,你好,我的摇篮,我的身影!我要向你讲述我的故事的下文:如果我撒谎,你的波浪曾经是我的生活的见证,它们可以向后人揭露我的虚伪。 ①都盖纳(Duquesne,一六一○—一六八八):法国航海家,进行过几次远征,同柏柏尔人作战。 我的母亲一直认为我应该接受古典教育。人们打算让我从事的水手职业“可能不适合我的兴趣”,她说。她认为,无论如何,培养我从事另一种职业的能力总是好的。她对宗教的虔诚使她也希望我献身宗教。她建议我上中学,在那里我可以学习数学、图画、击剑和英语。为了不吓唬父亲,她不提希腊文和拉丁文。但是,她打算让人先偷偷教我,等我有了长进才公开。我父亲接受了这个建议。他们决定送我进多尔中学。多尔位于圣马洛和贡堡之间,所以他们作出这种选择。 在我被送去上中学之前的那个非常严寒的冬天,我们住的公馆失火。我姐姐拉着我穿过浓烟,救了我一命。隐居在贡堡的德•夏多布里昂先生叫他太太住到他那里去,春天就得搬过去。 布列塔尼的春天比巴黎更加暖和,而开花的时间早三周。随着阿尔莫里克①各海湾吹来的微风,燕子、黄骊、杜鹃、鹌鹑、夜莺等五种报春鸟飞来了。大地上开满了雏菊、蝴蝶花、长寿花、水仙、风信子、毛茛、银莲花,宛若罗马圣让德马昂和圣耶路撒冷十字教堂周围荒地上的景色。林中空地被优雅、细长的蕨草装饰着。田野上染料木和荆豆灿烂夺目,它们的花朵像翻飞的蝴蝶。沿着树篱长满了草莓、覆盆子、堇菜,而树篱本身被山楂树、忍冬、荆棘点缀着,它们褐色弯曲的新枝绿叶茂盛,挂着璀璨的果实。蜜蜂和小鸟随处可见;昆虫和鸟巢令儿童驻足。在某些隐蔽的地点,爱神木和夹竹桃茁壮生长,同在希腊一样。无花果像在普罗旺斯一样正在成熟;每一棵苹果树都披戴着红艳艳的花朵,好像怀中捧着大束鲜花的乡村新娘。 ①阿尔莫里克(Armonique):布列塔尼的古称。 在十二世纪,富热尔、雷恩、贝瑟莱尔、迪南、圣马洛和多尔一带被布雷舌良森林覆盖着,曾经是法兰克人和多莫奈人的战场。瓦司①说,当时人们在那里还看见野人、柏冷冬泉和一个金水池。十五世纪的一个历史文件——《布雷舌良森林的风俗习惯》——证实了豪乌②的小说。文件说,森林占地辽阔,“有四个城堡、许多漂亮的池塘、漂亮的狩猎场——那里没有叫人中毒的动物,没有苍蝇、两百个乔木林、同样数目的甘泉;最著名的叫柏冷冬泉,泉水边是骑士蓬蒂斯的习武之处。” ①瓦司(Wace,一一○○—一一七五):英属罗曼底诗人。 ②豪乌:不详。 今天,布列塔尼保持着原始的风貌:它被草木覆盖的沟壑所截断,远远看上去像一座森林,令人想起英国。这是仙女的居地,而且你们将看到我的确在那儿碰见过一位女精灵。狭窄的谷地被不可通航的小河浇灌。这些山谷被荒原和枝叶繁茂的冬青树隔开。海岸上,灯塔、礁石、石棚、罗马建筑、中世纪城堡的废墟、文艺复兴时代的钟楼连绵不断,一切都朝向大海。普利内③称布列塔尼为“大西洋绚丽多彩的半岛”。 ③普利内(Pline,六一一约一一四):古罗马作家。 海边的原野在大海和陆地之间延伸着,那是水陆之间不明确的分界:田野上的云雀和海上的云雀在那儿比翼齐飞;犁和船在不到一箭之遥的距离耕耘着土地和海面。航行者和牧羊人互相借用词语:水手说“羊群般的波浪”,牧羊人说“羊的船队”。颜色各异的砂石、形形色色的贝壳点缀的沙滩、海藻、银色泡沫的流苏勾勒出麦地金黄色或绿色的边缘。我记不清在地中海哪个岛上,曾经见过一幅浮雕,浮雕表现海中仙女给刻瑞斯①的长袍下摆缀上齿形边饰。 ①刻瑞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谷物女神。 但是,在布列塔尼,不可错过欣赏月亮在陆地上升起、在海上沉落的奇观。 月亮由天主任命,司掌黑暗的苍穹。月亮同太阳一样,有它的云彩、它的雾霭、它的投影。但是,它和太阳一样,并不是孤独的;一群星辰伴随它。随着它在天际朝我故乡的边岸逐渐下降,它更为肃穆,而且把这种恬静传给大海。顷刻之间,它在天边坠落,截断地平线,只露出半边睡眼惺忪的脸庞,在波涛无精打采的弯曲中倾斜并且消逝。皇后周围的星星在尾随它沉没之前,似乎停顿一会,悬在浪尖之上。月亮没有躺下,一阵外海吹来的风粉碎了群星的形象,就像在隆重的仪式之后,人们熄灭了火炬。 出发去贡堡——古堡风貌 我跟我的姐姐们到贡堡去。我们是五月上旬出发的。我母亲、我姐姐和我在黎明时离开圣马洛。我们乘一辆古式马车,车身金碧辉煌,踏板在车外,车身四角是橡栗形大红木球。八匹驭马打扮得像西班牙骡子一样,颈项下吊着铃铛,笼头上、马衣上、各种颜色的羊毛流苏上系着小铃。我母亲叹着气,而我的姐姐们叽叽喳喳,不停地说话。我在途中全神贯注,听着、看着,赞叹不已。这是浪游的犹太人迈出的第一步,从此永不回头。何况浪游者不只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他的生命、他的心灵也随着改变了。 在堪卡勒海边一座渔村里,我们停车休息。然后,我们穿过沼泽和躁动不安的多尔城。车从多尔中学门前经过——我很快要回到那里就读,然后朝腹地进发。 在死一般沉寂的四法里长的路程沿途,极目望去,只见花朵盛开的欧石南、刚刚翻过的荒地、黑色瘦瘠的短麦苗和稀稀疏疏的燕麦田。一群烧炭人牵着成溜的矮马,下垂的马鬃杂乱无章;留长发、穿宽袖外套的农民尖声吆喝着,驱赶骨瘦如柴的耕牛,尾随在沉重的犁铧之后,他们自己也像耕地的牲口。我们终于看见一道山谷了;山谷深处,离一泓池塘不远的地方,我们看见小镇的教堂的尖塔。在夕阳照耀的树林上方,耸立着封建城堡的塔楼。 我不得不停下笔来。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我甚至将我面前的桌子推开。我心中唤起的记忆以它们的力量和纷繁压迫着我。可是,它们对于其他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们的车越过山岗,涉过一条小溪。半小时之后,我们离开大路,在树木按梅花形种植的林xx道旁边,沿着一条栽种千金榆的小路往前走,树顶的枝桠在我们头上犬牙交错。我进入树阴时的情景今天还历历在目,我还记得当时我心中的惊喜。 走出树阴,我们穿过一个栽种核桃树的前院;前院隔壁是花园和管理人的住房。然后,我们穿过一道门,进入长满青草的院子,人们称之为绿院。右边是长长的马厩和一排栗树;左边是另一排栗树。院子的地面逐渐升高,一直到院子深处,在两排树之间,古堡显出它的身影。它阴郁和肃穆的正面是一道护墙,墙上露出一条有顶棚和带雉堞和齿饰的走廊。这道护墙将两座建筑年代、材料、高度和大小不同的塔楼连接在一起,塔楼上端有雉堞,雉堞上面冠以尖屋顶,就像哥特式王冠戴上帽子。 在光秃秃的墙壁上,有几扇装有栅栏的窗子。一座台阶在填平的壕沟上取代了从前的吊桥;笔直和陡峭的台阶凡二十级,既没有护栏,也没有扶手。台阶通往开在护墙中央的古堡大门。大门上方,可以看到贡堡领主的徽号和一些缺口;从前,吊桥的支杆和锁链就是从缺口那里垂下的。 马车停在台阶脚下;我父亲下来迎接我们。家庭的团聚使他的脾气变得温和多了,他露出非常和蔼可亲的表情。我们登上台阶,进入一个阴暗的、尖形拱顶的前厅。再进去是一个小小的内院。 我们穿过内院,进入一座南边靠近池塘、并将两个小塔楼连接起来的建筑物。整个城堡呈四轮车的形状。我们现在进入从前称为守卫厅的大厅里。厅的两端各开着一扇窗户,侧面另有两扇窗户。为了扩大这四扇窗户,不得不凿开厚达八尺到十尺的墙壁。如同大金字塔的走廊,两条倾斜的走廊从大厅的外角通向两座小塔楼。在两座塔楼中的其中一座里面,一道盘旋的楼梯,将大厅同上一层连通:这就是城堡的轮廓。 绿院那边,主塔正面的建筑物朝北,是由一间现在当厨房使用、类似宿舍的四方形房间构成的。再加上前厅、台阶和小教堂。在房间上面,是档案室,或者称为徽章室、飞鸟室或骑士室,因为天花板上画满了各种颜色的徽章和小鸟。狭窄和呈四瓣形的窗洞非常深,甚至变成四周围着一圈花岗石长凳的小房间。还要加上古堡内各处的秘密通道和楼梯,禁闭室和棱堡,犹如迷魂阵般的内外走廊,不知通往何处的已经砌死的地道。到处是沉默、黑暗和石头的面孔:这就是贡堡。 我们在卫士厅里吃晚餐。我吃得自由自在,结束了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幸福日子。真正的幸福是并不昂贵的;如果昂贵,那就不是真正的幸福了。 第二天,我一醒来就跑到古堡外面去玩,庆贺我开始了清静的生活。台阶朝向西北。当我坐在台阶边缘的时候,我面前是绿院,再过去是一片菜园,两边是树林:右边是来时我们经过的种成梅花形的树林,叫“小树林”;左边是“大树林”,由橡树、山毛榉、埃及无花果树、榆树和栗树组成。塞维涅夫人在她那个时代赞美过这些古老的树木。从那时算起,一百四十年过去了,树木变得更加葱郁。 在另一端,南面和东面,景色完全不同。从大厅窗口,可以远远看见贡堡镇的房屋、一个池塘、池塘边的堤围(通往雷恩的大道从堤上通过)、磨坊、堤围外放牧奶牛的草场。沿着草场,有一座小村庄;村庄中心有一座由贡堡的领主里瓦隆在一一四九年创建的隐修院;里面现在还可以看见他穿骑士铠甲的卧像。从池塘边开始,地面逐渐升高,形成一个由树木组成的圆形剧场。几座钟楼和贵族住宅的小塔楼屹立在树丛之上。在天边最远处,在西面和东面之间,看得到贝谢勒莱山的侧影。一个以修剪过的高大黄杨木作边缘的平台从这边环绕在城堡脚下,从马厩后面通过,多处跟沐浴园相通,而沐浴园过去是大树林。 如果画家提起笔,根据这个过于漫长的描绘,能够画出一幅与古堡的真实情况接近的草图吗?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今天仍然记忆犹新,好像就是我眼前的情景。在描写那些具体事物的时候,语言是这样无力,而记忆却显得那么强大!在开始谈到贡堡的时候,我的歌的头几段只可能令我自己着迷。你们去问问第洛尔①的牧民,为什么他对着他的羊群总是重复那三四个老调?那是山间的曲调,它们在山间回响,在溪流上空盘旋。 ①第洛尔:前奥地利帝国位于阿尔卑斯山地区的省份。 我头一次在贡堡逗留的时间很短。刚住了两个星期,我就看见多尔中学的校长波尔歇神父来到我家里;父母将我交给他,我含着眼泪跟随他走了。 一八一二年九月 于狼谷 一八四六年六月修改 多尔中学——数学和语言——我惊人的记忆力 我同多尔并不是毫不相干的。我的祖先纪尧姆•德•夏多布里昂是博福尔的领主,大教堂的第一个神职祷告席的创立人;而我的父亲作为家族的后代和代表,是议事司铎;多尔的大主教德•埃尔塞先生,是我们家的朋友。这位高级教士在政治上是温和派;他同他弟弟埃尔塞神甫一道,手捧十字架跪在地上,在基贝隆的殉道广场被枪决。到达多尔中学之后,勒普兰斯神甫负责照顾我,他教修辞学,而且他在几何学方面造诣很深。他是一个风趣的人,一表人才,喜欢艺术,肖像画画得不错。他教我学数学;埃戈尔神甫是三年级的负责教师,教我学拉丁文;我在我房间里学数学,在课室里学拉丁文。 对于我这样一只猫头鹰,要习惯中学牢笼般的生活,让我的飞速适应它的钟声,的确需要时间。我不可能有酒肉朋友,因为同一个连零用钱都没有的穷小子打交道不会有任何油水;我也不愿意委身于人,被别人保护,因为我憎恶保护人。在游戏当中,我不想指挥别人,但我也不愿意听从别人摆布。我既不能当暴君,也不适合当奴隶,而且我一生都如此。 但我很快变成一个聚会中心。此后,我在军队服役的时候,也表现出同样强的吸引力:我只是一名少尉,但晚上老军官都喜欢在我房间里聚会,他们更喜欢我的住所,而不是咖啡馆。我也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因为我容易理解别人的思想,接受别人的习惯做法。跟我喜欢读书和写文章一样,我也打猎和跑步。我既可以闲聊那些最平常的琐事,也可以谈论那些最高雅的题目。我对幽默不敏锐,甚至对之反感,尽管我也不是一个蠢人。除了讽刺和自负,我可以原谅任何错误;我很难不蔑视讽刺和自负。我觉得别人同我相比,都有超过我的地方,如果我偶尔觉得自己有什么长处,我会因此感到尴尬。 我的早期教育所掩盖的优点在中学里苏醒了。我的学习天赋很好,我的记忆力非同一般。我在数学方面取得很快的进步,我概念清楚,令勒普兰斯神甫感到惊讶。同时,我对语言表现了浓厚的兴趣。学习拉丁文的基础知识对其他学生是件苦事,而我不费吹灰之力。我迫不及待地盼望上拉丁文课,把它当做数字和几何图形之后的休息。不到一年,我就稳坐第五名。出奇的是,我用拉丁文写诗得心应手,以致埃戈尔神甫称我为“哀歌诗人”,而且我这个名声一直留在我的同学中间。 至于我非同一般的记忆力,请看下面两个例子。我背熟了对数表,即你给我一个几何数,我就可以凭记忆告诉你对应的算术数,反之也如此。 通常,大家在校内小教堂作完晚祷之后,校长读一段经文。然后,他随便指定一个学生重复他念的内容。在祷告之前,我们已经玩得疲惫不堪,困得要死;我们胡乱找一张长凳坐下,想方设法躲在一个阴暗角落里,这样就不会被校长看见,也就不会被提问了。告解座是大家争着占据的地方,因为那里最隐蔽。一天晚上,我有幸进入了这个港湾,自认为万无一失。可是校长觉察我的意图,决定拿我开刀,以儆效尤。他用很长时间、慢慢地念了一篇说教的第二点。学生们个个都在睡觉。不知出于什么偶然,我在我的告解座里倒是醒着的。校长只看见我的脚,以为我同别人一样也在睡觉,他突然叫我的名字,问我他刚才念了什么。 说教的第二点列举了人们可能冒犯上帝的各种方式。我不仅讲出了问题的实质,而且我按照说教的次序,几乎一字不漏地重复了长达数页的深奥难懂的文章。小教堂里响起一片啧啧赞美声。校长叫我过去,轻轻在我面颊上拍了一下。作为奖赏,他允许我第二天可以睡到早餐时起床。我谦虚地避开同学们的称赞,但充分利用了给予我的优待。这种对文字的记忆力我没有完全保持下来,后来让位于一种更加奇特的记忆力,以后我可能有机会讲到。 有一样东西使我感到屈辱:记忆力常常意味愚蠢。它是头脑笨拙者的品质,因为记忆加重头脑的负担,使它更加迟钝。可是,如果我们没有记忆,那么我们会是什么模样呢?我们会忘记我们的友情、我们的爱情、我们的欢乐、我们的事业。如果不能记忆的话,天才无法汇集他的思想,最敏锐的心灵会失去它的温情。我们的存在会成为不断流逝的现在的连绵不断的瞬间,过去将不复存在。啊!我们的悲哀!我们的生命是如此虚妄,它仅仅是我们的记忆的倒影。 一八一二年十月 于狼谷

我外婆和她妹妹在普朗古埃的生活——我舅舅德•贝德伯爵在蒙舒瓦——我的乳母还愿 我快七岁了,我母亲把我带到普朗古埃,还我乳母许下的愿。我们在外婆家住下来。如果说我见识过幸福的话,那就是在这座房子里。 我外婆住在修道院村一条街上,屋外的花园筑成平台往下延伸,一直到山谷底部,那里有一眼泉水,四周环绕着柳树。德•贝德夫人不能走动了,但除此之外,她并没有老年人的种种不便。她是一位可爱的老太太,白白胖胖,清清爽爽,神情高贵,举止优雅,穿着古式的百褶长裙,戴一顶系在颏下的花边黑帽。她思想充实,说话庄重,态度严肃。她妹妹布瓦太耶小姐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她同她姐姐一样善良,这是她们惟一相同的地方。布瓦太耶小姐是一个矮小瘦削的女子,性格愉快,喜欢说话,喜欢嘲弄人。她曾经爱过德•特雷米贡伯爵,伯爵答应娶她,但是他后来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我姨婆歌颂她失去的爱情,并且聊以自慰,因为她是诗人。我记得她常常戴着眼镜,一边给她姐姐绣长筒手套,一边用浓厚的鼻音哼一首寓言性质的歌。歌是这样开头的: 一头老鹰爱上了一只黄莺, 而且,人们说,黄莺也爱老鹰。 我一直认为,对于一头鹰,这是蛮奇怪的。歌是以下面的叠句结束的: 啊!特雷米贡,这寓言难以理解吗? 唉!唉!! 世界上有多少事情同我姨婆的爱情一样啊!唉!唉! 我外婆把家中的事都交给她妹妹料理。她早上十一点吃午饭,然后睡午觉;她一点醒来;仆人将她抬到花园平台底下,安置在泉水周围的柳树下;她在那里打毛线,儿子和孙子们围在四周。那个时候,年迈是一种尊严;而今天它成了一个负担。到四点,仆人又把她抬回客厅。仆人彼尔将牌桌整理妥当;布瓦太耶小姐用火钳敲敲壁炉的铁板;过一会,邻居家的三位老姑娘就走出家门,应召而来。这三位小姐姓维德纳,父亲是一位破落贵族。她们没有瓜分父亲留下的微薄遗产,而是共同享有。她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也从未离开过她们出生的村庄。她们从童年时代开始就是外婆的朋友,她们每天听见约定的信号就过来,同她们的朋友玩纸牌。游戏开始了;老太太们争吵着:这是她们生活中的惟一事件,是一天当中她们平静的心绪惟一被打乱的时刻。到八时,晚餐时间一到,平静恢复了。我舅舅贝德和他的儿子、三个女儿常常同外婆一起共进晚餐。餐桌上,外婆讲许多陈年旧事:而舅舅讲他参加过的丰特努瓦战役;他除了吹牛,还加上一些有点露骨的故事,让几位正派小姐笑得前仰后合。九点,晚餐结束,仆人进来收拾;大家跪下,布瓦太耶小姐高声念祈祷。到十点,除了外婆,整栋房子进入梦乡。外婆叫她的贴身女仆给她念书,一直到清晨一点。 这是我一生当中接触的头一个社交圈子,也是头一个在我眼前消逝的社交圈子。我看见死亡走进这个宁静的、上天赐福的家庭,使它逐渐变得冷清,将房间的门一扇接着一扇永远地关上。我看见我外婆因为没有人陪伴,不得不放弃玩纸牌;我看见这些经常聚会的朋友人数越来越少,一直到我外婆自己也最后倒下那天。她和她的妹妹相互许诺,只要她们之中有一个撒手而去,另一个就要随即跟上。她们信守了诺言:德•贝德太太在布瓦太耶小姐死后几个月也过世了。在世界上,我可能是这些人存在过的惟一见证。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无数次观察到同样的事情;无数个社交圈子在我周围形成并且解散。人类关系中不可能的延续和永恒、我们身后的深深的遗忘、这种侵占我们的坟墓而且延伸到我们的家庭的无法战胜的沉默,不断使我正视孤独的不可避免。在死亡的焦躁之中,任何给我们端来一杯我们可能需要的水的手都是受欢迎的。啊!但愿这只手对于我们不是求之不得的!因为怎么能够抛下那只无数次亲吻过、而且我们希望永远贴在我们心口的手呢? 德•贝德公爵的城堡离普朗古埃一法里①路程,处于一个景色秀丽、居高临下的位置。那里一切都显得愉快,我舅舅的欢乐是无边无际的。 ①一法里约合四公里。 他有三个女儿:卡罗利娜,玛丽和弗洛尔,和一个儿子——德•拉布埃塔代伯爵。后者是参议员,同他的父亲一样心胸开阔。蒙舒瓦是住在附近的表兄弟们聚会之地:他们在那里演奏乐器,唱歌,跳舞,从早到晚过节一般快乐。我的舅母德•贝德夫人看见我舅舅无忧无虑地挥霍他的财产和收入,当然感到生气;但是舅舅对她的话充耳不闻,而且她的坏脾气更增加了全家的欢快气氛;因为她本人就有不少怪癖:她总有一条大恶狗跟随左右,她还养了一头野猪,野猪的嚎叫令城堡终日不得安宁。我从我父亲阴沉但安静得出奇的家庭,来到这座天天过节似的闹哄哄的庄园时,觉得自己进入了真正的天堂。当我们的家搬到乡下之后,这种反差更加明显。从贡堡到蒙舒瓦等于从沙漠走进社会,从中世纪一位男爵的城堡走进一位罗马王子的别墅。一七七五年耶稣升天节那天,我从我外婆家出发,到纳扎雷特圣母院去,陪伴我去圣母院的有我的母亲、瓦太耶舅母、我的舅舅和他的孩子们、我的乳娘和我的奶兄弟。我穿着长礼服,脚蹬皮鞋,戴着手套,头戴一顶白帽子,腰上扎着一条蓝丝腰带。一丛让五世•德•布列塔尼时代种植的榆树组成梅花形,这座建在路边的修道院显得古朴苍老。穿过榆树林,我们走进公墓。基督教徒只能穿过坟地进入教堂:他们只有通过死亡才能接近上帝。 神甫们已经在神职祷告席上就座;祭台被无数蜡烛照耀着,灯从各个拱顶垂下来:在这座哥特式建筑物里面,看得到远景和类似层层叠叠的地平线的东西。持权杖的神甫在门口隆重地迎接我,将我引导到祭坛。人们在那里摆了三张椅子,我坐在中间,我的乳母坐在我左边,我的乳兄坐在我右边。 弥撒开始了。供奉祭品时,主持弥撒的神父转身向我,念祈祷;然后人们脱掉我的白色衣服,将衣服作为还愿物挂在圣母像的上方。人们给我再穿上一件紫色衣服。修院院长发表演说,大谈誓愿的灵验;他讲述同圣路易一起到东方去的德•夏多布里昂男爵的故事。他说,我将来可能也会到巴勒斯坦去朝觐纳扎雷特圣母;通过这位可怜人代替我所作的通达上帝的祈祷,她赐给我生命。修士给我讲述我的家族的历史,就像但丁的祖父给他讲述他祖先的故事一样;他本来还可以像卡却基达①一样,在演说中预言我的流放。 ①卡却基达(Cacciaguida):意大利诗人但丁(Dante,一二六—一三二)的祖先。 “你将知道别人的面包是多么咸,别人的梯子上下是多么艰难。你肩上更加沉重的包袱将是邪恶和不理智的伴侣;同他在一起你会摔跤。而他背信弃义,疯疯癫癫,大逆不道,将变成你的仇敌……他的行止将证明他的痴愚;至于你,独立自处最为适宜。”①自从听见这位本笃会修士的劝戒之后,我一直梦想朝觐耶路撒冷,而我最终实现了这个愿望。 ①引自但丁《神曲》第十七篇。 我被奉献给宗教了,我的纯洁的衣服放在祭台上:今天要挂在殿堂里的不是我的衣服,而是我的苦难。 人们将我送回圣马洛。圣马洛不是皇上赐封的阿莱特:阿莱特被罗马人建立在圣塞尔旺郊外,在朗斯河出海处名为索利多尔的军港那里,位置比较优越。在阿莱特对面,踢—tinconspectuTenedos②,不是阴险的希腊人的避难所,而是隐士亚伦的隐居之地。亚伦于五○七年在这座岛上修建了他的住所;那是克洛维斯③战胜阿拉里克的时代;一位建立了小修道院,另一位建立了伟大的君主国,但修道院和君主国都倒塌了。 ②拉丁语:“人们在对面看见特内多”,引自《埃涅阿斯纪》。 ③克洛维(Clovis,四六五—五一一):法兰克人的国王,创立法兰克君主国。 马洛,拉丁文是Maclovius,Macutus,Machutes,在五四一年成为阿莱特主教。由于他对亚伦十分景仰,参观了这块地方。圣人死后,隐士的礼拜堂的小神甫建立了马洛教堂。马洛变成这座岛屿的名称,后来又变成该城市的名称。 从阿莱特的第一个主教圣马洛到绰号为“栅栏”的幸运的让,一共经历了四十五个主教。让是一一四○年授任的,他兴建了大教堂。阿莱特已经几乎完全被放弃了,“栅栏”让将主教府邸从那座罗马城市搬到建在亚伦岩石上的布列塔尼城市,这座城市日益扩大。 在法兰西国王和英国国王之间的战争中,圣马洛经受了许多苦难。 从结束白玫瑰和红玫瑰纠纷的英国亨利七世开始,德•里什蒙伯爵被送至圣马洛。布列塔尼公爵将他交给里查的大使们,大使们要把他送到伦敦去处死。伯爵从看守手里逃脱,躲在大教堂里,Asylumquodineaurbeestinviolatissimum①。这种庇护权可以追溯到德落伊教祭司时代——他们是亚伦岛上最早的教士。 ①拉丁语:“那是最不可侵犯的避难所”。 圣马洛主教是葬送不幸的吉尔•德•布列塔尼的三个宠臣(另两位是阿尔蒂尔•德•蒙托邦和让•安勾)之一。在《夏多布里昂和尚托歇的领主、法兰西和布列塔尼王族、一四五○年四月二十四日在监狱中被宠臣的爪牙们勒死的可悲的吉尔的故事》一书就是这样讲的。 亨利第四和圣马洛之间达成妥协:该城有权进行平等的谈判,保护到城内避难的人,而且根据法兰西炮兵首脑菲利贝尔•德•拉吉什的命令,有权铸造一百门炮。由于该城的宗教、财富和它的海上骑士的声誉,没有什么地方比圣马洛城更像威尼斯了。它的旗帜在所有船队上空飘扬,它同穆卡、苏拉特、本地治里②保持联系,一支由圣马洛人组成的队伍在南海探险。 ②穆卡,也门港口;苏拉特和本地治里(Pondichéry)都是印度的港口城市。 从亨利第四时代开始,我出生的城市以它对法兰西的忠诚著称。一六九三年英国人炮击该城;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英国人对它狂轰滥炸,我同我的伙伴们常常在轰炸后的废墟中玩耍。一七五八年他们又炮击该城。 在一七○一年的战争中,圣马洛人向路易十四提供了大量贷款。国王为了表示感激,确认他们有自卫的特权。他要求皇家海军的第一艘战船的船员全部由圣马洛及其领地的水手组成。 一七七一年,圣马洛人再次作出牺牲,贷款三千万给路易十五。著名的安宋海军元帅安森①一七五八在堪加尔登陆,焚烧了圣塞尔旺。在圣马洛城堡里,拉夏洛代用牙签蘸着烟炱和水调制的墨水在布上写下他的回忆录。这本书曾经哄动一时,但现在谁也不提了。事件抹去事件,铭刻盖住铭刻,他们不过是隐迹纸本②的几页罢了。 ①安森(Anson,一六九七—一七六二):英国海军元帅。 ②擦掉旧字写上新字的羊皮纸稿本。 圣马洛向我们的海军提供了最好的水手。在一六八二年出版的名为《圣马洛的军官、士官、水手的作用》的著作中,人们可以了解他们所起的作用。在《普通习惯法汇编》中有《圣马洛习惯法》。该城的档案有关航海史和航海法的文件相当丰富。 圣马洛是法国的哥伦布——雅克•卡蒂埃的故乡,是他发现了加拿大。圣马洛人还提醒人们,在美洲的另一端,有一些岛屿是以他们的名字命名的,叫圣马洛群岛。 圣马洛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航海者之一迪盖的故乡;今天,它向法兰西提供了絮尔古。法兰西岛③总督、著名的马赫•德•拉布多纳以及拉姆特里、莫佩杜伊和伏尔泰嘲弄的特律布莱神甫都出生在圣马洛。对于一个面积比杜伊勒利宫还小的城市,这算是很不错的了。 ③当时法国的一个省份。 拉默内神甫将我的祖国的那些小作家远远抛在他的身后。布鲁塞①以及我高贵的友人德•拉费罗纳伯爵②也出生在圣马洛。 ①布鲁塞(Broussais):著名医生。 ②德•拉费罗纳(delaFerronays,一七七二—一八四二):外交家,一八二八至一八四二年担任法国外交部长。 最后,为了不遗漏什么,我还要讲讲守卫圣马洛的狗。这些赫赫有名的狗是高卢时代的战犬的后裔。根据斯特拉邦的考证,它们同它们的主人一道参加了反对罗马人的对阵战。阿尔贝•勒格朗,多明我会修士,是一位同希腊地理学家同样严肃的作者。他说“晚上守卫这个重镇的责任是由几只忠诚的狗承担的。它们在城内巡逻,恪尽职守,万无一失。”一天晚上,它们冒失地咬了一位贵族的腿,结果被判处死刑。这件事成了今天一首名为《一路平安》的歌曲的题材。一切都成了笑料。人们将狗罪犯监禁起来;其中一只拒绝吃看守送来的食物,而看守眼泪汪汪,无计可施。高贵的动物宁愿饿死。狗同人一样,因为忠诚而受到惩罚。此外,卡皮托利山③同我的德洛斯④一样,是由狗守护的;当非洲人希比翁拂晓来祈祷的时候,它们并不吠叫。 ③罗马的卡皮托利山丘是朱庇特神殿所在地。 ④希腊爱琴诲中的岛屿。 圣马洛周围的城墙是在不同时期建造的,分为大墙和小墙,上面可以散步。圣马洛的防御设施,除了城墙,还有我讲过的城堡,以及安娜公爵夫人后来增加的塔楼、棱堡和壕沟。从外表看,这座岛城像一座花岗岩堡垒。 城堡和皇家要塞之间是大海拍打的海滩,那是孩子们聚会的地方。我是在那里长大的,海浪和海风是我的朋友。我最早体会的快乐之一是与风暴搏斗,或者同浪涛嬉戏:在岸边,我追逐它们,或者被它们追逐。另一种消遣是在海滩上用沙建筑房屋,我的伙伴们称之为“弗尔”。从那时起,我常常看见人们建造永恒的宫殿,但这些宫殿比我用沙垒造的宫殿倒塌得更快。 我的命运不可改变地确定了,人们放任我,让童年的我无所事事。对于一个将来要过水手的艰苦生活的男孩来说,学点有关绘画、英语、河海测量和数学的基本知识似乎已经绰绰有余了。 我在家中过着不用读书的日子。我们已经从我出生的房子里搬出:我母亲住在圣樊尚的一座公馆里,几乎就在通往“犁沟”的城门对面。城中的顽童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把他们带到家中,在院子里和楼梯上乱跑。在各个方面,我都同他们相像:我讲他们的语言;我有同样的行为举止;我的穿着同他们一样,衣冠不整;我的衬衣破破烂烂;我的每双袜子都有破洞;我脚上是脚跟磨平的烂鞋子,每走一步都要拖一下。我经常丢掉帽子,丢掉衣服。我的脸孔脏兮兮的,鼻青眼肿,伤痕累累。我那副尊容是那么奇特,以致我母亲在勃然大怒的时候,也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大声叫道:“他多么丑怪呀!” 我的同乡们身上有某种外国情调,让人想起西班牙。有些圣马洛家庭在加的斯①定居;有一些加的斯家庭住在圣马洛。海岛的位置、堤道、建筑形式、房屋、蓄水池、花岗岩的城墙使圣马洛和加的斯外表上很相似;当我看到后者时,想起了前者。 傍晚,圣马洛人被同一把钥匙锁在城内,他们成了一家人。风俗是如此敦厚,以致那些叫人从巴黎带回丝带和纱罗的少妇被视为庸俗风骚,她们的女伴因此感到害怕,赶快同她们分手。女人失足是闻所未闻的事情。阿柏维尔的一位伯爵夫人受到怀疑,结果导致一首哀歌流行,人们唱的时候还划十字。然而诗人情不自禁,仍然忠实于行吟诗人的传统,站在女人方面反对丈夫,称他为“野蛮的魔鬼”。 ①加的斯:西班牙沿海城市。 一年当中,城乡居民有几天在集市上聚会。集市在圣马洛周围的岛屿上和要塞里举行。退潮时,他们徒步去;涨潮时,他们乘船渡海。无数水手和农民,许多带篷的大车,成群的马、驴、骡,争先恐后的商贩,搭在岸边的帐篷,修士和善会的巡行队伍,举着旗帜和十字架在人群中蜿蜒而行。划桨和鼓着风帆的小艇来来往往;船舶进港或在锚地抛锚;炮声和钟声。这样的集市,真是人声鼎沸,熙来攘往。 我是惟一参加这种节日活动、但又不分享节日欢乐的人。我虽然人在集市,但我没有钱买玩具和点心。为了逃避人们对不幸者的鄙视,我坐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在那些潮水在岩石凹处留下的水洼附近。那里,我看着海鸥和各种海鸟飞翔,凝望远处的蓝天,掇拾贝壳,听海浪在礁石间轰鸣。傍晚,我并不更幸福些。我讨厌某些菜,但父母强迫我吃掉。我用眼睛哀求弗朗斯,她在我父亲转头的当儿,眼明手快地将我的碟子收掉。关于火烛,也同样严格:不允许我靠近壁炉。在我的严厉的父母和今天的娇惯孩子的父母之间,有天壤之别。 但是,虽然我经历过一些今天的儿童不知道的痛苦,我也曾经体会过一些他们不了解的快乐。 人们今天无法体会那种宗教和家庭节日的隆重。在这样的盛会上,整个家乡和家乡的上帝都显得兴高采烈。圣诞节,元旦,主显节,复活节,圣灵降临节,圣让节对于我是心花怒放的日子。也许我的故乡的钟楼影响了我的感情和我的学业。从一○五○年开始,圣马洛人许愿“用他们的双手和钱财”重建夏特雷大教堂的钟楼。我不是也参加劳动,帮助将倒塌的钟楼尖顶重新竖立起来吗?莫努瓦神父说:“同布列塔尼相比,太阳从来不曾照耀过一个信仰更加持久、更加忠贞不渝的地方。十三个世纪以来,用来传播耶稣—基督的宗教的语言从来不曾被人玷污过,而且从未见过一个真正的布列塔尼人传播天主教以外的宗教。” 在我刚才讲到的节日里,我的姐姐们带着我,跟随巡礼的行列拜谒城内各处教堂,亚伦小教堂,维多利亚修院。我听见几个看不见的女人的声音,她们的和谐的赞歌同海浪的轰鸣交错在一起。冬天,在举行圣体降福仪式的时候,大教堂里挤满了人。当跪着的老水手、少妇、儿童手擎小蜡烛,念着祈祷的时候,当人群行祝圣礼、齐声念Tantumergo①的时候,当歌声暂时停下,圣诞节的狂风吹动大教堂的彩绘玻璃窗、摇晃曾经回响过雅克•卡蒂埃和迪盖—特罗安的雄壮声音的正殿拱顶的时候,不用拉维纳莆吩咐,我就会合起双手,用母亲教给我的所有名字祈祷上帝。我看见天空开启了,天使们呈献我们的香火和誓愿;我垂下头:它那时还没承受那些如今沉重地压在我们身上的烦恼;这些烦恼是如此深重,以致我们现在在祭台下垂下它的时候,再也不想将它重新抬起来。 ①拉丁语:一首著名的圣歌。 有的水手,结束盛典之后立即登船,信心百倍地朝黑暗奔去;另一名水手,刚刚回到港口,马上朝教堂被照亮的圆顶走去:就这样,宗教和危难经常共存,它们的形象一齐出现在我的思想里。我刚出生,就听见别人谈死:傍晚,一位男人摇着铃铛沿街行走,请基督徒们为他们的一位死去的弟兄祈祷。几乎每年都有船只在我眼前沉没,当我在海滩上嬉戏的时候,大海将外乡人的尸体冲到我脚下,他们客死在异国它乡。德•夏多布里昂夫人常常对我说,就像圣莫尼克对她的儿子所讲的那样:“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远离上帝。”人们把对我的教育托付给上帝:他对我确实充满教益。 由于我被奉献给圣母,我知道并且爱戴我的保护人,我常常将她同我的护守天神混淆。圣母像是善良的拉维纳莆用半个苏买的,她用四个别针将画像钉在我的床头。我本来应该生活在人们对玛丽亚讲这种话的时代:“天上和人世的温和的圣母呀,慈悲的母亲呀,一切善良的泉源呀,你怀中孕育了耶稣—基督,美丽和非常温和的圣母呀,我感谢你,我向你祈祷。” 我首先学会背诵的是一首水手感恩歌: 我把希望,圣母呀, 寄托于您的帮助。 保护我吧,照顾我的生活。 当最后时刻来临, 结束我的生命, 请让我,圣母呀, 以最圣洁的方式死去。 此后,船舶遇难时,我听人唱过这首歌。今天,我还以念荷马的诗篇的乐趣,吟诵这首韵律蹩脚的歌曲。比起拉斐尔①的圣母,戴哥特式皇冠、身穿银色流苏装饰的蓝丝袍的圣母更能激发我的虔诚之心。 ①拉斐尔(Raphaiel,一三八三—一五二○):意大利画家,画过许多圣母像。 至少,要是这和平的“海之星”能够平息我生命的动荡多好呀!但是,我注定是动荡不安的,即使我的童年也如此。如同阿拉伯的椰枣树,我的茎一冒出岩石,就遭到风吹雨打。 一八一二年六月 于狼谷 热斯里尔——埃维娜•马贡——跟两个小水手打架 我讲过,我对吕西儿的女教师的过早的反叛使我得了个坏名声,而一个伙伴更使我臭名昭著。 我叔叔夏多布里昂•德•迪普莱西先生同他哥哥一样,也住在圣马洛。他也有四个女儿、两个儿子。我的两个堂兄是我儿时最早的伙伴。后来,皮埃尔变成皇后的侍从,阿尔兰进中学念书,准备将来当神甫。皮埃尔离开宫廷之后进入海军,在非洲海岸附近淹死。阿尔兰在中学关了很长时间,一七九○年离开法国,在贵族流亡期间为保皇党服务。他勇敢地乘坐小船,二十次在布列塔尼海岸登陆。最后,在一八一○年耶稣受难日,他为国王死在格勒那平原,此事我在讲述他的不幸遭遇时已经说过,将来还要讲到。 既然没有堂兄做伴,我就结识新朋友。 在我们所住的公馆的三楼,住着一位姓热斯里尔的贵族,他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这个男孩同我所受的教育完全不同,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可爱的。他特别喜欢打架,尤其喜欢鼓动别人打架,而他当裁判。他以恶劣的方式作弄带小孩散步的保姆,他的调皮捣蛋是众所周知的,而且人们将他那些劣行当作昭彰的罪过。他父亲听见这一切只是付之一笑,而且热斯里尔因此更加得宠。热斯里尔成了我最好的朋友,而他对我的影响之大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我在这样的导师引导下成长,尽管我的性格同他的性格截然相反。我喜欢独自一人游戏,从来不找碴跟别人吵架;热斯里尔最热衷起哄,孩子们的殴斗令他兴高采烈。如果有顽童同我讲话,热斯里尔就会对我说:“你怎么能够饶他?”听见这话,我觉得我的荣誉受到损害,于是朝那放肆的家伙扑过去,不管对方年纪多大,个子多高。我的朋友在一旁观战,为我的勇气叫好,但从来不动手帮忙。有时,他将大批顽童聚集在一起,把他们分成两拨,然后在海滩上用石头展开激战。 另外一种游戏是热斯里尔发明的,似乎更加危险。涨潮和刮大风的时候,海浪从海滩方面拍打着城堡下部,浪花一直喷溅到塔楼上。离塔基二十尺高处,有一道花岗岩的护墙。狭窄的护墙滑溜溜的,成一道斜坡;通过护墙可以到半月形城堡,而城堡下面是壕沟。玩游戏的人要抓住两个浪头之间的瞬间,在海浪撞击或淹没塔基之前,越过那块危险的地点。当山一样的巨浪咆哮着朝你冲来的时候,如果你有片刻迟疑,它就会卷走你,或者把你朝城墙扔过去。我们之中没有人不愿意冒险,但是我看见有些孩子在尝试之前脸色煞白。 这种挑动别人斗殴、自己作壁上观的癖好,可能让人推断:此人将来不会是一个讲义气的人;然而,就是他,在一座比较小的舞台上,使雷古卢斯①的英雄主义黯然失色。只不过他生不逢时,没有赶上罗马和提图斯—李维乌斯②的时代罢了。他成为海军军官之后,卷进基贝隆事件③。事件结束之后,英国人继续炮轰共和军。热斯里尔跳进大海,游水靠近英国战舰,告诉他们,不幸的流亡分子已经投降,请他们停火。英国人想救他,朝他扔了一条绳索,催他上船。他在浪涛之中大声叫道:“我是讲信用的俘虏,我答应回去的。”随后,他游泳回到岸上。结果,他同松布勒伊及其伙伴一起被枪决。 ①雷古卢斯(Regulus,公元前三世纪):古罗马将军和政治家。 ②提图斯•李维乌斯(Tite—Live,公元前五九年一公元一十七年):拉丁历史学家,的作者。 ③基贝隆事件:基贝隆是布列塔尼的一座海滨城市,一七九五年,一支由流亡分子组成的军队在英国人帮助下,在那里登陆,结果许多人被俘,七百四十八人被枪决。 热斯里尔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们两人在童年都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但我们本能地觉得我们将来会令人刮目相看,这种想法将我们联结在一起。 我的故事的第一部分以两个事件结束,而这两件事使我所受的教育发生了重大变化。 一个星期天,我们在海滩上,在托马斯门的扇形拱门和“犁沟”一带。一些大木桩钉在沙里,以减少海浪对城墙的冲击。通常,我们爬到这些木桩顶部,观看海潮在我们脚下起伏。跟平常一样,木桩都被占据了;有几个小女孩混杂在小男孩里面。我在离岸最远的地方,我前面只有一个漂亮的小妞——埃维内•马贡。热斯里尔的位置在另一头,在离岸最近的地方。潮水来了,刮着风。保姆和男仆们已经在喊叫:“下来,小姐!下来,先生!”热斯里尔在等候滚滚的巨浪。当浪潮涌进木桩之间时,他推了坐在他旁边的孩子一把;后者倒在另一个孩子身上,结果整排人都倒了,但每个孩子都被后面的孩子挡住,只有最前面的小姑娘例外。我翻倒在她身上,而她没有任何人支持,跌下去了。倒退的潮水将她卷走。我立即听见无数惊叫声,所有女仆都撩起裙子,下到海里,各人抓住自己的小家伙,打一巴掌。埃维内被捞起来了。可是她说,是我把他推倒的。女仆们朝我冲过来,我赶紧跑了。我跑到家中地窖里躲起来。女仆的队伍追来了。幸亏我母亲和我父亲出去了。拉维纳莆勇敢地守住大门,掴敌人的前锋几个耳光。真正的罪魁祸首热斯里尔来援助我:他上楼回家,同他的两个姐姐一道朝进攻者泼水,扔煮过的苹果。天黑时,女仆们才解除包围。这个消息在城里传开了,刚刚九岁的夏多布里昂骑士被视为一个狠毒的人,是被圣亚伦从岛城清除的海盗的余孽。 还有另一个事件。 我同热斯里尔到圣塞尔旺去,那地方在城外,与圣马洛之间隔着商港。退潮的时候,到那里去要越过狭窄的石板桥,涨潮的时候桥被淹没。陪同我们的仆人在我们身后很远的地方尾随着。我们看见两个小水手从桥的另一端朝我们走来。热斯里尔对我说:“我们让这两个混蛋过去吗?”随后,他立即对他们嚷道:“鸭子,滚下水去!”两名小水手听不得讥笑,继续朝前走。热斯里尔往后退几步。我们站在桥头,在地上抓起卵石,朝小水手头上扔去。他们冲过来,迫使我们后退。他们也捡起石头,追赶我们,一直到我们的后备队——即我们的仆人——所在的位置。霍拉提乌斯①眼睛受伤,而我耳朵挨了一石头。那一石头非常利害,我的左耳半被撕裂,搭拉在肩上。 ①霍拉提乌斯:传说中的古罗马英雄,绰号“独眼龙”。 我担心的不是伤痛,而是如何回家。我的那位朋友外出回家时,如果眼睛肿了,衣服撕破了,他会得到同情,爱抚、关怀,会给他换上新衣服。碰到同样情况,我会受到惩罚。虽然我的伤势严重,但弗朗斯无法说服我回家,因为我太害怕了。我到三楼热斯里尔家中躲起来,他用一条毛巾把我的头包起来。这条毛巾使他来劲了:他觉得我好像戴着主教帽。他将我打扮成大主教,让我同他和他的姐姐们一起唱大弥撒,一直闹腾到吃晚饭的时候。主教此时不得不下楼回家了。我的心激烈地跳动着。我父亲看见我满脸是血,面目全非,感到非常吃惊,但他什么也没有讲;我母亲发出一声惊叫。弗朗斯讲述了我的可怜遭遇,为我辩解。但我仍然被臭骂一顿。人们给我包扎耳朵,德•夏多布里昂先生和夫人决定尽快将我同热斯里尔分开。 我不知道德•阿尔图瓦伯爵是不是这一年视察圣马洛的。当时人们为他演习了海战。我在堆满火药的棱堡上面,看见年轻的王子在海边被人群簇拥着。在他的显赫和我的卑微之中,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遭遇!这样,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圣马洛接待过两个法国国王:查理九世和查理十世。 这就是我儿童时代的情况。我不知道我所接受的严格教育是否原则上是好的,但我的亲人采用这种教育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的意图,而是他们的性格使然。肯定的是,这种教育使我的思想与众不同。更加肯定的是,它给我的感情打上了忧伤的印记;这种忧伤来自我在软弱、缺乏远见和快乐的年代忍受痛苦的习惯。 有人会问,这种教养方式可能令我憎恨我的双亲吧?一点也不。想起他们的严厉,我几乎感到愉快。我尊重和敬仰他们的伟大品质。当我父亲去世时,我在纳瓦尔团的同事可以证明我的悲伤。我一生的安慰是从我母亲那里得来的,因为我的宗教信仰来自她那里。我从她那里获得基督教的真理,就像皮埃尔•德•朗格勒晚上在圣体前的灯火下钻研。如果他们早一些引导我投人学习,我的智力会得到更好的发展吗?对此我是怀疑的:海浪、风暴、孤独是我最早的导师,它们可能更适合于我的禀性。我的某些品质可能得益于这些大自然的教师。事实是,任何一种教育制度本身并不比其他教育制度优越。今天的孩子以“你”称呼父母,对父母毫不畏惧,他们是否更爱他们呢?热斯里尔在家中备受宠爱,而我在家中经常挨骂,但我们都是正直的人,是温顺和恭敬的孩子。某些你认为坏的东西会发挥你孩子的才能;某些你认为好的东西可能窒息孩子的才能。上帝自有道理:当上帝打算让我们在世界舞台上发挥作用的时候,他会指引我们。 一八一二年九月 于迪耶普

贡堡布道——雷恩中学——与热斯里尔重逢——莫罗——里莫艾朗——我的三姐结婚 我在贡堡找到足以向我的虔诚提供营养的东西,是一次布道;我参加了布道的全过程。我在古堡的台阶上,同男女农民在一起,从圣马洛主教手中接受坚振礼。随后,人们竖起十字架。在固定十字架的时候,我帮忙扶着它。十字架现在还在,耸立在我父亲去世的那座塔楼对面。三十年来,这个十字架从未见过这座塔楼的窗口出现人影;它不再被古堡的孩子们顶礼膜拜;每年春天,它徒然地等待孩子们归来;结果,它看见的只是燕子——这些我儿时的伴侣,燕子对它们的巢穴的忠诚超过人类对祖屋的忠诚。如果我的一生是在十字架下度过的,如果我的头发只是被用青苔覆盖十字架的时光催白,那么我会多么幸福呀! 不久,我启程去雷恩。我要在那里继续我的学业,上完我的数学课;然后参加海军见习军官的选拔考试。 德•法约尔先生是雷恩中学校长。在这间布列塔尼的居矣莱中学①里,有三位杰出的教师:二年级的夏多吉隆神甫,教修辞的热梅尔神甫,教物理的马尔尚神甫。住宿生和走读生都很多,班级很大。这间中学从前的毕业生热弗鲁瓦和然格内②,即使放在巴尔贝中学和布来西中学③,也会给这些学校增光。德•巴尔尼骑士在这里学习过,在指定给我住的房间里,我睡的就是他从前睡过的床。 ①居矣莱中学:指由奥拉托利会会员们创办的一间中学。 ②热弗鲁瓦(Geffroy,一七四三—一八一四):文学批评家;然格内(Ginguene,一七四八—一八一六):历史学家和评论家。两人都是布列塔尼人。 ③都是巴黎的著名中学。 在我心目中,雷恩是巴比伦,雷恩中学是一个世界。教师和学生的人数众多,建筑物、花园、院子的宽敞宏伟,都超出我的想象,可是不久我就习以为常了。在校长的圣名瞻礼日,我们放了假;我们以自己的方式放开嗓门唱那几段美妙的颂歌: 啊,忒耳普西科瑞,啊,波林尼亚 来吧,来满足我们的心愿吧, 理智邀约你们参加! 我对我的新同学的影响,可以同我在多尔对我的老同学的影响相比;为此,我挨了几顿揍。布列塔尼孩子脾气暴躁,休息日到名为塔堡尔的本笃会修士公园散步的时候,同学们互相挑战。我们将圆规绑在木杆的一端当作武器,或者徒手搏斗;搏斗的激烈程度视对抗的性质而定。战场有仲裁人,由他们决定战斗是否结束,怎样才算获胜。搏斗在战斗一方承认战败时才停止。我在这间学校又与我的老朋友热斯里尔重逢;他跟在圣马洛一样,常常充当冲突的裁判。一天,我要和青年贵族圣里弗尔(他后来是革命的第一个牺牲晶)较量一番,热斯里尔愿意当我的助手。我被我的对手压在身下,但我拒绝投降,结果我为我的高傲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跟朝断头台走去的让•德马雷斯特①一样,说:“我只感谢上帝。” ①让•德马雷斯特(JeanDesmarest,一五九五—一六七六):法国作家。 在这间中学里,我碰见两个后来以不同方式成名的同学:莫罗将军和里莫艾朗②;后者是炸弹的发明人,此刻在美洲当神父。吕西儿只留下一张画像,而这张蹩脚细密画就是里莫艾朗的作品;在革命造成的困境中,他变成画家。莫罗是走读生,里莫艾朗是住宿生。在同一个时代,在同一个省份,在同一座小城,在同一间学校里,竟出现这么多命运如此奇特的人物,这实在是十分稀罕的事情。我在此不禁要讲一个里莫艾朗作弄值周学监的故事。 ①让•德马雷斯特(JeanDesmarest,一五九五—一六七六):法国作家。 ②莫罗(Moreau,一七六三—一八一三):一七九三年入伍,有战功。后来拿破仑指责他同保皇党勾结,将他处死。里莫艾朗(Limoelan,一七六八—一八二六):一七九九年炸弹爆炸事件的主要策划者之一;后来流亡美国。两人都是布列塔尼人。 学生回到宿舍后,学监通常在宿舍里转一圈,看看有什么问题。为此,他透过每个房门上挖的小孔观察。里莫艾朗、热斯里尔、圣里弗尔和我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作恶的动物是一道美妙的菜肴。”③ ③引自拉封丹的寓言《猴子和猫》。 我们曾经好几次用纸堵住小孔,但都白费力气。学监将纸顶开,看见我们正在床上乱跳或者糟蹋椅子。 一天晚上,里莫艾朗催我们赶快上床熄灯,但没有把他的计划告诉我们。不久,我们听见他起床,走到门口,然后又上床。一刻钟以后,学监悄悄来了。由于他对我们不放心,他在我们房门口停下来,听着,瞧着,看不到光线…… “是谁干的?”他冲进房间,大声叫道。里莫艾朗笑得喘不过气来,而热斯里尔装蒜,用浓重的鼻音问:“什么事呀,学监先生?”同里莫艾朗一样,圣里弗尔和我躲在被子里面偷笑。 人们从我们嘴里什么也没有掏出来,我们是勇敢的。我们四个都被关进小地窖。圣里弗尔在一道通往猪舍的门下搜索,把头钻到里面,一头猪跑过来,几乎把他的脑袋啃了。热斯里尔溜进酒窖,弄开一桶酒,葡萄酒淌了一地;里莫艾朗拆了一堵墙;而我,新时代的佩兰•当丹①,爬到地下室的气窗上,用我的演说吸引了一群街头顽童。对学监如此恶作剧的同学(爆炸装置的可怕发明人),令人想起儿童时代的克伦威尔②,他用墨水涂抹另一位弑君者的脸孔,而后者在他的名字之后签署了处死查理一世的判决书。 ①拉辛的喜剧《诉讼人》中的人物,想站在屋顶上判决。 ②克伦威尔(Cromwell,一四八五—一五四○):英国政治家。 虽然雷恩中学的教育有极浓厚的宗教色彩,但我的热忱降低了:老师和同学人数众多,提供了许多娱乐的机会。我的语言学习有进步;我成了数学尖子,对这门课特别喜爱,凭这一点,我本来可以当一名好的、甚至出色的海军军官的。在各个方面我都容易上手。我对严肃的事情和对愉快的事情都有兴趣:在写散文之前,我先写诗;艺术使我激动;我非常喜欢音乐和建筑。尽管我对任何事很快就感到厌烦,但我愿意做那些繁琐的事情,我的坚持战胜我的厌恶。我从来没有放弃一件值得完成的事情;有些事我用我一生当中的十五年或二十年时间去追求,热情饱满,始终如一。 我的聪明也表现在次要事情上。我下棋机智,会打台球、打猎、击剑;我的绘画不错。如果有人教我练嗓子,我唱歌也会很好。这一切,再加上我所受的教育,军人和旅行家的生活经历,让人感觉我毫无学究气,从来不让人感觉我愚笨或自负,我也从来没有旧文人的怪僻,也没有新文人的傲慢和刚愎自用,更不用说嫉妒和不可一世的虚荣心了。 我在雷恩中学度过了两年。热斯里尔比我早一年半离开。他进人海军。在这两年当中,我的三姐朱莉结了婚。她嫁给孔代团的上尉德•法尔西公爵,同她丈夫在富热尔安家,我的大姐和二姐已经住在那座城市里了。朱莉的婚礼在贡堡举行,我参加了仪式。婚礼上我碰见德•特隆若利公爵夫人,她后来以她在断头台上表现的勇气令人瞩目。她是德•拉鲁埃里侯爵夫人的表妹和密友,卷进侯爵夫人的阴谋活动。在此之前,我只见过自己家中的女性,当我看见一个外面的女子如此美丽时,有点感到不知所措。生活的每一步向我展示一个新的前景。我听见充满激情的既遥远又迷人的声音向我走来。我被这新鲜的美妙声音吸引着,急忙朝这些美人奔去。当时,我像埃勒吉斯大主教,对每位神灵奉献不同的香火。但是,焚香的时候,我唱的颂歌能否和祭司的诗一样,被称为“馨香”呢? 一八一四年一月 于狼谷 我被送到布雷斯特参加见习军官的入学考试——布雷斯特港——我与热斯里尔重逢——拉佩鲁斯——我回到贡堡 朱莉结婚之后,我启程去布雷斯特。我离开雷恩这间大型中学的时候,并没有我在离开小小的多尔中学时的那种恋恋不舍的感情。可能我已经失去对一切都感到新奇的天真;时光开始使我的纯真失去敏锐了。在新情况下,我的良师益友是我的舅舅拉夫内尔•德•布瓦太耶,他是舰队司令。他的一个儿子,波拿巴军队中的一位非常杰出的军官,娶我姐姐法尔西公爵夫人的独女为妻。 到达布雷斯特之后,我找不到我的海军军官学校学员证书,不知是什么东西耽误了。我束手无策,不能参加正规学习。我舅舅把我放在暹逻街寄宿,吃海军军官学校的客饭,同时将我介绍给海军司令埃克托尔公爵。 我头一次处于无人过问的状态。我将自己禁闭在孤独的本能之中,而不去结识我未来的同学。我经常接触的人只是我的剑术、图画和数学教师。我以后要在许多地方看见的大海在布雷斯特冲刷着阿尔莫里克半岛的末端。越过突兀的海岬,极目望去,只见一望无际的海洋和未知的世界。在这个空间里,我的想象力纵情翱翔。我常常在热古弗朗斯码头一带,找一根倒在地上的桅杆坐下,观察人群的运动:建筑工人、水手、军人、海关官员、苦役犯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旅客们上船下船,驾驶员指挥操作,木匠锯着木头,制绳工编织绳索,见习水手给锅炉点火,烟囱里冒出浓烟和沥青的清新气味。在船舶和商店之间人们搬运着、滚动着成捆的商品、成袋的食物和炮兵的辎重。这边,大车往后倒退,下水装货;那边,滑车提起重物,而吊车放下石块,疏浚船挖掘冲积地;要塞重复着信号,小艇来回穿梭,船只起锚或者进港。 我的头脑对社会,对于它的善和恶,充满模模糊糊的想法。我萌生一种莫名的忧伤;我离开我坐的桅杆;我沿着海堤往上走,来到一个看不见港口的拐角处。在那个地方,除了一道泥炭质的山谷,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仍然听见大海深沉的低吟和人群的喧嚣。我在小河边躺下来。我时而望着流水,时而凝视小嘴乌鸦飞翔,享受笼罩在我周围的宁静,或者倾听造船捻缝工的锤声,我纵情遐想。在我的遐想中,如果风儿送来升帆的军舰的鸣炮声,我会眼睛噙着泪水,全身颤栗。 一天,我在港口散步,向最靠近外海的地方走去。天气炎热,我躺在沙滩上睡着了。突然,我被一声巨响惊醒。我睁开眼睛,就像奥古斯特打败塞克斯都•庞培之后,在西西里岛的锚地观看三层桨战船。大炮不断轰鸣。锚地里到处是舰船:法国大舰队在签订和约之后①回港了。战船扬着帆,硝烟弥漫,旌旗飘扬,雄姿招展,抛锚停下或者继续在波浪上颠簸。从来没有别的东西比这件事使我对人类精神有一个更崇高的认识。天主曾经对大海说过“你不会去得更远。Nonprocedesamplius”②;此时此刻,人类似乎向天主借用了什么。 ①同英国签订和约之后。 ②引自《圣经•约伯篇》。 布雷斯特倾城出动,都赶来了。小艇离开舰队,在莫勒登岸。艇上的军官们脸孔被太阳晒得黑黑的,露出从另一个半球带回的奇特的表情,还有一种我说不出的快乐、骄傲和勇气,犹如那些刚刚捍卫了国旗的荣誉的人。这个如此勇敢、如此著名的舰队,这些苏弗朗、拉莫特—皮盖、迪•古埃迪•德斯坦的战友,逃过了敌人的炮火,但却倒在法国人自己的炮火之下! 我注视这支英勇的部队走过。突然,一位军官离开他的同伴,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此人是热斯里尔。他看来长高了,但由于他胸部挨了一剑,身体虚弱而无精打采。他当晚就离开布雷斯特回家去。我以后只见过他一次,那是在他英勇死去前不久。我以后会讲到,他是在什么情况下死的。热斯里尔的突然出现和离开使我下了决心,而这个决心改变了我一生的进程。前面已经写过,这个年轻人对我的命运有极大的影响。 人们可以看出我的性格如何形成,我的思想倾向,我的才能最初受到什么样的打击,因为我可以把我的天才当作一件坏事来谈,无论这个天才是罕见的或者平庸的,无论它配不配这个名称,因为我找不到其他更恰当的词。如果我同其他人更相像的话,我也许会更加幸福;能够毁灭我身上的才能,而不夺去我的精神的人也许是我的朋友。 当布瓦太耶公爵带我到埃克托尔先生家去的时候,我听那些年轻和年迈的水兵讲述他们的战斗故事,介绍他们见识过的国家。此人从印度归来,彼人到过美洲;这位即将起锚周游世界,那位要去地中海的港口,访问希腊海岸。我舅舅把人群中的拉佩鲁兹①指给我看;这位新时代的库克②后来丧身在风暴之中。我倾听着,观察着,一言不发。但是,当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象我将进行的战斗,发现未知的土地。 ①拉佩鲁兹(LaPerouse,——七四一—一七八八):法国著名航海家,到过美洲、亚洲许多地方,后来死于海难。 ②库克(CDd(,一七二八—一七七九):英国著名航海家和探测家。 无论如何,看见热斯里尔回到他父母那里,我想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碍我回到我自己的父母身边。如果我不是独立不羁,厌恶各种形式的役使,我可能很喜欢到海军服役,但我生性不愿意被人使唤。旅行吸引我,可是我只喜欢按照我自己的意愿独自成行。总之,我既没有通知我舅舅拉夫内尔,也没有等候证书,在未得到任何人允许的情况下,一天上午我启程回贡堡了;对于我的家人,我似乎从天而降。 虽然我很害怕父亲,但我胆敢作出这样的决定,对此我今天仍然感到惊讶。同样令人吃惊的,是家人对我的态度。我以为我父亲会大发雷霆,结果我受到亲切的欢迎。我父亲只是摇摇头,似乎说,“多么轻率的举动呀!”我母亲由衷地拥抱我,同时嘴里嘀咕着;我的吕西儿则心花怒放。 一八一七年七月 于蒙布瓦西耶 散步——贡堡幽灵 从这部《回忆录》上一节的写作日期——“一八一四年于狼谷”,到今天的“一八一七年七月于蒙布瓦西耶”,三年零十个月过去了。你听见帝国崩溃了吗?没有。没有任何东西扰乱这些地方的平静。然而,帝国在沉沦:在我的生活中,巨大的废墟倒塌了,就像倾翻在一条未知河流中的罗马残骸。但是,对于与此无关的人,事件并无意义:从上帝手中逃脱的几年将以无边的沉寂惩罚这一切喧嚣。 前一章是在奄奄一息的波拿巴专制统治下、在他的荣耀的最后光辉下写成的;我在路易十八的统治下开始写这一章。我在离国王很近的地方见过他们,我的政治幻想破灭了,犹如我继续记述的这些比较甜蜜的空想。先说说令我重新提笔的原因吧:人的心灵是一切东西的玩物,人们无法预计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会给它带来欢乐或痛苦。蒙田已经注意到这一点,他说:“为了扰乱我们的心灵,并不需要原因,一个无缘无故的思想就能支配它,令它动荡。”我此刻在玻丝和佩尔斯交界处的蒙布瓦西耶。这块土地上属于德•科尔贝尔公爵夫人的城堡在革命中被卖掉,然后被拆除。现在只剩下两座用栅栏隔开的独立的小屋,那是从前守门人的住房。现在的英国式花园,保留若干它从前的法国式的齐整划一的痕迹:笔直的通道、林阴小径环绕的矮树丛使花园显得庄重,好像一处废墟。 昨天晚上,我独自散步;头上的天好像是秋天的天空;不时有一阵寒风刮过来。我停步看着太阳:它钻进阿吕埃楼塔上空的云彩;加布里埃尔①曾经是这座塔楼的女主人,两百年以前她曾经像我一样看着太阳坠落。亨利和加布里埃尔今日安在?这部回忆录出版之后,我也会如此。 ①加布里埃尔(Gabrielled'Estree):法国国王亨利四世的情妇。 一只斑鸫栖息在一棵白桦树的高枝上,它的啁啾使我从遐想中惊醒。这神奇的声音蓦然使我记起父亲的庄园。我忘记刚刚目睹的灾难,突然回到过去的岁月,重新看见那些有斑鸫呜叫的田野。当年,我还没有经验,我听鸟儿呜叫的时候,同今天一样忧郁,但那种忧郁来自一种对幸福的模糊的渴望。我现在的忧郁来自对那些权衡过、判断过的事物的认识。当年,贡堡树林的鸟儿的歌唱使我怀念我自己认为已经达到的幸福;蒙布瓦西耶花园的同样的歌声,让我想起我在追求无法企及的幸福中失去的岁月。我现在不需要再学习什么。我比别人走得更快,我经历了人生。时光的流逝,拖着我往前走;我甚至不敢肯定能够写完这部回忆录。我还能够在树林旁边散步多久呢?利用我余下的不多的时光吧。赶快描写我的青年时代吧,趁我还记忆犹新。这位永远抛下迷人海岸的航海者,看着渐渐远去、并且即将消失的陆地,写下他的日记。 迪南中学——布鲁塞——我回到父母身边 我讲述到我回贡堡,受到父亲、母亲和姐姐吕西儿怎样的欢迎。 读者可能没有忘记我的三个姐姐结婚了,她们住在位于富热尔周围的新家里。我哥哥的野心开始膨胀,他在巴黎的时间比在雷恩的时间更多。他买了一个行政法院审查官的职务,后来他又将这个职务卖掉,进入军界。他加入皇家骑兵团;他向往外交使团,跟随德•拉吕泽尔纳伯爵出使伦敦;在那里,他同安德列•谢尼埃①相遇。当我们的动乱爆发的时候,他差一点就得到驻维也纳大使的职位。他请求出任君士坦丁堡,但他碰到一位可怕的对手:米拉波。后者以与宫廷党联合为代价,得到任命的许诺。我回贡堡居住的时候,我哥哥离去不久。 ①安德烈•谢尼埃(AndreChenier,一七六二—一七九四):法国诗人。 我父亲躲在他的庄园里,不再出来,即使召开三级会议的时候也如此。我母亲在每年复活节前后到圣马洛住六个星期。她等待这段时间就像等待她的解放一样,因为她憎恶贡堡。旅行前一个月,大家就谈论这件事,好像谈论一件冒险事业;人们开始进行准备;让马休息。出发前夕,大家七时睡觉,次日清晨二时就起床。到三时,我母亲心满意足地出发了;她用一整天时间走这十二法里的路程。 吕西儿在阿尔让蒂埃尔教士会议上被接受为修女,但还要得到勒米尔蒙教土会议的认可。等候期间,她躲在乡下。 至于我,在我从布雷斯特逃回之后,我表达了当神甫的愿望。事实上,我只是在争取时间,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家人把我送到迪南中学,让我完成人文科学的学习。我的拉丁文比我的老师还好;我开始学习希伯来文。鲁亚克神甫是中学校长,杜阿梅尔神甫是我的老师。 迪南环境优美,城内有许多古树,周围环绕着城墙和古老的城楼。它坐落在一座高高的山岗上,山岗脚下流淌着直通大海的朗斯河;它居高临下,俯瞰着林木葱郁的山谷。迪南的矿泉水是小有名气的。这座历史名城是杜克洛的诞生地;在它保存的古物中有盖斯克兰②的心脏。英雄的遗骸在革命时期被人偷走,差一点被一名玻璃匠研成碎末作颜料。难道颜料是用来再现战胜祖国的敌人的画幅? ②盖斯克兰(Gueselan,一三二○—一三八○):法国元帅。 我的同乡布鲁塞先生同我一道在迪南读书。老师每星期四带学生去游泳,犹如教皇阿德里安一世时代的教士,或者胡诺利于斯皇帝①统治下的囚徒。有一次,我几乎淹死;另一次,布鲁塞先生被水蛭咬了;水蛭不知好歹,没有料到它们的前途②。迪南同贡堡和普朗古埃的距离相等。我时而去蒙舒瓦看望贝德舅舅或贡堡的家人。德•夏多布里昂先生觉得把我留在家里省钱;我母亲希望我坚持当神甫的志愿,但又不愿意强迫我,不再坚持要我在迪南住宿;不知不觉之中,我就呆在家里了。 ①胡诺利于斯(Honorius,三八四—四二三):西方的第一个皇帝。 ②后来,布鲁塞广泛利用水蛭治病。 我仍然热衷于回顾我父母的美德,尽管这只是令人感伤的往事;但是,我更乐于再现这幅仿佛根据中世纪文稿的插图描绘的图画。从现时到我即将描写的时代,有几个世纪的间隔。 一八一七年 于蒙布瓦西耶 一八四六年十二月修改 贡堡的生活——日日夜夜 我从布雷斯特回来的时候,四位主人(我父亲、我母亲、我姐姐和我)住在贡堡。一名厨师、一名侍女、两名男仆和一个马夫构成全部仆从队伍。一条猎狗和两匹老牝马占据马厩的一角。这个城堡可以容纳一百名骑土,加上他们的夫人、他们的侍从、侍童、达戈贝尔王①的战马和猎犬群。这十二条渺小的生命似乎消失在城堡里。 ①公元六二八年至六三八年的法兰克王。 除了几个贵族、到议会去为自己辩解而路过求宿的德•蒙卢埃侯爵和德•戈荣—玻夫公爵,古堡长年累月不见一个外人。那两位过路贵族通常冬天来,骑着马,手枪挂在马鞍架上,腰里别着刀,身后跟着一名同样骑马的仆人,仆人背后马臀上载着一个装衣服的大箱子。 我的父亲总是毕恭毕敬,不戴帽子、冒着风雨站在台阶上迎接他们。乡下人被引进屋之后,喜欢讲他们的哈诺弗勒战争,他们家中发生的事情和他们打官司的故事。晚上,人们将他们带到北塔,在“克里斯蒂娜皇后”的套房里就寝。那个房间里有一张七尺见方的大床,罩着双重的用绿纱和红绸制的床帏,支撑床帏的是四个镀金的爱神。第二天清晨,我下楼到大厅里,透过窗子凝望霜冻覆盖的田野,只见两三个旅人在池塘边孤寂的堤上走过:那是我们的客人骑马朝雷恩②进发了。 ②雷恩:布列塔尼首府。 这些外乡人对生活了解不多,可是,多亏他们,我们的视野超越我们庄园的地平线,扩展到几里外的地方。他们一走,惯常的生活又恢复了:我们平时生活在一家人的小圈子里,星期天同村中的自由民和邻近的贵族聚聚。 星期天,当天气晴朗的时候,我母亲、吕西儿和我穿过小树林、沿着一条乡间小路到教区教堂去;碰到下雨,我们就取道贡堡村可恶的街道。马罗尔神甫乘坐的轻马车是由四匹白马拉的,那些马是在匈牙利从土耳其人手中夺来的战利品;我们没有这样的福分。我父亲每年只去教区教堂一次,为的是领复活节圣体;其他时间,他都留在古堡的小教堂里听弥撒。我们坐在老爷的长凳上,面对着与祭台比邻的勒内•德•罗昂①的黑色大理石坟墓,接受恭维和祈祷:这是人类荣耀的形象;棺材前面有几缕馨香! ①勒内•德•罗昂(RenedeRohan):一位亲王的女儿,埋葬在堂区教堂里。 傍晚,星期天的消遣结束;而且不是每周都有。天气恶劣的季节,几个月没有人来敲城堡的大门。如果说贡堡镇的欧石南上笼罩着忧郁气氛,那么古堡里面的忧郁更加浓重。人们走进它的拱门时,感觉同进人格勒诺布尔的查尔特勒修院一样。当我在一八○五年参观这间修院的时候,我穿过一片荒地,而且景象越来越凄凉;我以为到了修院,这种景况就会结束了;但是,在修院的围墙里面,修士们的花园比森林更加荒凉。终于,在建筑物的中央,在这一切孤寂的包围之中,我找到了修士的古墓。永恒的沉寂——此地的神圣,从这个圣殿,将它的威严扩展到周围的山岗上和森林里。 贡堡的沉闷气氛由于我父亲的木讷和孤僻变得更加浓重。他非但不把家人和仆从紧紧聚合在自己周围,反而让他们分散在古堡的各个角落。他的卧室在东边的小塔里;他的书房在左边的小塔里;三把黑皮椅子和一张铺满契证和文书的桌子就是他书房的全部家具。壁炉上画着夏多布里昂家族的系谱树,在一个窗口挂着从手枪到喇叭短统的各式武器。我母亲的套房高踞在大厅上面,夹在两个小角塔之间:室内铺设着镶木地板,装饰着威尼斯多面镜。我姐姐的卧室在母亲的套房隔壁。侍女的房间远离母亲的卧房,在大塔正屋里。我住在楼梯顶一间孤独的小房里,从内院上楼可以到达古堡的各个部分。楼梯底下的拱形地窖是父亲的随身男仆和其他佣人的房间,而厨娘守着西大塔。 无论寒暑,我父亲每天清晨四时起床,随后马上到内院门口叫醒他的随身仆人。仆人五时给他送去咖啡;然后他在书房里开始工作,一直到中午。我母亲和我姐姐八时分别在自己房间里吃早餐。我起床无定时;按规定我应该一直学习到中午,但大多数时间我无所事事。 十一时半响午餐铃,十二时用膳。大厅兼作餐室和客厅:我们在大厅的东角就餐。餐后,我们到大厅西头的大壁炉前坐下来。大厅四壁装饰着护壁板,漆成灰白色,墙上挂着从弗朗索瓦统治时期一直到路易十四时期的古老画像,其中包括孔代和蒂雷纳①的画像;一幅表现埃克扎在特鲁城下被阿希尔杀死②的油画挂在壁炉上面。 ①孔代和蒂雷纳:均为十七世纪法国的著名将领。 ②古希腊神话故事。 饭后,大家齐坐一堂,直到二时。如果是夏天,我父亲下午去钓鱼,到菜园或古堡周围散步。如果是冬天,他去打猎,而我母亲躲进小教堂,在祈祷中打发掉几个钟头。小教堂是一间阴暗的祈祷室,墙上挂着最著名的绘画大师的杰作。谁也不会想到布列塔尼深处的一座封建古堡会收藏这么多古画。其中阿尔巴内③的铜版画《耶稣之家》至今还保留在我身边:对于我,这幅画就是贡堡的惟一纪念了。 ③阿尔巴内(Albane,一五七八—一六六○):意大利画家。 父亲外出,母亲在祈祷,吕西儿躲进她的房间,我回到我的斗室或者到野外去玩耍。 八时,晚餐钟响了。晚餐后,如果天气好,全家到大门台阶上坐下来。夜幕降临时,我父亲用猎枪射击从雉堞中飞出来的猫头鹰。母亲、吕西儿和我凝望着天空、树林、太阳的余晖和最早出现的星星。十时,我们进屋睡觉。 秋夜和冬夜是以另一种方式度过的。晚饭后,我们一家人离开饭桌来到壁炉边,母亲斜靠在一张暹罗花布的沙发榻上,床边摆着一张独脚圆桌,桌上点着一支蜡烛;我和吕西儿坐在炉子旁边;仆人收拾好餐具走了。这时,父亲开始在厅里踱来踱去,一直到就寝的时刻。他身穿一件长毛绒白袍,或者说一种唯独在他身上才看得到的类似斗篷的东西。他半秃的脑袋上端端正正地戴着一顶白色大便帽。由于厅子很大,蜡烛只能照亮一个角落,所以父亲远离壁炉时我们就看不见他了;我们只听见他在黑暗中行走的脚步声;随后,他白袍白帽,耷拉着长长的苍白的面孔,慢慢踱回亮处;他逐渐从黑暗中出现时简直像一个幽灵。他踱到大厅另一头的时候,吕西儿和我低声交谈几句;他走近时,我们便一言不发。他走过我们身边时间道:“你们在谈什么呀?”我们胆战心惊,什么也不回答;他继续散步。剩下的时间,我们只听见他有节奏的步伐、母亲的叹息和风儿的呜咽。 古堡的大钟敲十点了,我父亲戛然止步。那个使挂钟抬起来的发条似乎同时也终止了它的脚步。他掏出怀表,上好发条,然后端着一个点着蜡烛的银烛台,进西边小塔一会儿,马上又端着烛台走出来,朝东角塔的卧室走去。吕西儿和我伫立在他经过的路上;我们吻他,祝他晚安。他一言不发,俯身向我们伸过他干瘦和凹陷的面颊,然后继续走他的路,直到消失在塔的深处,而我们听见他关门的响声。 符咒解除了。由于父亲在场而变成石像的母亲、姐姐和我,现在都恢复了生命的功能。解除魔法后我们的头一个结果是滔滔不绝的谈话。沉默使我们受到压抑,但它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滔滔不绝的话语过后,我把侍女叫来,我将我母亲和我姐姐送回她们的房间。在我退出之前,她们要求我看看床底、壁炉、门后,检查楼梯、过道和走廊。关于古堡中盗贼和鬼魂出没的传说困扰她们。人们相信,一位木腿的贡堡公爵,三个世纪以前去世的,不时在古堡中出现,有人在角塔的大楼梯上见过他;他的木腿有时单独同一只黑猫散步。 一八一七年八月 于蒙布瓦西耶 我的角塔 我母亲和我姐姐就寝前听的全是这类故事。她们上床时怕得要死。我回到我的角楼;女厨娘重返她的大塔,而男仆们下楼到他们的地下室去。我的角塔的窗口对着内院;白天,我看见对面远处护墙的雉堞,那里生长着荷叶蕨,还有一棵野杏。夏天,几只乳燕啁啾着钻进墙洞,它们是我仅有的伴侣。晚上,我只看见一小块天空,和几个星星。当月亮闪烁,往西坠落的时候,月光透过菱形的窗口照射在我床上。猫头鹰在塔楼之间飞来飞去,在月亮和我之间往返,我的床帏上映着它们的翅膀的抖动的影子。由于我住在最偏僻的角落,面对着走廊入口,黑暗中的任何声响都逃不过我的耳朵。有时,风儿似乎在轻步疾走;有时,它发出呻吟;突然,我的门被剧烈地摇晃着,地窖传来几声轰鸣,然后沉寂下来,随后又重新开始。早上四时,古堡的主人在古老的拱门入口处叫醒他的随身男仆,他的喊叫听上去似乎是黑夜的最后一个幽灵的声音。对于我,这声叫喊等于蒙田的父亲叫醒他儿子的悦耳的音乐①。 ①法国十六世纪作家蒙田在他的《随想录》中回忆说,他父亲在他年幼时用乐器将他唤醒。 我父亲固执地要一个孩子独自睡在高高的塔楼上,这样做可能有些不当,但最终变得对我有好处。对待我的这种粗暴方式造就了我的男人的勇气,可是并未剥夺我丰富的想象力;人们今天想剥夺青年的这种敏锐。父亲强迫我挑战鬼魂,而不让我相信没有鬼魂。他常常带着嘲讽的微笑问我:“骑土先生害怕吗?”他甚至会要求我同死人睡在一起。我善良的母亲对我说:“我的孩子,一切事情要上帝同意才能发生,只要你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就不必害怕鬼怪。”比起一切哲学论据,母亲的话更使我安心。我取得了完全的成功。结果,在我孤寂的塔楼上,晚上的风成了我的随心所欲的玩具,我的想象的翅膀。我的想象力一经点燃之后,到处扩散,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足够的食粮,可能会吞噬天空和大地。现在我要描写的就是这种精神状态。我重返我的青年时代,尝试找到过去的我,也许我永远做不到,虽然我蒙受了苦难。 由孩子变成大人 我从布雷斯特回到贡堡,我的生活就发生了彻底的变化:孩子不见了,成年人出现了,连同他的欢乐逝去了,他的烦恼留下了。 首先,在真正的激情出现之前,我对一切都感到迷恋。在餐桌上我不敢讲话,也不敢吃东西;在沉闷的晚饭之后,我终于溜掉。我的激动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我不能一口气下台阶,不然我会直冲下去。我不得不在石级上坐下来,让我的激情平静下来。但是,我一到绿院和树林,我就开始跑、跳、蹦、嬉戏、开心,直到弄得精疲力尽,心脏突突跳着,陶醉在打闹和自由之中。 我父亲常常带我去打猎。我对打猎产生了兴趣,而且将这兴趣提高到狂热的程度。我还记得我在那片田野上打死第一只兔子。秋天,我常常在池塘边齐腰深的水里呆上四个或五个钟头,等待野鸭。即使今天,当一条狗突然停下的时候,我都不能保持冷静。然而,在我对狩猎的热情之中,有寻求独立的因素。跳越壕沟,在田野上、在欧石南丛中漫游、提一条枪在荒凉的地方闲逛,掌握力量和孤独,这就是我的保持纯真的方式。在奔跑中,我常常跑得很远,以致累得不能走路;森林看守人不得已用树枝编成担架,将我抬回家。 可是,打猎的乐趣对我是不够的,我被一种我不能控制、也不能理解的对幸福的渴望激励着,我的思想和我的心灵似乎正在建造两座空空如也的寺庙,没有祭台也没有牺牲。我还不知道要在庙里供奉哪个神灵。我在我姐姐吕西儿身边成长;我们的友情是我们的全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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