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ww.8364.com在其他无足轻重的东西消逝之后,这位

贡堡度假——外省古堡生活——封建习俗——贡堡镇的居民 我要在贡堡度过假期。巴黎附近的城堡生活同偏僻的外省城堡生活大不相同。 在领地范围内,贡堡只有荒原、几个磨坊、两个森林:布尔古埃森林和塔诺艾尔森林。但在这个地区,木材几乎是毫无价值的。然而,贡堡享有许多封建特权。这些权利是多种多样的,有的规定某些活动要缴纳费用,或者规定一些起源于旧制度的习惯做法,还有一些当初仅仅是娱乐。 我父亲恢复了某些娱乐性质的活动,以免它们失传。当全家聚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参加这些哥特人的游戏,其中主要有三种:“渔贩跳船”、“刺人像靶”和一种叫“昂热维纳”的集市。穿木鞋和长裤的农民观看游戏,这样的人和这样的游戏今天都不存在了。游戏中,优胜者有奖,失败者受罚。 刺人像靶保存了古代骑士比武的传统,这种游戏可能跟封地时代的兵役制度有关。这种游戏在康热①的书中有详尽的描写。罚金要用古代铜币支付,金额可以高达两枚“金羊”,每枚值巴黎铸造的钱币二十五苏。 ①康热(Cange,一六一○—一六八八):法国学者。 昂热维纳集市每年九月四日,即我出生的日子,在池塘边的草场上举行。规定仆从们都要带上武器,举着领主的旗子来到古堡;然后,他们到集市维持秩序,协助收牲口税。当时,每头牲口都要向贡堡公爵交税,是王权税的一种。这时候,我父亲大摆宴席。大家跳舞三天:主人们在大厅里,有小提琴伴奏;仆从们在绿院里,有风笛伴奏。大家唱歌,欢呼,用火枪射击。人群的喧闹同牲口的叫声混杂在一起,人们在花园和树林里逛来逛去。贡堡在一年之中,至少有这么一次显得有点欢乐气氛。 我这个人一生的经历很奇特,既有幸参加过刺人像靶比赛,也听人宣读过《人权宣言》;既见过布列塔尼农村自由民的民团,也见过法国国民卫队;既见过贡堡领主的旌旗,也见过革命的旗子。我似乎是封建习俗的最后的见证人。 古堡接待的客人当中,有小镇居民和附近的贵族。这些上流社会的人是我最早的朋友。我们由于虚荣心,太重视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扮演的角色。巴黎资产阶级嘲笑外省小城资产阶级;宫廷贵族嘲笑外省贵族;名人蔑视卑微无闻的人。他们不曾想过,时光会惩罚他们的自负,在后代眼中,他们是同样可笑或无足轻重的。 当地最著名的首富①是一位名叫波特莱的先生,他曾是东印度公司的船长,喜欢讲有关本地治里的故事。由于他讲故事的时候,将两肘支在桌上,我父亲很想把碟子往他脸上扔过去。然后是烟草仓库的老板洛纳先生。他同雅各布一样,是一个有十二个孩子的家庭的父亲:九个女孩,三个男孩。最小的男孩达维德是我的游戏伙伴。一七八九年,这位老先生想成为贵族,他可真会挑选时候!在这座房子里,欢乐多,债也多。税务监督热柏尔、财政检察官波秋、收税官科尔维西埃和教堂主持夏尔梅尔神父,是贡堡的常客。我在雅典没有见过更加有名的人物。 ①指领主老爷之后,代表自由民的人。 德•波秋—布瓦、德•沙多—达西、德•坦特尼亚克等先生,一两位其他贵族,星期天到教区教堂来听弥撒,然后到城堡主人家吃午饭。我们同特雷莫杜一家的关系最密切。这家人有丈夫、漂亮的妻子、非婚生的姐姐和几个孩子。他们住在一间农舍里,惟一的贵族标记是一个鸽子棚。特雷莫杜家族现在还有人在。他们比我明智和幸福,如今还生活在我三十年前离开的古堡附近。他们现在还做当年我去他们家吃黑面包时所做的工作。他们从来没有驶出我早已离开的港口。当我写这页文字的时候,他们可能在谈论我;我责怪自己披露他们的姓名,侵犯了他们用以保护自己的平淡无闻。长期以来,他们怀疑他们听见谈论的人是不是“小骑士”。贡堡的本堂神父塞万(我儿时常常听他讲道)对此也表示将信半疑。当年他将我抱在他的膝盖上,他无法想象,我这个同农民厮混在一起的顽童如今竟然是宗教的捍卫者。他最后终于相信了,而且在讲道中提到我的名字。这些值得钦佩的人,以为我此刻同儿童时代和青年时代的我一样单纯、一个模样,可是,我经过时间的乔装打扮,已经变了,他们还会认得我吗?在他们同意拥抱我之前,我不得不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给我的朋友们带来了不幸。一位过去对我感情深厚、名叫罗尔的猎场看守人,被一个盗猎者杀害了。这个谋杀事件对我打击甚大。人类的牺牲是多么奇特、多么令人费解的事情呀。为什么最昭彰的罪行和最显赫的光荣是让人类流血呢?我想象罗尔手捧着自己流出的肠子,挣扎着回到他的茅屋,在那里死去。我有过报复的念头;我要同杀人犯搏斗。在这方面,我是与众不同的:对于冒犯,我最初感觉迟钝;但是事情铭刻在我的记忆里,而且随着时间,印象越来越深刻,而不是消失。对事情的记忆可能在我心中沉睡几个月、几年,有一天它突然带着新的力量苏醒了,而我的伤痛比头一天更加强烈。但是,如果说我不原谅我的敌人,我并没伤害他们;我是记恨的,但我并无报复之心。即使我有报复的力量,我也没有这样做的决心。仅仅在不幸的时候,我才是危险的。那些对我施加压力,以为这样能够使我让步的人错了;逆境对于我,犹如土地对于安泰①:我在我母亲的怀抱里吸取力量。一旦幸福将我从她怀中夺走,我就会窒息。 ①安泰:希腊神话英雄,大地是他的母亲。 第二次贡堡度假——孔蒂团——圣马洛营地——一座隐修院——剧场——我的两个姐姐结婚——重返中学——我的 我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离开贡堡,回到多尔。第二年,由于有在泽西登陆的计划①,圣马洛附近建立了军营。贡堡驻扎了一些部队。德•夏多布里昂先生出于礼貌,先后向都兰团和孔蒂团的上校指挥官提供住房:一位是德•圣西蒙公爵,另一位是德•科奘侯爵。每天有二十名军官是我父亲餐桌上的客人。这些外人的玩笑令我感到不快;他们的散步扰乱了我的树林的平静。由于看见孔蒂团的中校维尼亚古在树下骑马狂奔,我头脑中闪现了去旅行的念头。 当我听见我们的客人谈论巴黎和宫廷的时候,我感到悲哀;我设法弄懂什么是上流社会。我发现了一些模糊和遥远的东西,但我很快感到困惑了。从单纯和平静的外省,放眼看这个世界,我感到眩晕,犹如从高耸人云的塔楼上俯瞰地面一样。 然而,有一样东西令我着迷:阅兵。每天,值班卫队以鼓和军乐为前导,在绿院列队走过。德•科奘先生提议带我去参观海边的军营,我父亲同意了。 带我去的是德•拉莫朗戴先生。他是一位很善良的贵族,但由于穷困,他沦落为贡堡的土地代管人。他身穿一套灰色羽纱服,衣领上有一道银色条纹。头上戴一顶灰色毡风帽,帽子的尖角往前倾斜。他让我跨坐在他身后的马臀上,那匹牝马名叫伊沙白利。我抓住系在他衣服上用来插猎刀的腰带。我兴高采烈。当克鲁德•德•比利翁和德•拉穆瓦尼翁议会主席的父亲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到乡下去,“人们用篮子将他们放在驴子的两边,一边一个,由于拉穆尼翁比较轻,在他的篮子里加些面包,以保持平衡。”(德•拉穆尼翁主席的《回忆录》)。 ①从一七七八年开始,法国支持美国反对英国殖民统治的斗争,曾经计划攻占泽西岛。 德•拉莫朗戴先生抄近路: 兴高采烈,意气风发, 穿越树林,越过小河; 因为树林中不见人影, 像弗朗索瓦那样高兴。 我们停下来,到一间本笃会修院吃午饭。修院由于修士不多,不久前合并到该修会的另一个中心去了。我们在那里只看见负责管理财产和经营林木的修士。他在院长的图书馆为我们安排了一顿极好的午餐:我们吃了许多新鲜鸡蛋,还有大条的鲤鱼和白斑狗鱼。穿过内院的拱廊,我看见池塘边有一些高大的埃及无花果树。为了给我们表演,斧头朝树脚砍去,树顶摇晃着,倒在地上。从圣马洛来的木匠锯着带绿叶的枝条,或者将倒下的树干锯成方木。目睹这些被砍伐的森林,这间无人居住的修院,我的心在流血。以后,教会寺庙的浩劫使我回忆起这间修道院的衰落;这种败落是浩劫的先兆。 到达圣马洛之后,我找到德•科奘侯爵;我在他引导下参观了营区的街道。帐篷、架在一起的枪支、拴在短桩上的马匹,连同大海、船舰和远处城内的钟楼,构成一幅美妙的图画。我看见德•罗尊公爵穿着轻骑兵制服、骑着一匹柏柏尔马,飞奔而过。他是象征一个行将结束的世界的人物之一。德•卡里辇王子来到军营,娶了德•波瓦加林先生的女儿。姑娘有点跛,但颇有姿色。这件事轰动一时,引发了拉克雷太尔家的长子今天还在打的官司。可是,这些事情同我的生活有什么关系呢?蒙田说:“当我的朋友逐渐记起整个事件的时候,他们将他们的叙述尽量往后推延。结果,如果故事是好的,他们毁掉其中的精华;如果故事不好,你会咒骂他们的记忆太好,或者他们的判断太糟糕。我看见有些十分有趣的故事在老爷嘴里变得非常枯燥乏味。”我害怕我是这样一位老爷。 当德•莫朗戴先生将我带到圣马洛的时候,我哥哥在那里。一天晚上,他对我说:“我带你看戏去,快戴上帽子。”我手忙脚乱,跑到地窖里找放在顶楼的帽子。一个巡回喜剧团刚刚到达该城。我见过木偶;我想象剧场里的驼背丑角会比街头的丑角有趣得多。 我怀着激动的心情,走进城内一条空无一人的街道,看见一座用木头建造的大房子;我穿过漆黑的走廊,心中不免惴惴。小门打开了,我同我哥哥进入一间已经坐满一半的包厢。 布幕拉开,演出开始。演出的是《家父》①。我看见两个人一边在舞台上散步,一边讲话,而大家盯着他们。我以为他们是操纵木偶的演员,站在吉戈涅太太的茅屋前聊天,一边等候尚未到达的观众。可是,我看见他们高声谈他们的私事,而且观众一声不响,听他们聊天,对此我感到非常惊诧。另外一些人走上舞台,挥动手臂,痛哭流涕,而且大家似乎都受了感染,也放声大哭,这时候我更加惊讶了。布幕降下来,可是我完全弄不懂是怎么回事。我哥哥在两出戏之间,下楼到休息室去。由于我腼腆,一个人呆在包厢那些不相识的人当中,这实在是很苦的事情;我宁愿被关在中学里面。就是我对索福克勒斯和莫里哀的艺术的首次印象。 ①一部狄德罗写的戏剧。 我在多尔读书的第三年,发生的大事是我的两个姐姐出嫁:玛丽阿内嫁给德•马里尼公爵,贝尼涅嫁给德•凯布里阿克公爵。她们随她们的丈夫前往富热尔,这意味着一家人要拆散了。我的两位姐姐在同一天、同一个时刻、在贡堡小教堂的同一座祭台前接受婚配降福。她们哭着,我母亲流着泪。当时,我对她们的痛苦感到吃惊,但今天我理解了。现在,每逢我参加洗礼或结婚仪式,我都会含着苦涩的微笑,心中不免酸楚。除了出生的不幸,我不知道有比生孩子更大的痛苦。 就在这一年,像我家中发生变化一样,我自己身上也发生了急剧的变化。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得到两本十分不同的书:一是未经删改的《贺拉斯》,一是《草率从事的忏悔》。这两本书对我思想的震动是难以置信的:在我周围崛起了一个奇特的世界。一方面,我揣想在我这个年龄无法理解的秘密,一种同我的存在不同的存在,超越我的视力的快乐,异性的性质不明的魅力——我只见过这个性别的母亲和姐姐;另一方面,拖着脚镣、口中喷火的鬼魂告诉我,只要隐瞒一次罪恶,就要蒙受永世的苦刑。我失眠了;夜晚,我似乎看见黑色的和白色的手掌轮番在我的窗帘前晃动,我想象白手是教会所惩罚的,这个想法更增加了我对地狱的魔影的恐惧。我徒然地在天上和地狱里寻找双重神秘的解释。我不仅受到精神上和肉体上的打击,天真无邪的我还要同早熟的感情风暴和对迷信的恐惧作斗争。 从那时起,我感到这个火焰进发了几星火花,而这个火焰传播着生命。我领会《埃涅阿斯纪》第四卷,读《泰雷马克奇遇记》①:突然,我在迪东和厄榭里②身上发现了令我激动的美丽;我对这些令人赞叹的诗句和古典散文的和谐变得敏感。一天,我带着激越的感情流畅地翻译了卢克莱修的诗句“Aeneadumgenitrix,hominumdivumquevoluptas”③,以致埃戈尔先生把书夺过去,强迫我背诵希腊文词根。我偷偷藏匿一本提布卢斯④的书。当我读到“Cluamjuvatimmitesventosaudirecubanteln”⑤的时候,那种快感和忧郁之情似乎披露了我自己的性格。马西隆⑥那些包括“罪人”和“浪子回头”等训诫的书同我形影不离。人们让我翻阅这些书,因为他们不知道其中令我感兴趣的东西。我从小教堂里偷了一些小段的蜡烛,以便夜晚读那些有关心灵骚动的吸引人的描写。我入睡的时候,口中嗫嚅着断断续续的句子,极力模仿作者的温存、和谐和优雅;这位作家在散文中极成功地传达了拉辛式的和谐。 ①《泰雷马克奇遇记》(LcTelemaque):法国作家费奈隆的著作。 ②忒勒玛科斯爱上的女精灵之一。 ③希腊文:“埃内的儿子的母亲呀,男子和诸神的快乐。” ④提布卢斯(Tibulle,约公元前五十五一约前一十九):罗马诗人。 ⑤希腊文:“当人们躺下时,听狂风怒号是多么温柔……” ⑥马西隆(Massillon,一六六三—一七四二):法国传教士。 如果说我以后能够比较真实地描写心灵中那些夹杂基督教式悔恨的冲动,我相信我得益于使我同时认识两个敌对王国的巧合。一本坏书对我的思想的蹂躏,在另一本书在我心中引起的恐惧中得到纠正,而这种恐惧又被没有遮掩的图画引起的萎靡不振的思想所冲淡。 一八一二年十月底 于迪耶普 喜鹊事件——在贡堡度过的第三个假期——江湖医生——重返中学 我们在讲到不幸事件的时候,常常说祸不单行;在感情方面,情况也一样:它们一起到来,像缪斯诸女神或复仇三女神一样。在恶习开始折磨我的同时,我身上出现了荣誉感。灵魂的飞扬,使你的心灵在腐败之中不被败坏;这是放置在毁灭人的因素旁边的补偿性质的因素,好像爱情要求青年实现的奇迹和它强加的牺牲的取之不尽的源泉。 天晴时,中学寄宿生星期四和星期天外出活动。教师经常带我们去多尔山,山顶上有几处高卢—罗马遗址。从巍然屹立的山岗上,可以极目眺望大海和沼泽;夜晚,沼泽上飞舞着磷火。我们散步的另一个目的地,是厄第修会隐修院旁边的草坪;厄第是历史学家梅再莱的兄弟,该修会的创始人。 五月的一天,埃戈尔神甫,当周的值班学监,把我们带到那个地方。他让我们随便游戏,但他明令禁止爬树。他将我们丢在一条长满青草的小路上,自己走开,去读他心爱的书去了。 路边有一些榆树,其中最高大的一棵顶上赫然有一个喜鹊巢。我们以极大的兴趣望着树顶,互相指着正在抱窝的母喜鹊,心里痒痒的,很想攫取这美妙的猎物。但是,谁敢冒这样的风险呢?命令是那么严厉,老师就在附近,树是那么高!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因为我爬树像猫一样灵活。我犹豫不决,后来,好胜之心终于占了上风。我脱掉衣服,抱着树,开始往上爬。树是光秃秃的,但在树干三分之二高的地方有一个桠杈,喜鹊的巢穴就在其中一个树枝的末端。 我的同学们聚集在树下,为我的勇气叫好,一边看着我,一边望着教士可能倒回的那个方向。他们因为喜鹊蛋即将到手而高兴得跺脚,又因为害怕受到惩罚而胆战心惊。我靠近鸟巢,喜鹊飞走了。我取了蛋,将蛋放在衬衣里,开始下树。我在两条相对的树枝之间滑了一下,跨在树枝上。树是修剪过的,无论左边或右边都没有能够放脚的地方,我不能直起身子抓住树干。这样,我悬在五十尺高的空中。 突然,一声叫喊:“学监来了!”我立即被我的朋友们抛弃,就像这种情况下常常发生的那样。只有一位名叫,戈比昂的同学试图来救我,但他被迫放弃这个很讲义气的行动。为了摆脱困境,惟一的办法是用手抓住一条树枝,吊在半空,然后用脚抱住桠枝下的树干。我冒着生命危险完成了这个动作。在危难之中,我没有扔掉我的宝贝。可是,我本来应该把那玩意扔掉的,那样会好一些,就像我以后扔掉许多别的东西一样。下树的时候,我划破了手,磨伤了胸脯和腿,而且我压破了喜鹊蛋。教士根本没有看见我在榆树上;我相当巧妙地掩饰了我的血迹,但是我身上的闪亮的金黄色无法逃过他的眼睛。他对我说:“走,先生,你要挨鞭子。” 如果此人向我宣布将对我的处罚改为死刑,我也许会感到快乐。在我所接受的原始教育之中,丝毫没有耻辱的概念。在我的整个一生当中,我宁愿接受任何苦难,也不愿意当众被羞辱。我心中感到愤慨,我以男人的、而不是孩子的声调对他说,我决不允许他或者别人碰我。我的话激怒他,他说我造反,一定要整整我,以儆效尤。“我们瞧吧,”我反驳他说。随后,我若无其事地去和同学玩球,这令他十分惊讶。 我们回到学校。值班教师叫我进人他的房间,命令我俯首就范。我激昂的感情让位于嚎啕大哭。我对埃戈尔神甫说,他是我的拉丁文教师,我是他的弟子,他的学生,他的孩子,他不会让他的学生出丑,从此无脸见同学;我还说,他可以将我关禁闭,只给我吃面包、喝清水,不让我课间游戏,给我记过;我会记住他的宽宏大量,并且因此更加爱他。我在他面前跪下来,双手合在一起,以耶稣—基督的名义求他饶恕我,但他对我的哀求充耳不闻。我满腔愤怒地站起来,使劲朝他的大腿踢了一脚,他发出一声叫喊。他瘸着腿跑到房间门口,紧紧关住房门,然后朝我走过来。我躲在他的床后面,他隔着床用戒尺扑打我。我抓起他的毯子作盾牌。在战斗中我情绪激昂,高声叫道: “Macteanimo,generosepuer!”① ①拉丁语:“勇敢些,高贵的孩子!”,拉丁诗人维吉尔的诗句。 顽童引用名著,我的敌人不禁乐了。他提议休战,我们达成协议:我同意听任校长裁决。校长说我的不是,但同意免除那种我所拒绝的处罚。当杰出的神父放我走的时候,我感激涕零地吻他的袍子的袖子,以致他不得不向我祝福。荣誉感使我进行的第一次战斗就这样结束了。荣誉变成了我终生的偶像,我为它多次牺牲了安逸、快乐和财富。 我十二岁那年的假期是忧伤的。勒普兰斯神甫陪我回到贡堡。我外出时,都由我的家庭教师陪同。有时我们散步走到很远的地方。他当时因为肺病奄奄一息;他忧郁而沉默寡言;我也并不比他快乐。我们常常一言不发,一前一后散步几个钟头。一天,我们走进一座树林;勒普兰斯先生转脸问我:“应该走哪一条路p阿?”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太阳正在落山;它此刻照射着大塔的窗户:朝那边走吧。”晚上,勒普兰斯先生对我父亲讲了此事:未来的旅行家在这个判断中已经崭露头角了。以后,我多次在美洲看见日落,每次我都想起贡堡的树林:我的记忆互相呼应着。 勒普兰斯神甫希望家人给我一匹马。但是我父亲的想法不同,他认为一名海军军官只要会开船就够了。我没有办法,只能偷偷骑那两匹拉车的粗壮牝马,或者那匹高大的花斑白马。这匹花斑白马和蒂雷纳①的花斑白马不同,不是罗马人所称的、专门培养来救援主人的战马。这是一匹脾气暴躁的马,碎步跑的时候喜欢用蹄子刮地;当我要它跳过壕沟的时候,它咬我的腿。虽然我一生过的是鞑靼人的生活,但从来没有为马匹操太多的心。与我童年接受的教育必然产生的效果相反,我上马的姿势优雅,但不够稳当。 ①蒂雷纳(Turenne,一六一一—一六七五):法国元帅,三十年战争中屡建战功。 从多尔沼泽带回的间日疟使我摆脱了勒普兰斯先生。我的父亲不相信医生,但信任江湖骗子。一位江湖医生刚好从村里经过,他叫人把他找来。那位江湖医生保证二十四小时内将我治好。第二天,他来到家里,穿着用金边装饰的绿色衣服,头上戴着搽了粉的松垮垮的假发,细纹布的宽大袖口脏兮兮的,手指上戴着假钻石,黑缎绣花短裤已经磨损,泛蓝的白袜子穿了洞,皮鞋的扣子特别大。 他掀开床帏,给我拿脉,看我的舌头,然后用意大利口音咕噜了几句话,说必须给我服泻药。他给我一小块焦糖吃。我父亲同意他的处理,因为他认为任何病都来自消化不良,治任何病都要让病人服泻药,彻底清洗肠胃。 半小时之后,我开始剧烈呕吐。人们赶快去告诉父亲,他大发雷霆,要把江湖医生从窗口扔下去。而那个可怜虫脱掉衣服,卷起衬衣袖子,做一些滑稽可笑的手势。他每做一个手势,头上的假发就晃来晃去。他重复我的叫唤,然后加上一句:“是吗?拉旺第耶先生呢?”拉旺第耶先生是镇上药店的老板,仆人赶快叫他来救命。在我的痛苦之中,我不知道我是因为吃了江湖郎中的药而叫唤,还是因为看见他那副模样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止住了过量的催吐药引起的后果,我重新站立起来。我们的各种疾病是将我们逐渐推回港口的微风。我见到的第一个死人是一位圣马洛的议事司铎。他死时卧在床上,脸孔由于最后的痉挛而变形。死亡是美丽的,她是我们的朋友。可是我们不认识她,她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戴着假面具,而这张面具令我们恐惧。 秋末,家人将我送回中学。 一八一三年十二月 于狼谷 法兰西遭侵犯——游戏——德•夏多布里昂神甫 警察局一纸命令,迫使我躲到迪耶普;此后,我得到允许,从迪耶普回到狼谷,继续我的写作。大地在敌军士兵的铁蹄下颤抖,敌人甚至侵人我的家乡。我同最后的罗马人一样,在蛮族入侵的喧嚣声中写作。白天,我记述的是那些同当天发生的事件一样动荡的事件;晚上,我回忆在坟墓中沉睡的那些无声无息的年代,重温我童年的恬静。面对各个民族的宽广的现实和它们的壮阔的前途,一个人的过去是多么狭窄和短暂呀! 数学、希腊文和拉丁文占据了我在中学度过的整个冬天。学习以外的时间用来玩那些童稚年代的游戏;那些游戏在各个地方都是一样的。英国儿童、德国儿童、意大利儿童、西班牙儿童、易洛魁①儿童、贝督因②儿童都玩滚铁环,掷球。儿童是同一个大家庭的弟兄,只是在他们失去处处一样的纯真之后,他们才失去他们的共同特点。这时,被气候改变的感情、政府和风俗习惯造成不同的民族;人类不再和平相处,不再讲相同的语言。社会才是真正的巴别塔。 ①北美的印第安人。 ②北非和亚洲西部的游牧民族。 一天上午,我正在学校的大院里玩捉人游戏,仆人过来说有人找我。我跟随仆人走到门口,看见一个肥胖的男人,脸孔红红的,举止粗鲁,一副粗嗓门,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头上戴着未卷好的黑色假发,一件破长袍撩起来塞在口袋里,鞋子上布满灰尘,袜子穿了洞。“小鬼,”他对我说,“你不是贡堡的德•夏多布里昂骑士吗?”“是的,先生,”我回答说,对此人这样称呼我感到惊讶。“而我,”他口沫横飞地继续说,“我是你家族的最后一位长辈,我是德•夏多布里昂神甫:你好好看看我吧。”骄傲的神甫将他的手伸进他的细纹旧绣花短裤的兜里,拿出一枚用脏纸包着的发霉的六法郎埃居,朝我扔过来。然后,他继续他的徒步旅行,同时嘴里气恼地咕噜着。以后我得知,孔代王子曾经提议这位乡绅兼堂区助理司铎充当波旁公爵的家庭教师。这位傲慢的神父回答说,王子是夏多布里昂男爵领地的拥有者,他应该知道这片领地的继承人可以雇家庭教师,但自己决不会给任何人当家庭教师。高傲是我家族的通病。这个缺点在我父亲身上表现得咄咄逼人;我的哥哥将它发展到可笑的程度,而且将这个毛病或多或少地传给他的长子。尽管我有共和倾向,也不敢说完全幸免,虽然我小心翼翼地遮掩着。 头一次领圣体——我离开多尔中学 我第一次领圣体的时间快到了,在家里这是决定孩子前途的时刻。对于基督教青年来说,这个宗教仪式相当于罗马人的穿成年袍。德•夏多布里昂夫人来参加儿子的头一次领圣体仪式;这个儿子皈依她的上帝之后,要离开她了。 我的虔诚是出自内心的,我感化整个学校。我的目光热烈,我反复施行的小斋令我的老师们感到不安。他们害怕我虔诚过度;明智的宗教极力抑制我的热情。 听我忏悔的神父是厄第修士修道院的院长,他五十岁,表情严肃。每次我来到告罪亭前的时候,他忧心忡忡地问我。他对我的过失的轻微性质感到吃惊,无法将我向他披露的微不足道的秘密同我的惶惶不安联系起来。复活节越接近,他越是急切地问我。“你对我没有隐瞒什么吧?”他对我说。而我总是回答:“没有,我的神甫。”他放我走的时候满脸狐疑,叹着气,眼睛盯着我,似乎要洞穿我内心的秘密;而我离开他的时候,脸色苍白,像罪人一样沮丧。 我应该在神圣的礼拜三接受赦罪。从星期二晚上到星期三,我不停地祈祷,怀着恐惧的心情读《草率从事的忏悔》一书。星期三下午三时,我们出发到修道院去。我的父母陪伴我。德•夏多布里昂夫人作为基督教徒和母亲,看见她儿子就要去领圣体,心中感到自豪,这是我以后的虚名绝对不能引起的。 到达教堂后,我在祭坛前跪下,我这样呆着,像死了一样。当我站起来向修道院院长所在的圣器室走去的时候,我的双膝发抖。我倒在神甫脚下,用完全走样的声音念我的忏悔。“好,你没有忘记什么吧?”耶稣—基督的代言人对我说。我一言不发。他又提这个问题。我仍然说:“没有,我的神甫。”他冥想了一会,请示授权使徒束缚和解放灵魂的主。这时,他下了决心,准备给我赦罪。 上天的雷霆也不会这样令我恐惧,我大声叫道:“我还没有都说出来!”这位可怕的裁判,这位至高无上的主的代表,这个令我如此畏惧的面孔,变成最温柔的牧羊人。他拥抱我,泪如雨下。他说:“说吧,我亲爱的孩子,勇敢些!” 在我一生当中永远不会再有这样一个时刻。我感到无比轻松,好像在我身上移开了一座大山。我幸福得流泪。我敢说,从这一天开始,我被塑造成一个诚实的人。我感觉,我以后绝对不会在悔恨中偷生:犯罪的悔恨应该是多么惨烈,既然我为了隐瞒儿时的缺点蒙受了那么多痛苦!可是,这个宗教是多么神圣呀!它能够这样控制我们的善良的本性!什么样的道德箴言能够取代这些基督教的教诲呢? 第一次认错之后,以后就没有什么能够难倒我了。被我隐瞒的、别人也许付之一笑的儿时的过错,经过了宗教的清洗。修道院院长感到十分为难;他本来想推迟我领圣体的时间,可是我马上就要离开多尔中学,而且不久之后要进海军服役。他以极大的洞察力,从我年幼时所犯的过错的性质本身,发现了我的习性的本质,无论这些过错是多么微不足道。 他是头一个洞悉我的未来前途的秘密的人。他猜到我未来的爱好。他对我并不隐瞒他在我身上看到的好东西,但他也预见了我未来的不幸。“总之,”他补充说,“你赎罪的时间不够;但是你以勇敢的,虽然迟到的认错洗刷了你的罪愆。”他抬起手,念了赦罪的那些话。这次,这只令人惊恐的手臂洒在我头上的是天上的甘露;我低下头,接受圣水;此时,我的感受与天使的至福类似。我跑过去,投进在祭坛脚下等待的我的母亲的怀抱。在我的老师们和我的同学们眼中,我变成另一个人;我走路步履轻盈,昂着头,表情开朗,体现了忏悔的完全胜利。 第二天是神圣的星期四,我被接纳参加这令人感动的、崇高的仪式;在《基督教真谛》中,我曾经徒然地试图描绘仪式的场面。我在其中本来会重新感到我惯常的卑屈:我的花边和我的衣服不及我的伙伴的花边和衣服漂亮;但是,这一天完全属于上帝,完全是奉献给上帝的。我现在完全明白信仰是什么。我对祭台上的牺牲品的真实存在,同对我身边母亲的存在同样敏感。圣体放在我嘴唇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五脏似乎都被照亮了。我因为崇敬而浑身发抖。我惟一担心的世俗的事情,是害怕亵渎圣体。 我向你呈奉的圣饼, 权作天使的食物, 上帝自己用小麦的花粉 将它制成。 ——拉辛 我还想象殉难者的勇气。此刻,我甚至能够在拷问架上或在狮子群中,公开表明我对基督的信仰。 我喜欢回顾这些幸福的感情,在我心灵中,它们在这个世界的苦难发生之前不久产生。将这些感情同我即将描绘的激动相比,看看在三四年之间内,心灵所体会的由虔诚和宗教带来的一切甜蜜和裨益,和由激情带来的诱惑和痛苦,人们可以在两种快乐之间进行选择;人们会看到应该到哪一边去寻求幸福、特别是安宁。 在我头一次领圣体三周之后,我离开多尔中学。这间中学给我留下愉快的回忆。我们的童年在经她美化的地点留下了几许痕迹,好像花儿给它碰过的物体留下芬芳。今天,想到我最初的同学们和最初的老师们四散各地,我还十分感慨。勒普兰斯神甫,被任命担任鲁昂附近的一个有俸圣职,不久就去世;埃戈尔神甫在雷恩教区得到一个本堂神父的职位;而我看见善良的校长波尔歇神甫在革命开始时死去:他是一个有教养的人,为人温和、淳朴。我将永远带着亲切和崇敬的感情思念这位微贱的罗林①。 ①罗林(Rollin,一六六一—一七四一):法国教育家,主张人文主义教育。 一八一三年十二月底 于狼谷

热斯里尔——埃维娜•马贡——跟两个小水手打架 我讲过,我对吕西儿的女教师的过早的反叛使我得了个坏名声,而一个伙伴更使我臭名昭著。 我叔叔夏多布里昂•德•迪普莱西先生同他哥哥一样,也住在圣马洛。他也有四个女儿、两个儿子。我的两个堂兄是我儿时最早的伙伴。后来,皮埃尔变成皇后的侍从,阿尔兰进中学念书,准备将来当神甫。皮埃尔离开宫廷之后进入海军,在非洲海岸附近淹死。阿尔兰在中学关了很长时间,一七九○年离开法国,在贵族流亡期间为保皇党服务。他勇敢地乘坐小船,二十次在布列塔尼海岸登陆。最后,在一八一○年耶稣受难日,他为国王死在格勒那平原,此事我在讲述他的不幸遭遇时已经说过,将来还要讲到。 既然没有堂兄做伴,我就结识新朋友。 在我们所住的公馆的三楼,住着一位姓热斯里尔的贵族,他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这个男孩同我所受的教育完全不同,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可爱的。他特别喜欢打架,尤其喜欢鼓动别人打架,而他当裁判。他以恶劣的方式作弄带小孩散步的保姆,他的调皮捣蛋是众所周知的,而且人们将他那些劣行当作昭彰的罪过。他父亲听见这一切只是付之一笑,而且热斯里尔因此更加得宠。热斯里尔成了我最好的朋友,而他对我的影响之大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我在这样的导师引导下成长,尽管我的性格同他的性格截然相反。我喜欢独自一人游戏,从来不找碴跟别人吵架;热斯里尔最热衷起哄,孩子们的殴斗令他兴高采烈。如果有顽童同我讲话,热斯里尔就会对我说:“你怎么能够饶他?”听见这话,我觉得我的荣誉受到损害,于是朝那放肆的家伙扑过去,不管对方年纪多大,个子多高。我的朋友在一旁观战,为我的勇气叫好,但从来不动手帮忙。有时,他将大批顽童聚集在一起,把他们分成两拨,然后在海滩上用石头展开激战。 另外一种游戏是热斯里尔发明的,似乎更加危险。涨潮和刮大风的时候,海浪从海滩方面拍打着城堡下部,浪花一直喷溅到塔楼上。离塔基二十尺高处,有一道花岗岩的护墙。狭窄的护墙滑溜溜的,成一道斜坡;通过护墙可以到半月形城堡,而城堡下面是壕沟。玩游戏的人要抓住两个浪头之间的瞬间,在海浪撞击或淹没塔基之前,越过那块危险的地点。当山一样的巨浪咆哮着朝你冲来的时候,如果你有片刻迟疑,它就会卷走你,或者把你朝城墙扔过去。我们之中没有人不愿意冒险,但是我看见有些孩子在尝试之前脸色煞白。 这种挑动别人斗殴、自己作壁上观的癖好,可能让人推断:此人将来不会是一个讲义气的人;然而,就是他,在一座比较小的舞台上,使雷古卢斯①的英雄主义黯然失色。只不过他生不逢时,没有赶上罗马和提图斯—李维乌斯②的时代罢了。他成为海军军官之后,卷进基贝隆事件③。事件结束之后,英国人继续炮轰共和军。热斯里尔跳进大海,游水靠近英国战舰,告诉他们,不幸的流亡分子已经投降,请他们停火。英国人想救他,朝他扔了一条绳索,催他上船。他在浪涛之中大声叫道:“我是讲信用的俘虏,我答应回去的。”随后,他游泳回到岸上。结果,他同松布勒伊及其伙伴一起被枪决。 ①雷古卢斯(Regulus,公元前三世纪):古罗马将军和政治家。 ②提图斯•李维乌斯(Tite—Live,公元前五九年一公元一十七年):拉丁历史学家,的作者。 ③基贝隆事件:基贝隆是布列塔尼的一座海滨城市,一七九五年,一支由流亡分子组成的军队在英国人帮助下,在那里登陆,结果许多人被俘,七百四十八人被枪决。 热斯里尔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们两人在童年都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但我们本能地觉得我们将来会令人刮目相看,这种想法将我们联结在一起。 我的故事的第一部分以两个事件结束,而这两件事使我所受的教育发生了重大变化。 一个星期天,我们在海滩上,在托马斯门的扇形拱门和“犁沟”一带。一些大木桩钉在沙里,以减少海浪对城墙的冲击。通常,我们爬到这些木桩顶部,观看海潮在我们脚下起伏。跟平常一样,木桩都被占据了;有几个小女孩混杂在小男孩里面。我在离岸最远的地方,我前面只有一个漂亮的小妞——埃维内•马贡。热斯里尔的位置在另一头,在离岸最近的地方。潮水来了,刮着风。保姆和男仆们已经在喊叫:“下来,小姐!下来,先生!”热斯里尔在等候滚滚的巨浪。当浪潮涌进木桩之间时,他推了坐在他旁边的孩子一把;后者倒在另一个孩子身上,结果整排人都倒了,但每个孩子都被后面的孩子挡住,只有最前面的小姑娘例外。我翻倒在她身上,而她没有任何人支持,跌下去了。倒退的潮水将她卷走。我立即听见无数惊叫声,所有女仆都撩起裙子,下到海里,各人抓住自己的小家伙,打一巴掌。埃维内被捞起来了。可是她说,是我把他推倒的。女仆们朝我冲过来,我赶紧跑了。我跑到家中地窖里躲起来。女仆的队伍追来了。幸亏我母亲和我父亲出去了。拉维纳莆勇敢地守住大门,掴敌人的前锋几个耳光。真正的罪魁祸首热斯里尔来援助我:他上楼回家,同他的两个姐姐一道朝进攻者泼水,扔煮过的苹果。天黑时,女仆们才解除包围。这个消息在城里传开了,刚刚九岁的夏多布里昂骑士被视为一个狠毒的人,是被圣亚伦从岛城清除的海盗的余孽。 还有另一个事件。 我同热斯里尔到圣塞尔旺去,那地方在城外,与圣马洛之间隔着商港。退潮的时候,到那里去要越过狭窄的石板桥,涨潮的时候桥被淹没。陪同我们的仆人在我们身后很远的地方尾随着。我们看见两个小水手从桥的另一端朝我们走来。热斯里尔对我说:“我们让这两个混蛋过去吗?”随后,他立即对他们嚷道:“鸭子,滚下水去!”两名小水手听不得讥笑,继续朝前走。热斯里尔往后退几步。我们站在桥头,在地上抓起卵石,朝小水手头上扔去。他们冲过来,迫使我们后退。他们也捡起石头,追赶我们,一直到我们的后备队——即我们的仆人——所在的位置。霍拉提乌斯①眼睛受伤,而我耳朵挨了一石头。那一石头非常利害,我的左耳半被撕裂,搭拉在肩上。 ①霍拉提乌斯:传说中的古罗马英雄,绰号“独眼龙”。 我担心的不是伤痛,而是如何回家。我的那位朋友外出回家时,如果眼睛肿了,衣服撕破了,他会得到同情,爱抚、关怀,会给他换上新衣服。碰到同样情况,我会受到惩罚。虽然我的伤势严重,但弗朗斯无法说服我回家,因为我太害怕了。我到三楼热斯里尔家中躲起来,他用一条毛巾把我的头包起来。这条毛巾使他来劲了:他觉得我好像戴着主教帽。他将我打扮成大主教,让我同他和他的姐姐们一起唱大弥撒,一直闹腾到吃晚饭的时候。主教此时不得不下楼回家了。我的心激烈地跳动着。我父亲看见我满脸是血,面目全非,感到非常吃惊,但他什么也没有讲;我母亲发出一声惊叫。弗朗斯讲述了我的可怜遭遇,为我辩解。但我仍然被臭骂一顿。人们给我包扎耳朵,德•夏多布里昂先生和夫人决定尽快将我同热斯里尔分开。 我不知道德•阿尔图瓦伯爵是不是这一年视察圣马洛的。当时人们为他演习了海战。我在堆满火药的棱堡上面,看见年轻的王子在海边被人群簇拥着。在他的显赫和我的卑微之中,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遭遇!这样,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圣马洛接待过两个法国国王:查理九世和查理十世。 这就是我儿童时代的情况。我不知道我所接受的严格教育是否原则上是好的,但我的亲人采用这种教育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的意图,而是他们的性格使然。肯定的是,这种教育使我的思想与众不同。更加肯定的是,它给我的感情打上了忧伤的印记;这种忧伤来自我在软弱、缺乏远见和快乐的年代忍受痛苦的习惯。 有人会问,这种教养方式可能令我憎恨我的双亲吧?一点也不。想起他们的严厉,我几乎感到愉快。我尊重和敬仰他们的伟大品质。当我父亲去世时,我在纳瓦尔团的同事可以证明我的悲伤。我一生的安慰是从我母亲那里得来的,因为我的宗教信仰来自她那里。我从她那里获得基督教的真理,就像皮埃尔•德•朗格勒晚上在圣体前的灯火下钻研。如果他们早一些引导我投人学习,我的智力会得到更好的发展吗?对此我是怀疑的:海浪、风暴、孤独是我最早的导师,它们可能更适合于我的禀性。我的某些品质可能得益于这些大自然的教师。事实是,任何一种教育制度本身并不比其他教育制度优越。今天的孩子以“你”称呼父母,对父母毫不畏惧,他们是否更爱他们呢?热斯里尔在家中备受宠爱,而我在家中经常挨骂,但我们都是正直的人,是温顺和恭敬的孩子。某些你认为坏的东西会发挥你孩子的才能;某些你认为好的东西可能窒息孩子的才能。上帝自有道理:当上帝打算让我们在世界舞台上发挥作用的时候,他会指引我们。 一八一二年九月 于迪耶普 帕基埃的信——迪耶普——我受的教育之变化——布列塔尼之春——历史上的森林——海边的原野——海上落月 一八一二年九月四日,我收到警察局长帕基埃先生的一封信,信中说: 警察局长先生恭请德•夏多布里昂先生今天下午四时,或明天上午九时到他的办公室。 警察局长要向我宣布的是一道叫我离开巴黎的命令。我退居到迪耶普。迪耶普最初名为柏特维尔,四百年前改为现名,是由英语词deep变来的。一七八八年,我随我所在团的第二营驻扎在那里。该城的房屋是砖砌的,但店铺玲珑精致,住在这样一个街道整洁、阳光明媚的城市里,意味着躲进我的青春年华里。当我在城内散步的时候,我看见阿尔克城堡的废墟,周围还有许多断垣残壁。人们没有忘记迪耶普是都盖纳的①故乡。我在家里,就可以看见大海。我坐在我的桌子旁边,凝望着它。它曾看见我诞生,它冲刷着我曾经长期流放的大不列颠的海岸。我眼前的海浪曾经载负我到美洲,把我送回欧洲,又载着我到非洲和亚洲的海岸漂泊。啊,大海,你好,我的摇篮,我的身影!我要向你讲述我的故事的下文:如果我撒谎,你的波浪曾经是我的生活的见证,它们可以向后人揭露我的虚伪。 ①都盖纳(Duquesne,一六一○—一六八八):法国航海家,进行过几次远征,同柏柏尔人作战。 我的母亲一直认为我应该接受古典教育。人们打算让我从事的水手职业“可能不适合我的兴趣”,她说。她认为,无论如何,培养我从事另一种职业的能力总是好的。她对宗教的虔诚使她也希望我献身宗教。她建议我上中学,在那里我可以学习数学、图画、击剑和英语。为了不吓唬父亲,她不提希腊文和拉丁文。但是,她打算让人先偷偷教我,等我有了长进才公开。我父亲接受了这个建议。他们决定送我进多尔中学。多尔位于圣马洛和贡堡之间,所以他们作出这种选择。 在我被送去上中学之前的那个非常严寒的冬天,我们住的公馆失火。我姐姐拉着我穿过浓烟,救了我一命。隐居在贡堡的德•夏多布里昂先生叫他太太住到他那里去,春天就得搬过去。 布列塔尼的春天比巴黎更加暖和,而开花的时间早三周。随着阿尔莫里克①各海湾吹来的微风,燕子、黄骊、杜鹃、鹌鹑、夜莺等五种报春鸟飞来了。大地上开满了雏菊、蝴蝶花、长寿花、水仙、风信子、毛茛、银莲花,宛若罗马圣让德马昂和圣耶路撒冷十字教堂周围荒地上的景色。林中空地被优雅、细长的蕨草装饰着。田野上染料木和荆豆灿烂夺目,它们的花朵像翻飞的蝴蝶。沿着树篱长满了草莓、覆盆子、堇菜,而树篱本身被山楂树、忍冬、荆棘点缀着,它们褐色弯曲的新枝绿叶茂盛,挂着璀璨的果实。蜜蜂和小鸟随处可见;昆虫和鸟巢令儿童驻足。在某些隐蔽的地点,爱神木和夹竹桃茁壮生长,同在希腊一样。无花果像在普罗旺斯一样正在成熟;每一棵苹果树都披戴着红艳艳的花朵,好像怀中捧着大束鲜花的乡村新娘。 ①阿尔莫里克(Armonique):布列塔尼的古称。 在十二世纪,富热尔、雷恩、贝瑟莱尔、迪南、圣马洛和多尔一带被布雷舌良森林覆盖着,曾经是法兰克人和多莫奈人的战场。瓦司①说,当时人们在那里还看见野人、柏冷冬泉和一个金水池。十五世纪的一个历史文件——《布雷舌良森林的风俗习惯》——证实了豪乌②的小说。文件说,森林占地辽阔,“有四个城堡、许多漂亮的池塘、漂亮的狩猎场——那里没有叫人中毒的动物,没有苍蝇、两百个乔木林、同样数目的甘泉;最著名的叫柏冷冬泉,泉水边是骑士蓬蒂斯的习武之处。” ①瓦司(Wace,一一○○—一一七五):英属罗曼底诗人。 ②豪乌:不详。 今天,布列塔尼保持着原始的风貌:它被草木覆盖的沟壑所截断,远远看上去像一座森林,令人想起英国。这是仙女的居地,而且你们将看到我的确在那儿碰见过一位女精灵。狭窄的谷地被不可通航的小河浇灌。这些山谷被荒原和枝叶繁茂的冬青树隔开。海岸上,灯塔、礁石、石棚、罗马建筑、中世纪城堡的废墟、文艺复兴时代的钟楼连绵不断,一切都朝向大海。普利内③称布列塔尼为“大西洋绚丽多彩的半岛”。 ③普利内(Pline,六一一约一一四):古罗马作家。 海边的原野在大海和陆地之间延伸着,那是水陆之间不明确的分界:田野上的云雀和海上的云雀在那儿比翼齐飞;犁和船在不到一箭之遥的距离耕耘着土地和海面。航行者和牧羊人互相借用词语:水手说“羊群般的波浪”,牧羊人说“羊的船队”。颜色各异的砂石、形形色色的贝壳点缀的沙滩、海藻、银色泡沫的流苏勾勒出麦地金黄色或绿色的边缘。我记不清在地中海哪个岛上,曾经见过一幅浮雕,浮雕表现海中仙女给刻瑞斯①的长袍下摆缀上齿形边饰。 ①刻瑞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谷物女神。 但是,在布列塔尼,不可错过欣赏月亮在陆地上升起、在海上沉落的奇观。 月亮由天主任命,司掌黑暗的苍穹。月亮同太阳一样,有它的云彩、它的雾霭、它的投影。但是,它和太阳一样,并不是孤独的;一群星辰伴随它。随着它在天际朝我故乡的边岸逐渐下降,它更为肃穆,而且把这种恬静传给大海。顷刻之间,它在天边坠落,截断地平线,只露出半边睡眼惺忪的脸庞,在波涛无精打采的弯曲中倾斜并且消逝。皇后周围的星星在尾随它沉没之前,似乎停顿一会,悬在浪尖之上。月亮没有躺下,一阵外海吹来的风粉碎了群星的形象,就像在隆重的仪式之后,人们熄灭了火炬。 出发去贡堡——古堡风貌 我跟我的姐姐们到贡堡去。我们是五月上旬出发的。我母亲、我姐姐和我在黎明时离开圣马洛。我们乘一辆古式马车,车身金碧辉煌,踏板在车外,车身四角是橡栗形大红木球。八匹驭马打扮得像西班牙骡子一样,颈项下吊着铃铛,笼头上、马衣上、各种颜色的羊毛流苏上系着小铃。我母亲叹着气,而我的姐姐们叽叽喳喳,不停地说话。我在途中全神贯注,听着、看着,赞叹不已。这是浪游的犹太人迈出的第一步,从此永不回头。何况浪游者不只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他的生命、他的心灵也随着改变了。 在堪卡勒海边一座渔村里,我们停车休息。然后,我们穿过沼泽和躁动不安的多尔城。车从多尔中学门前经过——我很快要回到那里就读,然后朝腹地进发。 在死一般沉寂的四法里长的路程沿途,极目望去,只见花朵盛开的欧石南、刚刚翻过的荒地、黑色瘦瘠的短麦苗和稀稀疏疏的燕麦田。一群烧炭人牵着成溜的矮马,下垂的马鬃杂乱无章;留长发、穿宽袖外套的农民尖声吆喝着,驱赶骨瘦如柴的耕牛,尾随在沉重的犁铧之后,他们自己也像耕地的牲口。我们终于看见一道山谷了;山谷深处,离一泓池塘不远的地方,我们看见小镇的教堂的尖塔。在夕阳照耀的树林上方,耸立着封建城堡的塔楼。 我不得不停下笔来。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我甚至将我面前的桌子推开。我心中唤起的记忆以它们的力量和纷繁压迫着我。可是,它们对于其他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们的车越过山岗,涉过一条小溪。半小时之后,我们离开大路,在树木按梅花形种植的林xx道旁边,沿着一条栽种千金榆的小路往前走,树顶的枝桠在我们头上犬牙交错。我进入树阴时的情景今天还历历在目,我还记得当时我心中的惊喜。 走出树阴,我们穿过一个栽种核桃树的前院;前院隔壁是花园和管理人的住房。然后,我们穿过一道门,进入长满青草的院子,人们称之为绿院。右边是长长的马厩和一排栗树;左边是另一排栗树。院子的地面逐渐升高,一直到院子深处,在两排树之间,古堡显出它的身影。它阴郁和肃穆的正面是一道护墙,墙上露出一条有顶棚和带雉堞和齿饰的走廊。这道护墙将两座建筑年代、材料、高度和大小不同的塔楼连接在一起,塔楼上端有雉堞,雉堞上面冠以尖屋顶,就像哥特式王冠戴上帽子。 在光秃秃的墙壁上,有几扇装有栅栏的窗子。一座台阶在填平的壕沟上取代了从前的吊桥;笔直和陡峭的台阶凡二十级,既没有护栏,也没有扶手。台阶通往开在护墙中央的古堡大门。大门上方,可以看到贡堡领主的徽号和一些缺口;从前,吊桥的支杆和锁链就是从缺口那里垂下的。 马车停在台阶脚下;我父亲下来迎接我们。家庭的团聚使他的脾气变得温和多了,他露出非常和蔼可亲的表情。我们登上台阶,进入一个阴暗的、尖形拱顶的前厅。再进去是一个小小的内院。 我们穿过内院,进入一座南边靠近池塘、并将两个小塔楼连接起来的建筑物。整个城堡呈四轮车的形状。我们现在进入从前称为守卫厅的大厅里。厅的两端各开着一扇窗户,侧面另有两扇窗户。为了扩大这四扇窗户,不得不凿开厚达八尺到十尺的墙壁。如同大金字塔的走廊,两条倾斜的走廊从大厅的外角通向两座小塔楼。在两座塔楼中的其中一座里面,一道盘旋的楼梯,将大厅同上一层连通:这就是城堡的轮廓。 绿院那边,主塔正面的建筑物朝北,是由一间现在当厨房使用、类似宿舍的四方形房间构成的。再加上前厅、台阶和小教堂。在房间上面,是档案室,或者称为徽章室、飞鸟室或骑士室,因为天花板上画满了各种颜色的徽章和小鸟。狭窄和呈四瓣形的窗洞非常深,甚至变成四周围着一圈花岗石长凳的小房间。还要加上古堡内各处的秘密通道和楼梯,禁闭室和棱堡,犹如迷魂阵般的内外走廊,不知通往何处的已经砌死的地道。到处是沉默、黑暗和石头的面孔:这就是贡堡。 我们在卫士厅里吃晚餐。我吃得自由自在,结束了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幸福日子。真正的幸福是并不昂贵的;如果昂贵,那就不是真正的幸福了。 第二天,我一醒来就跑到古堡外面去玩,庆贺我开始了清静的生活。台阶朝向西北。当我坐在台阶边缘的时候,我面前是绿院,再过去是一片菜园,两边是树林:右边是来时我们经过的种成梅花形的树林,叫“小树林”;左边是“大树林”,由橡树、山毛榉、埃及无花果树、榆树和栗树组成。塞维涅夫人在她那个时代赞美过这些古老的树木。从那时算起,一百四十年过去了,树木变得更加葱郁。 在另一端,南面和东面,景色完全不同。从大厅窗口,可以远远看见贡堡镇的房屋、一个池塘、池塘边的堤围(通往雷恩的大道从堤上通过)、磨坊、堤围外放牧奶牛的草场。沿着草场,有一座小村庄;村庄中心有一座由贡堡的领主里瓦隆在一一四九年创建的隐修院;里面现在还可以看见他穿骑士铠甲的卧像。从池塘边开始,地面逐渐升高,形成一个由树木组成的圆形剧场。几座钟楼和贵族住宅的小塔楼屹立在树丛之上。在天边最远处,在西面和东面之间,看得到贝谢勒莱山的侧影。一个以修剪过的高大黄杨木作边缘的平台从这边环绕在城堡脚下,从马厩后面通过,多处跟沐浴园相通,而沐浴园过去是大树林。 如果画家提起笔,根据这个过于漫长的描绘,能够画出一幅与古堡的真实情况接近的草图吗?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今天仍然记忆犹新,好像就是我眼前的情景。在描写那些具体事物的时候,语言是这样无力,而记忆却显得那么强大!在开始谈到贡堡的时候,我的歌的头几段只可能令我自己着迷。你们去问问第洛尔①的牧民,为什么他对着他的羊群总是重复那三四个老调?那是山间的曲调,它们在山间回响,在溪流上空盘旋。 ①第洛尔:前奥地利帝国位于阿尔卑斯山地区的省份。 我头一次在贡堡逗留的时间很短。刚住了两个星期,我就看见多尔中学的校长波尔歇神父来到我家里;父母将我交给他,我含着眼泪跟随他走了。 一八一二年九月 于狼谷 一八四六年六月修改 多尔中学——数学和语言——我惊人的记忆力 我同多尔并不是毫不相干的。我的祖先纪尧姆•德•夏多布里昂是博福尔的领主,大教堂的第一个神职祷告席的创立人;而我的父亲作为家族的后代和代表,是议事司铎;多尔的大主教德•埃尔塞先生,是我们家的朋友。这位高级教士在政治上是温和派;他同他弟弟埃尔塞神甫一道,手捧十字架跪在地上,在基贝隆的殉道广场被枪决。到达多尔中学之后,勒普兰斯神甫负责照顾我,他教修辞学,而且他在几何学方面造诣很深。他是一个风趣的人,一表人才,喜欢艺术,肖像画画得不错。他教我学数学;埃戈尔神甫是三年级的负责教师,教我学拉丁文;我在我房间里学数学,在课室里学拉丁文。 对于我这样一只猫头鹰,要习惯中学牢笼般的生活,让我的飞速适应它的钟声,的确需要时间。我不可能有酒肉朋友,因为同一个连零用钱都没有的穷小子打交道不会有任何油水;我也不愿意委身于人,被别人保护,因为我憎恶保护人。在游戏当中,我不想指挥别人,但我也不愿意听从别人摆布。我既不能当暴君,也不适合当奴隶,而且我一生都如此。 但我很快变成一个聚会中心。此后,我在军队服役的时候,也表现出同样强的吸引力:我只是一名少尉,但晚上老军官都喜欢在我房间里聚会,他们更喜欢我的住所,而不是咖啡馆。我也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因为我容易理解别人的思想,接受别人的习惯做法。跟我喜欢读书和写文章一样,我也打猎和跑步。我既可以闲聊那些最平常的琐事,也可以谈论那些最高雅的题目。我对幽默不敏锐,甚至对之反感,尽管我也不是一个蠢人。除了讽刺和自负,我可以原谅任何错误;我很难不蔑视讽刺和自负。我觉得别人同我相比,都有超过我的地方,如果我偶尔觉得自己有什么长处,我会因此感到尴尬。 我的早期教育所掩盖的优点在中学里苏醒了。我的学习天赋很好,我的记忆力非同一般。我在数学方面取得很快的进步,我概念清楚,令勒普兰斯神甫感到惊讶。同时,我对语言表现了浓厚的兴趣。学习拉丁文的基础知识对其他学生是件苦事,而我不费吹灰之力。我迫不及待地盼望上拉丁文课,把它当做数字和几何图形之后的休息。不到一年,我就稳坐第五名。出奇的是,我用拉丁文写诗得心应手,以致埃戈尔神甫称我为“哀歌诗人”,而且我这个名声一直留在我的同学中间。 至于我非同一般的记忆力,请看下面两个例子。我背熟了对数表,即你给我一个几何数,我就可以凭记忆告诉你对应的算术数,反之也如此。 通常,大家在校内小教堂作完晚祷之后,校长读一段经文。然后,他随便指定一个学生重复他念的内容。在祷告之前,我们已经玩得疲惫不堪,困得要死;我们胡乱找一张长凳坐下,想方设法躲在一个阴暗角落里,这样就不会被校长看见,也就不会被提问了。告解座是大家争着占据的地方,因为那里最隐蔽。一天晚上,我有幸进入了这个港湾,自认为万无一失。可是校长觉察我的意图,决定拿我开刀,以儆效尤。他用很长时间、慢慢地念了一篇说教的第二点。学生们个个都在睡觉。不知出于什么偶然,我在我的告解座里倒是醒着的。校长只看见我的脚,以为我同别人一样也在睡觉,他突然叫我的名字,问我他刚才念了什么。 说教的第二点列举了人们可能冒犯上帝的各种方式。我不仅讲出了问题的实质,而且我按照说教的次序,几乎一字不漏地重复了长达数页的深奥难懂的文章。小教堂里响起一片啧啧赞美声。校长叫我过去,轻轻在我面颊上拍了一下。作为奖赏,他允许我第二天可以睡到早餐时起床。我谦虚地避开同学们的称赞,但充分利用了给予我的优待。这种对文字的记忆力我没有完全保持下来,后来让位于一种更加奇特的记忆力,以后我可能有机会讲到。 有一样东西使我感到屈辱:记忆力常常意味愚蠢。它是头脑笨拙者的品质,因为记忆加重头脑的负担,使它更加迟钝。可是,如果我们没有记忆,那么我们会是什么模样呢?我们会忘记我们的友情、我们的爱情、我们的欢乐、我们的事业。如果不能记忆的话,天才无法汇集他的思想,最敏锐的心灵会失去它的温情。我们的存在会成为不断流逝的现在的连绵不断的瞬间,过去将不复存在。啊!我们的悲哀!我们的生命是如此虚妄,它仅仅是我们的记忆的倒影。 一八一二年十月 于狼谷

我哥哥和我姐姐的诞生——我来到这个世界 我母亲在圣马洛生了第一个男孩。他取名为若弗鲁瓦,就像我的家族里的所有长子一样;他在襁褓时代死在摇篮里。跟随在他后面而来的,是另一个男孩和两个女孩,但他们都只活了几个月。 这四个孩子都死于脑出血。后来,我母亲生了第三个男孩,人们给他取名为让—巴蒂斯特;他后来成了德•马尔泽尔布①的孙女婿。在让—巴第斯特之后,诞生了四个女儿:玛丽—安娜,贝尼涅,朱莉和吕西儿。这四个女孩都是出色的美人,但只有最大的两个在革命风暴之后还活着。美貌是一个无足轻重但又重要的东西,在其他无足轻重的东西消逝之后,它仍然存在。我是这十个孩子当中的最后一个。我的四个姐姐之所以能够降临人世,很可能是因为我父亲希望有第二个男孩,以保证他的姓氏能够流传下去。我抵抗着,我厌恶人生。 ①马尔泽尔布(Malesherbes,一七二一—一七九四):法国政治家,大革命中被处决。 下面是我的领洗证书摘要: 一七八八年圣马洛镇户籍簿摘要: 弗朗索瓦一勒内•德•夏多布里昂,勒内•德•夏多布里昂及其配偶波利内—让娜•苏珊•德•贝德之子,一七六八年九月四日出生,次日由我们——圣马洛的代理主教皮尔一亨利•努阿伊行洗礼。其兄让一巴第斯特为教父,弗朗索瓦兹一热尔特律德•德•孔塔德为教母,他们签了字,父亲亦签字。户籍簿签字人为:孔塔德•德•普鲁埃,让—巴第斯特•德•夏多布里昂,贝尼昂•德•夏多布里昂,代理主教努阿伊。 大家看得到,我在我的作品中弄错了:我的出生日期是十月四日,而不是九月四日,我的名字是弗朗索瓦—勒内,而不是弗朗索瓦—奥古斯特②。 ②在我出生之前二十天,一七六八年八月十五日,在法国另一端的另一座岛屿上,诞生了那位摧毁旧社会的人——波拿巴。 我父母当时住的房屋位于圣马洛一条阴暗和狭窄的街道上,名为犹太人街。这座房子现在改成旅馆了。我母亲分娩的房间俯瞰通常空无一人的城墙;透过房间的窗口,可以望见一望无际的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就像人们在我的户籍簿摘要中看到的,我的教父是我哥哥,教母是孔塔德元帅的女儿布吕埃伯爵夫人。我出生的时候奄奄一息。秋分时节的狂风掀起的巨浪怒吼着,让人听不到我的哭喊。以后,人们常常向我详细讲述当时的情景;他们的悲哀表情永远铭记在我心中。每当想到我当时生命垂危的情况,我就想起那块我出生的岩石①,想起我母亲让我蒙受生命之苦的房间,想起用怒吼摇晃我最初的睡眠的风暴,想起我的不幸的哥哥,是他将那个无时无刻把我拖进苦难的姓名赐给我。上天似乎将这一切聚集在一起,让我的摇篮变成我的命运的缩影。 ①圣马洛城建立在大西洋边一块巨大的岩石之上。 一八一二年一月 于狼谷 普朗古埃——心愿——贡堡——我父亲为我制定的教育计划——拉维纳莆——吕西儿——库巴尔家的小姐们——我 我一出娘胎,就遭受第一次流放。父母把我送到普朗古埃去,那是一座位于迪南、圣马洛和朗贝尔之间的美丽村庄。我母亲的惟一的兄弟德•贝德伯爵在这座村庄附近建造了蒙舒瓦城堡。我母亲家的产业从城堡周围一直延伸到科尔瑟尔镇。我长期守寡的外祖母和她的妹妹布瓦太耶小姐住在和普朗古埃一桥之隔的小村庄里。那座村庄名叫修道院,因为村里有一座供奉纳扎雷特圣母的本笃会修道院。 我的奶妈没有奶水,另一位可怜的女基督徒给我喂奶。她祈求村庄的主保圣人纳扎雷特圣母保佑我,许诺我在七岁前为她穿白色和蓝色衣服。我出生刚几个小时,时间的重负已经标志在我脸上了。他们为什么不让我死掉呢?上帝的原则是让矢志卑微和纯洁的人保持生命,而那些追求虚荣的人则不一定做得到。 布列塔尼农妇的心愿今天是不合时宜的,但是,在孩子和上天之间设置一位圣母,并且让她分担人世的母亲的关怀,这毕竟是令人感动的事情。 三年之后,人们又将我带回圣马洛;我父亲七年前已经将贡堡的土地收回了。他想恢复祖先居住过的产业。他考虑无法通过谈判收回已经让给戈阿雍家族的博福尔庄园,落人孔代家族手中的夏多布里昂男爵领地也没有收回的希望,于是将目光转向贡堡。通过同科特康家族联姻,我的家族的好几个分支曾经占有这座城堡。贡堡地处布列塔尼抵抗诺曼底和英国人侵的必经之路,是由多尔主教任肯于一○一二年建筑的;大塔建于一一○○年。迪拉元帅从他妻子马克洛微•德•科特康那里得到贡堡,而她母亲是夏多布里昂家族的后裔。元帅同我父亲达成协议。德•阿莱侯爵是皇家卫队骑兵掷弹手部队的军官;这位以骁勇著称的军官是科特康—夏多布里昂家族的最后继承人。以后,迪拉元帅作为我们的姻亲,将我哥哥和我引见给路易十六。 家人打算让我长大后为王家海军效力。任何一位布列塔尼人生来都疏远宫廷,尤其我父亲。我们的三级会议中的贵族派头使他的这种感情变得更加强烈。 当我被送回圣马洛的时候,我父亲在贡堡,我哥哥在圣不里厄中学,我的四个姐姐生活在我母亲身边。 她将她的所有感情都倾注在她的长子身上;并非她不爱她的其他孩子,但是她对贡堡伯爵有一种盲目的偏爱。确实,我作为男孩,作为最年幼的孩子,作为“骑士”,同我的姐姐相比享有某些特权;但是,毕竟我是一个完全交由仆人照管的孩子。而且我母亲是一个聪明和品德高尚的人,她为社交活动和宗教义务操劳。德•普卢埃伯爵夫人,我的教母,是她的密友;她也常常同莫佩杜伊和特律布莱神甫的亲戚见面。她喜欢政治、热闹和人多的地方,因为人们在圣马洛从事政治活动,就像萨巴的僧侣在塞德隆小山谷里一样热心①。她满怀热情地投人夏劳代事件。她把坏脾气、漫不经心、精打细算带到家中来,使我们看不见她的那些令人赞美的品德。她是讲究条理的,但她的孩子杂乱无章;她是慷慨的,但她显得吝啬;她有一颗温柔的心,但她动辄训斥人:我父亲令仆人生畏,我母亲令他们憎恶。 ①圣经故事,指最后审判时吹响号角之地。 我双亲的性格决定了我一生的最初情感。我依恋照料我的女子。她是一位名叫拉维纳莆的杰出女性。当我写下她的名字的时候,我眼中噙着泪水,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拉维纳莆在家中担当类似总管的角色,她把我抱在怀里,偷偷地把她弄到的食物塞给我,为我擦眼泪,吻我,把我放在一个角落,随后又把我重新抱起来,嘴里不停地咕噜着:“这孩子将来不会傲慢!他心地善良!他不会瞧不起穷人!瞧这孩子!”一边朝我嘴里灌葡萄酒,塞糖果。 我对拉维纳莆的幼稚的眷恋很快被一种更加适合的友谊取代。 吕西儿是我的四姐,比我长两岁。她是这个家庭中最小的女儿,不受重视,她的衣服都是姐姐们穿过不要的。我们想象一下吧:一个瘦削的女孩,同她的年龄相比显得异常高大的身材,她举止笨拙,神情羞怯,讲话结结巴巴,什么东西也不会;让我们再给她穿上一件不合身的长袍,将她的胸脯裹在一件将她的两胁磨破的凸纹布上衣里,在她的脖子上套一个包棕色绒布的铁环,将她的头发挽在头顶,然后用一顶黑色无边女帽将她的头发罩住:这就是我回到家中时所看到的可怜的女孩,她令我大吃一惊。谁都不会想到,在吕西儿羸弱的躯壳里面隐藏着才智,还有以后要显露出来的美貌。 她好像是送给我的一个玩具;但我丝毫不滥用我的权力。我成了她的保护人,而不是要求她对我惟命是从。每天上午,人们将我和她带到库巴尔家那两个穿黑衣裳的驼背姐妹那里。她们教我们朗读。吕西儿念得很糟糕;我念得更糟。她们骂她;我抓伤了驼背俩姐妹。结果,她们到我母亲那里去告状。我从此被人当作捣蛋鬼、反叛者、懒虫、蠢驴。这些看法逐渐被我父母接受。我父亲说,历来所有夏多布里昂骑土都是无赖,都是酒鬼,都是喜欢吵架的人。我母亲看见我那一身乱糟糟的礼服,叹口气,唠叨着。即使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父亲的言词已经常常令我反感。当我母亲对我进行训诫,然后对我哥哥大加赞扬,称他为“英雄”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准备破罐破摔,随时可能于那些人们认为我要干的一切坏事。 我的书法教师德普雷先生戴着海员的假发,同我父母一样对我不满意。他要求我根据他书写的样板,没完没了地抄写两行诗。结果我对这两行诗非常憎恶,原因倒不是诗中包含的语言错误: 我想对你说出我的想法: 你有一些我无法隐讳的缺点。① ①布瓦洛的诗句。 伴随责骂的,还有他打在我脖子上的拳头;他称我为“阿肖克尔脑袋”①。是脓疱脑袋吗?我不懂“阿肖克尔脑袋”是什么意思,但我想那一定是个可怕的玩艺。 ①在诺曼底地区,这种说法指不开窍的笨脑袋。 圣马洛只是一块岩石。它从前耸立在盐田之中,由于海水涌入,变成海岛。由于海水冲击,一道海湾于七○九年形成,使圣米歇尔山孤伶地屹立在波涛当中。今天,圣马洛只有一条堤道同陆地连接。这条堤道有一个诗意盎然的名字——“犁沟”。犁沟的一边被大海拍打着,另一边被改变方向而进入港内的潮水冲刷着。一七三○年,一场暴风雨几乎将它完全毁坏。退潮的时候,港口是干涸的。而在大海东部和北部边缘,露出一片沙质细软的海滩。当年,我们可以环绕我祖先的岩上老屋漫步。附近和远处散布着礁石、堡垒、无人居住的小岛;皇家要塞、孔谢岛、塞章布勒岛和格朗贝岛。我的坟墓将建在后面这座小岛上。我在不知不觉之中作了最佳的选择:在布列塔尼语中,“贝”就是坟墓的意思。 在“犁沟”尽头,竖立着一个耶稣受难十字架,那里是一座面临大海的沙丘。沙丘的名字叫奥盖特。山丘顶竖立着一座古老的绞架;我们在绞架的支柱间玩抢四角游戏,我们同海边的鸟争夺场地。然而,我们在那里逗留时是不无恐惧的。 那里也是放牧羊群的几座小丘的结合点;右边是巴拉美下面的草场、圣—塞尔旺的驿道、新坟场、一个耶稣受难十字架和山丘顶的磨坊,和艾莱斯朋托斯②入口处阿希尔的坟丘上耸立的耶稣受难十字架和磨坊一样。 ②今天的达达尼尔海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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