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身四哥和本身四妹的出生——小编过来这么些

我哥哥和我姐姐的诞生——我来到这个世界 我母亲在圣马洛生了第一个男孩。他取名为若弗鲁瓦,就像我的家族里的所有长子一样;他在襁褓时代死在摇篮里。跟随在他后面而来的,是另一个男孩和两个女孩,但他们都只活了几个月。 这四个孩子都死于脑出血。后来,我母亲生了第三个男孩,人们给他取名为让—巴蒂斯特;他后来成了德•马尔泽尔布①的孙女婿。在让—巴第斯特之后,诞生了四个女儿:玛丽—安娜,贝尼涅,朱莉和吕西儿。这四个女孩都是出色的美人,但只有最大的两个在革命风暴之后还活着。美貌是一个无足轻重但又重要的东西,在其他无足轻重的东西消逝之后,它仍然存在。我是这十个孩子当中的最后一个。我的四个姐姐之所以能够降临人世,很可能是因为我父亲希望有第二个男孩,以保证他的姓氏能够流传下去。我抵抗着,我厌恶人生。 ①马尔泽尔布(Malesherbes,一七二一—一七九四):法国政治家,大革命中被处决。 下面是我的领洗证书摘要: 一七八八年圣马洛镇户籍簿摘要: 弗朗索瓦一勒内•德•夏多布里昂,勒内•德•夏多布里昂及其配偶波利内—让娜•苏珊•德•贝德之子,一七六八年九月四日出生,次日由我们——圣马洛的代理主教皮尔一亨利•努阿伊行洗礼。其兄让一巴第斯特为教父,弗朗索瓦兹一热尔特律德•德•孔塔德为教母,他们签了字,父亲亦签字。户籍簿签字人为:孔塔德•德•普鲁埃,让—巴第斯特•德•夏多布里昂,贝尼昂•德•夏多布里昂,代理主教努阿伊。 大家看得到,我在我的作品中弄错了:我的出生日期是十月四日,而不是九月四日,我的名字是弗朗索瓦—勒内,而不是弗朗索瓦—奥古斯特②。 ②在我出生之前二十天,一七六八年八月十五日,在法国另一端的另一座岛屿上,诞生了那位摧毁旧社会的人——波拿巴。 我父母当时住的房屋位于圣马洛一条阴暗和狭窄的街道上,名为犹太人街。这座房子现在改成旅馆了。我母亲分娩的房间俯瞰通常空无一人的城墙;透过房间的窗口,可以望见一望无际的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就像人们在我的户籍簿摘要中看到的,我的教父是我哥哥,教母是孔塔德元帅的女儿布吕埃伯爵夫人。我出生的时候奄奄一息。秋分时节的狂风掀起的巨浪怒吼着,让人听不到我的哭喊。以后,人们常常向我详细讲述当时的情景;他们的悲哀表情永远铭记在我心中。每当想到我当时生命垂危的情况,我就想起那块我出生的岩石①,想起我母亲让我蒙受生命之苦的房间,想起用怒吼摇晃我最初的睡眠的风暴,想起我的不幸的哥哥,是他将那个无时无刻把我拖进苦难的姓名赐给我。上天似乎将这一切聚集在一起,让我的摇篮变成我的命运的缩影。 ①圣马洛城建立在大西洋边一块巨大的岩石之上。 一八一二年一月 于狼谷 普朗古埃——心愿——贡堡——我父亲为我制定的教育计划——拉维纳莆——吕西儿——库巴尔家的小姐们——我 我一出娘胎,就遭受第一次流放。父母把我送到普朗古埃去,那是一座位于迪南、圣马洛和朗贝尔之间的美丽村庄。我母亲的惟一的兄弟德•贝德伯爵在这座村庄附近建造了蒙舒瓦城堡。我母亲家的产业从城堡周围一直延伸到科尔瑟尔镇。我长期守寡的外祖母和她的妹妹布瓦太耶小姐住在和普朗古埃一桥之隔的小村庄里。那座村庄名叫修道院,因为村里有一座供奉纳扎雷特圣母的本笃会修道院。 我的奶妈没有奶水,另一位可怜的女基督徒给我喂奶。她祈求村庄的主保圣人纳扎雷特圣母保佑我,许诺我在七岁前为她穿白色和蓝色衣服。我出生刚几个小时,时间的重负已经标志在我脸上了。他们为什么不让我死掉呢?上帝的原则是让矢志卑微和纯洁的人保持生命,而那些追求虚荣的人则不一定做得到。 布列塔尼农妇的心愿今天是不合时宜的,但是,在孩子和上天之间设置一位圣母,并且让她分担人世的母亲的关怀,这毕竟是令人感动的事情。 三年之后,人们又将我带回圣马洛;我父亲七年前已经将贡堡的土地收回了。他想恢复祖先居住过的产业。他考虑无法通过谈判收回已经让给戈阿雍家族的博福尔庄园,落人孔代家族手中的夏多布里昂男爵领地也没有收回的希望,于是将目光转向贡堡。通过同科特康家族联姻,我的家族的好几个分支曾经占有这座城堡。贡堡地处布列塔尼抵抗诺曼底和英国人侵的必经之路,是由多尔主教任肯于一○一二年建筑的;大塔建于一一○○年。迪拉元帅从他妻子马克洛微•德•科特康那里得到贡堡,而她母亲是夏多布里昂家族的后裔。元帅同我父亲达成协议。德•阿莱侯爵是皇家卫队骑兵掷弹手部队的军官;这位以骁勇著称的军官是科特康—夏多布里昂家族的最后继承人。以后,迪拉元帅作为我们的姻亲,将我哥哥和我引见给路易十六。 家人打算让我长大后为王家海军效力。任何一位布列塔尼人生来都疏远宫廷,尤其我父亲。我们的三级会议中的贵族派头使他的这种感情变得更加强烈。 当我被送回圣马洛的时候,我父亲在贡堡,我哥哥在圣不里厄中学,我的四个姐姐生活在我母亲身边。 她将她的所有感情都倾注在她的长子身上;并非她不爱她的其他孩子,但是她对贡堡伯爵有一种盲目的偏爱。确实,我作为男孩,作为最年幼的孩子,作为“骑士”,同我的姐姐相比享有某些特权;但是,毕竟我是一个完全交由仆人照管的孩子。而且我母亲是一个聪明和品德高尚的人,她为社交活动和宗教义务操劳。德•普卢埃伯爵夫人,我的教母,是她的密友;她也常常同莫佩杜伊和特律布莱神甫的亲戚见面。她喜欢政治、热闹和人多的地方,因为人们在圣马洛从事政治活动,就像萨巴的僧侣在塞德隆小山谷里一样热心①。她满怀热情地投人夏劳代事件。她把坏脾气、漫不经心、精打细算带到家中来,使我们看不见她的那些令人赞美的品德。她是讲究条理的,但她的孩子杂乱无章;她是慷慨的,但她显得吝啬;她有一颗温柔的心,但她动辄训斥人:我父亲令仆人生畏,我母亲令他们憎恶。 ①圣经故事,指最后审判时吹响号角之地。 我双亲的性格决定了我一生的最初情感。我依恋照料我的女子。她是一位名叫拉维纳莆的杰出女性。当我写下她的名字的时候,我眼中噙着泪水,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拉维纳莆在家中担当类似总管的角色,她把我抱在怀里,偷偷地把她弄到的食物塞给我,为我擦眼泪,吻我,把我放在一个角落,随后又把我重新抱起来,嘴里不停地咕噜着:“这孩子将来不会傲慢!他心地善良!他不会瞧不起穷人!瞧这孩子!”一边朝我嘴里灌葡萄酒,塞糖果。 我对拉维纳莆的幼稚的眷恋很快被一种更加适合的友谊取代。 吕西儿是我的四姐,比我长两岁。她是这个家庭中最小的女儿,不受重视,她的衣服都是姐姐们穿过不要的。我们想象一下吧:一个瘦削的女孩,同她的年龄相比显得异常高大的身材,她举止笨拙,神情羞怯,讲话结结巴巴,什么东西也不会;让我们再给她穿上一件不合身的长袍,将她的胸脯裹在一件将她的两胁磨破的凸纹布上衣里,在她的脖子上套一个包棕色绒布的铁环,将她的头发挽在头顶,然后用一顶黑色无边女帽将她的头发罩住:这就是我回到家中时所看到的可怜的女孩,她令我大吃一惊。谁都不会想到,在吕西儿羸弱的躯壳里面隐藏着才智,还有以后要显露出来的美貌。 她好像是送给我的一个玩具;但我丝毫不滥用我的权力。我成了她的保护人,而不是要求她对我惟命是从。每天上午,人们将我和她带到库巴尔家那两个穿黑衣裳的驼背姐妹那里。她们教我们朗读。吕西儿念得很糟糕;我念得更糟。她们骂她;我抓伤了驼背俩姐妹。结果,她们到我母亲那里去告状。我从此被人当作捣蛋鬼、反叛者、懒虫、蠢驴。这些看法逐渐被我父母接受。我父亲说,历来所有夏多布里昂骑土都是无赖,都是酒鬼,都是喜欢吵架的人。我母亲看见我那一身乱糟糟的礼服,叹口气,唠叨着。即使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父亲的言词已经常常令我反感。当我母亲对我进行训诫,然后对我哥哥大加赞扬,称他为“英雄”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准备破罐破摔,随时可能于那些人们认为我要干的一切坏事。 我的书法教师德普雷先生戴着海员的假发,同我父母一样对我不满意。他要求我根据他书写的样板,没完没了地抄写两行诗。结果我对这两行诗非常憎恶,原因倒不是诗中包含的语言错误: 我想对你说出我的想法: 你有一些我无法隐讳的缺点。① ①布瓦洛的诗句。 伴随责骂的,还有他打在我脖子上的拳头;他称我为“阿肖克尔脑袋”①。是脓疱脑袋吗?我不懂“阿肖克尔脑袋”是什么意思,但我想那一定是个可怕的玩艺。 ①在诺曼底地区,这种说法指不开窍的笨脑袋。 圣马洛只是一块岩石。它从前耸立在盐田之中,由于海水涌入,变成海岛。由于海水冲击,一道海湾于七○九年形成,使圣米歇尔山孤伶地屹立在波涛当中。今天,圣马洛只有一条堤道同陆地连接。这条堤道有一个诗意盎然的名字——“犁沟”。犁沟的一边被大海拍打着,另一边被改变方向而进入港内的潮水冲刷着。一七三○年,一场暴风雨几乎将它完全毁坏。退潮的时候,港口是干涸的。而在大海东部和北部边缘,露出一片沙质细软的海滩。当年,我们可以环绕我祖先的岩上老屋漫步。附近和远处散布着礁石、堡垒、无人居住的小岛;皇家要塞、孔谢岛、塞章布勒岛和格朗贝岛。我的坟墓将建在后面这座小岛上。我在不知不觉之中作了最佳的选择:在布列塔尼语中,“贝”就是坟墓的意思。 在“犁沟”尽头,竖立着一个耶稣受难十字架,那里是一座面临大海的沙丘。沙丘的名字叫奥盖特。山丘顶竖立着一座古老的绞架;我们在绞架的支柱间玩抢四角游戏,我们同海边的鸟争夺场地。然而,我们在那里逗留时是不无恐惧的。 那里也是放牧羊群的几座小丘的结合点;右边是巴拉美下面的草场、圣—塞尔旺的驿道、新坟场、一个耶稣受难十字架和山丘顶的磨坊,和艾莱斯朋托斯②入口处阿希尔的坟丘上耸立的耶稣受难十字架和磨坊一样。 ②今天的达达尼尔海峡。

狼谷 四年前,我从圣地回来①时,在离索克斯和夏特努不远的奥尔内村附近,买了果农的一栋房子,房子藏匿在树木繁茂的山林里。房屋四周高低不平的沙质地是一片荒弃的果园,果园尽头是一条小溪和一排矮栗树。我觉得这狭小的空间适于寄托我长久以来的梦想:spatiobrevispemlongamreseces②。我在那里种下的树正在成长。它们现在还很矮小,我站在它们和太阳之间,可以荫蔽它们。一天,它们将偿还我的荫蔽,像我呵护它们的青春一样,护佑我的迟暮之年。这些树是我尽可能从我浪游过的各个地方挑选而来的:它们让我想起我的历次旅行,而且在我心灵深处孕育其他幻想。 如果有一天波旁家族重新登上宝座,作为对我的忠诚的报偿,我只要求他们让我变得富有,使我有能力买下这座房屋周边一带的树木,使其成为我的遗产的一部分。于是我萌生了野心,想将我的散步场所扩大几亩地:虽然我是一个到处奔走的骑士,但我有修道士的深居简出的爱好。从我搬进这座僻静的居所以来,我出门不过三次。待我的松树、我的杉树、我的落叶松、我的柏树长大,狼谷就会变成一座真正的查尔特勒修道院。当伏尔泰一六九四年二月二十日③在夏特内出生的时候,《基督教真谛》的作者一八○七年选作隐居地的山丘是个什么模样呢? ①指巴勒斯坦。 ②贺拉斯的诗句,意思是:“我们的生命是如此短促;你不要抱长久的希望吧。” ③实际上,伏尔泰一六九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出生于巴黎。 我喜欢这块地方。对于我,它取代我父亲的田野。我用我的幻想和熬夜的产品支付它;依靠阿达拉的辽阔的蛮荒之地,我才有这小小的奥尔内蛮荒之地;而且为了给自己营造这片隐居地,我没有像美洲殖民者那样掠夺佛罗里达的印第安人。我对我的树木一往情深;我向它们奉献哀歌、十四行诗、颂歌。它们当中的每一棵都接受过我亲手的照料,我在它们根部都除过虫,我在它们叶子上都捉过毛虫。我对待每棵树都像对待我的孩子,给每棵都取了名字:这就是我的家,我惟一的家,我希望死在我的亲人身边。 在这里,我写了《殉道者》、《阿邦塞拉奇末代王孙的奇逊》、《从巴黎到耶路撒冷纪行》和《莫伊兹》;今天,在这秋夜里,我要做什么呢?一八一一年十月四日,我的生日和我进入耶路撒冷的周年纪念日①,我要开始撰写我一生的故事。那位今天将世界帝国送给法国的人,目的只是为了践踏法兰西。我钦佩他的天才,但我痛恨他的专制,此人将他的专横当作另一种孤独将我团团围住。但是,如果他压制现在,过去就会同他对抗,关于一切发生在他的飞黄腾达之前的事情,是与我毫无关系的。 ①十月四日是圣弗朗索瓦•达西兹(Franmisd'Assise)的节日,而夏多布里昂是一八○六年十月四日进入耶路撒冷的。 我的感情大多埋藏在我心灵深处,或者体现在我的作品中虚构的人物身上。今天,当我仍然留恋我的空想但我不再刻意追求它们的时候,我愿意重新攀登我的美丽年华的山坡:这部《回忆录》是在我的往事照耀下,为死神修建的圣殿。 由于我父亲的出身和他早年处境的艰难,造成他极为阴郁的性格。而他这种性格除了让幼年的我胆战心惊之外,还影响我的思想,使我在青春时代忧郁感伤,而且决定了我接受教育的方式。 我生来是贵族。按照我的说法,我利用了我的摇篮的偶然性。我保留这种属于丧钟已经敲响的贵族的对自由的坚定爱好。贵族经历了三个连续的时期:优越时期,特权时期,虚荣时期。它从第一时期走出之后,堕人第二时期,而毁灭于第三时期。 如果想对我的家族进行调查,可以通过查阅莫雷里编写的词典,阿尔让特雷、堂洛比诺、堂莫里斯撰写的几种布列塔尼史、迪帕兹编的《若干布列塔尼著名家族谱系史》、《图森•圣吕克》、《独眼龙》、以及昂塞尔姆撰写的《王国著名军官史》等书。 我的血统证明是由榭兰出具的;那时我姐姐吕西儿希望成为领教俸的修女,申请加人阿尔让蒂埃尔教士会,需要这个证明;后来,吕西儿又从那个教士会转到勒米尔蒙教土会。为了将我引荐给路易十六,为了让我加人马耳他修会,一直到我哥哥被引荐给同一个不幸的路易十六,我们都复制了这些证明。 我的姓最初写成布里恩,后来由于法语拼写的影响,改成布里昂。纪尧姆•勒布雷东的绰号是卡斯特伦—布里阿尼。在法国,任何姓氏都有不同的拼写方法。盖克兰怎么拼写呀? 大约在十一世纪初,布里恩家族用他们的姓氏给布列塔尼一座巍峨的城堡命名,而这座城堡变成夏多布里昂男爵领地的核心。夏多布里昂家族的纹章开始时是松果,连同下面的题铭:“我播种黄金”。若弗鲁瓦•德•夏多布里昂男爵同圣路易一道去圣地。他在马叟尔战役中当了俘虏;他归来时,他妻子西比伊看到久别重逢的丈夫,惊喜欲绝。圣路易为了奖赏他,授给他和他的继承人一个撒满金百合花的盾形纹章,有贝雷隐修院的文件集为证:Cuietejushaeredibus,sanctusLudovicusturnFrancorumrex,propterejusprobitateminarmis,floresliliiauri,locopomorumpiniauri,contulit.① ①拉丁文:“法国人之王圣路易,为了奖赏他的战功,授给他和他的继承人一个撒满金百合花的盾形纹章,取代金松果。” 从最初开始,夏多布里昂家族就分为三支:第一支称为夏多布里昂男爵,是其他两支的始祖,在一○○○年以名为蒂埃尔讷的人开始;他是布里恩的儿子,阿兰三世的孙子,布列塔尼伯爵或领主;第二支称作“巴里都岩石老爷”或“昂热狮老爷”;第三支的称号是“博福尔老爷”。 当博福尔老爷这一支传到名为达姆勒内的人绝嗣时,这个谱系的旁支克里斯托夫二世取得莫尔比昂省盖朗德地区的部分土地。在十七世纪中叶,贵族的等级情况十分混乱,称号和姓氏被人僭越滥用。路易十四下令进行调查,以便恢复每个贵族应得的权利。根据为整顿布列塔尼贵族而在雷恩成立的法庭的判决,克里斯托夫因为能够提供祖先的贵族身份的证据,得以保持他的称号和纹章的享有权。这个判决是一六六九年九月十六日宣布的,内容如下: 根据国王为整顿布列塔尼省贵族而成立的法庭,一六六九年九月十六日宣布判决如下:王上的总检察长宣布,克里斯托夫•德•夏多布里昂,盖兰德的领主,出身于历史悠久的高贵血统,荣获骑士称号,并保持继续使用撒满无数金百合花的盾形纹章的权利,此判决是在他出示他的祖先的爵位的原始证书之后确定的……判决签署人:马莱斯克。 此判决书证明,盖兰德的克里斯托夫•德•夏多布里昂是博福尔的领主夏多布里昂的直系后裔:根据历史文件,博福尔领主同头—批夏多布里昂男爵有亲缘关系。维尔纳韦、普莱西和贡堡的夏多布里昂,同盖兰德的夏多布里昂是兄弟关系,正如米歇尔的弟弟阿莫里的血统所证实的;而这位米歇尔是一六六九年九月十六日的判决书所讲的克里斯托夫的儿子。 在我被引荐给路易十六之后,我哥哥考虑通过让我获得某些被称为“普通权利”的权利,增加我作为幼子应该得到的财产。由于我是在俗的,又是军人,所以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我进人马耳他修会。我哥哥将有关证据寄到马耳他,随后他想以我的名义,在普瓦提埃召开的阿吉太纳大隐修院教士会议上提出申请,目的是让会议任命一个委员会成员,作出紧急决定。那时,蓬图瓦先生是隐修院的档案保管员、马耳他修会的副主事和系谱学家。 教士会议的主席是路易—约瑟夫•德•埃斯克太,大法官,阿吉太纳大隐修院院长,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弗雷斯龙大法官,洛朗西骑士,米拉骑士,朗雅梅骑士,布尔多内—蒙吕克骑士,布埃蒂埃骑士。一七八九年九月九日、十日和十一日,申请被接受。按照会议备忘录关于接受我的申请的用词,我“有不止一个理由”应该获得我恳求得到的恩惠,“经过慎重考虑”认为我的要求应该得到满足。 而这一切发生在夺取巴士底狱之后,在一七八九年十月六日事件和王室一家被递解回巴黎的前夜!而且这一年八月七日召开的国民议会的会议上,已经废除了贵族称号!我只是一名卑微的陆军少尉,默默无闻,毫无影响,没有人庇护,没有财富,可是那些骑士和负责对我的证据进行审查的官员,怎么会觉得我“有不止一个理由”,应该获得我要求的恩惠呢? 我哥哥的长子(我于一八三一年将这一段加进一八一一年的初稿),路易•德•夏多布里昂伯爵,娶奥格朗德小姐为妻,养了五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儿子名叫若弗鲁瓦。克里斯蒂昂,路易的弟弟,德•马尔泽布尔先生的曾孙和教子,外貌很像他哥哥,一八二三年他作为卫队龙骑兵上尉在西班牙服役,功勋卓著。后来,他在罗马加入耶稣会。随着人世的孤独渐渐消失,耶稣会会土来填补空缺。不久前,克里斯蒂昂死在都灵附近的基耶里。我又老又病,本来应该先走,但是由于他的德行,他被先召进天国,而我还要留下来为众多的过错哭泣。 在瓜分祖业时,克里斯蒂昂得到马尔泽布尔的土地,而路易得到贡堡的土地。克里斯蒂昂认为对等分配是不合法的,所以在离开人世时,放弃了那些不属于他的产业,并且将它们还给他哥哥。 凭我的贵族头衔,如果我像我父亲和我哥哥那样自命不凡的话,我可以认为自己是阿兰三世的孙子蒂埃纳的后代,布列塔尼公爵的弟弟。 上面这些夏多布里昂家族成员的血液两次同英国君主的血液混杂,若弗鲁瓦五世•德•夏多布里昂再婚时,娶安茹伯爵和亨利一世的女儿、安儒伯爵和马蒂尔德的孙女阿涅斯•德•拉瓦勒为妻;马格丽特•德•吕济尼昂,英国国王的遗孀和胖路易的孙女,嫁给第十二位夏多布里昂男爵若弗鲁瓦五世。在西班牙王族里面,找得到第九位夏多布里昂男爵的弟弟布里昂,他同阿拉贡国王阿尔方斯的女儿结合。至于说法国的大家族,爱德华•德•罗昂娶马格丽特•德•夏多布里昂为妻应该是可信的。据说,三十年之战的胜利者坦特尼克和王室总管盖克兰,同我们家族的三个分支均有联姻。蒂费纳•德•盖克兰,贝特朗修士的孙女,将普莱西—贝特朗的产业让给它的表兄和继承人布里昂•德•夏多布里昂。在一些条约中,夏多布里昂家族常常被指定为和平的保证人,向法国国王、克利松、维特雷男爵提供担保。布列塔尼公爵将他们的会议文件寄给夏多布里昂家族。夏多布里昂家族的成员变成宫廷大臣,在南特法庭成为“要人”。他们受命维护布列塔尼省的安全,防止英国人人侵。布里昂一世参加了黑斯廷斯战役:他是厄东•德•庞蒂埃伯爵的儿子。一三○九年,居伊•德•夏多布里昂,接受阿尔蒂尔•德•布列塔尼指派,随同他儿子出使罗马教廷,他是随行贵族之一。 如果我要把我在上面仅仅简要叙述的东西详细讲完,那就会显得过于冗长。考虑到我的两个侄子,我终于痛下决心作那条注释,取代我在本文中省略的东西;他们对旧时的苦难,大概不会同我一样轻轻带过。可是,今天有些人也太过分了:现在时兴称自己属于那些任人奴役的人,以自己是耕田人的子弟为荣。这些富于哲学意味的声明是否也流露几分洋洋得意之情呢?这不是站在强者一边吗?现在的侯爵、伯爵、男爵既没有特权,也没有土地,其中四分之三的人饿得奄奄待毙,他们互相贬低,互相不承认,互相对对方的出身提出怀疑;这些连姓氏也不为人承认,或者虽然被承认但身份有待核实的贵族,他们还会令人恐惧吗?而且,我希望大家原谅我沦落到背诵这些幼稚的玩意的地步。我的意图是介绍我父亲头脑中占统治地位的感情,而这种感情是我青年时代悲剧的症结。至于我本人,对于旧社会或新社会,我既不抱怨,也不兴高采烈。在前一种社会里,我是德•夏多布里昂骑士或子爵,在后一种社会里,我是弗朗索瓦•德•夏多布里昂。我更喜欢我的姓名,而不是我的贵族称号。 我的父亲大人像一个中世纪的大地主,也许很乐意称上帝为“天上的贵族”,而称尼科戴姆(《福音书》中的尼科戴姆)①为“圣贵族”。现在,让我们从夏多布里昂男爵们的直系后代、盖兰德的封建老爷克里斯托夫开始,经过我的生父,一直数到弗朗索瓦——狼谷的我这个没有仆从、没有钱财的老爷吧。 ①尼科戴姆(Nicodémes):犹太显贵,古犹太法庭成员,暗中是耶稣的弟子。 回溯由三支组成的夏多布里昂谱系,前两支已经绝嗣了,第三支,即博福尔老爷那一支,由于其中一个分支(盖兰德的夏多布里昂)得以延续,但家境败落,那是国家法律的不可避免的后果:依照布列塔尼的风俗习惯,贵族家庭的长子拿走三分之二的遗产,剩下的三分之一再由剩下的弟弟们分配。随着弟弟们成婚,他们继承的微薄遗产很快分光用尽;由于他们的孩子也按照三比一的比例分配遗产,弟弟们的幼子很快只能够分到一间鸽舍,一只兔子,一个养鸭塘,一只猎狗,尽管如此他们仍然是拥有一间鸽舍、一块潮湿的洼地,一片养兔林的“高贵的骑士和权威的老爷”。我们看到,从前的贵族家庭里有大量幼子;在两三代人时间里,还能看到他们的踪迹,后来他们就无影无踪了;他们渐渐沦为以耕耘为生,或者被工人阶级吸收,而外人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大约在十八世纪初,继承我的家族的姓氏和纹章的族长是亚历克西•德•夏多布里昂,盖兰德的领主,米歇尔的儿子;这位米歇尔有一个兄弟,名叫阿莫里。米歇尔是那位克里斯托夫的儿子,由于前面讲过的判决,博福尔老爷和夏多布里昂男爵的贵族出身得以保持。阿莫里•德•盖兰德是鳏夫;他酗酒成性,终日饮酒;他和他的女仆们鬼混,把家中最珍贵的证书拿来盖奶油罐。 除了这位代表家族姓氏和纹章的族长,同时活着的还有他的表兄弗朗索瓦,阿莫里的儿子,米歇尔的弟弟。弗朗索瓦生于一六八三年二月十九日,是图什和维尔纳韦的几座小庄园的主人。他于一七一三年八月二十七日娶佩特罗尼耶—克洛德•拉穆尔、德•朗日谷夫人为妻,生了四个儿子:弗朗索瓦—亨利、勒内、皮埃尔和约瑟夫。我的祖父弗朗索瓦于一七二九年三月二十八日去世;我小时候还见过我祖母,她那时年事已高,但她还有一双微笑的眼睛。她丈夫去世时,她住在迪南附近的维尔纳韦庄园。我祖母的全部遗产不超过五千镑年金,而她的大儿子拿走三分之二,即三千三百三十三镑;剩下一千六百六十六镑由三个弟弟平分,而且长子对这笔钱有先取权。 更糟的是,她的几个儿子都是有个性的人,不听从她的安排:长子弗朗索瓦—亨利,得到维尔纳韦庄园这份丰厚的遗产,但他拒绝结婚,去当了神甫。他本可利用他的姓氏寻求好处,并用这些好处来支持他的弟弟们;他由于骄傲和漫不经心,没有提出任何要求。他躲藏在乡下的教堂里,先后在圣马洛教区担任过圣罗纳克和梅蒂涅克的本堂神甫。他热爱诗歌;我读过他的不少诗。这位贵族具有拉伯雷式的愉快性格,对缪斯女神的崇拜令人惊奇。他把他的一切都送给别人,死的时候一文不名。 我父亲的三弟约瑟夫去了巴黎,将自己关在一间图书馆里:家人每年将他作为幼子应得的四百一十六镑寄给他。他在书堆中度过他的一生;他从事历史研究。在他短暂的一生里,他每年元旦给他母亲写一封信,这是他活着的惟一迹象。奇特的命运呀!这就是我的两位叔叔:一位是学问家,一位是诗人。我哥哥写的诗很有韵味;我的大姐法尔西夫人有写诗的天才;我的另一个姐姐吕西儿伯爵夫人,享有教俸的修女,本来可以凭几篇美妙的文章闻名于世的。而我,涂写了许多纸张。我的哥哥死在断头台上,我的两个姐姐在监狱里捱了一段时间之后,同痛苦的生活告别;我的两位叔叔留下的钱不够买棺材;文学给我带来了欢乐和痛苦,而如果上帝肯帮忙,我有希望死在一间医院里。 为了将她的长子和她最小的儿子培养成人,我的祖母竭尽全力,无暇再照顾另外两个儿子:我父亲勒内和我叔叔皮埃尔。按照它的题铭,这个“播种黄金”的家庭,从它的乡村别墅,遥望着它创建的富丽堂皇的修道院,那里埋葬着他们的祖先。作为九个男爵领地的领主之一,这个家族主持过布列塔尼的三级会议,在君主们的条约上签过字,充当过克里松①的担保人,可是它几乎无法为它的姓氏的继承人取得少尉军衔。 ①克里松(Clisson,一三三六—一四○七):法国陆军统帅,曾站在法国国王一边同英国人作战。 对于穷困的布列塔尼贵族,还有一个出路:皇家海军。家人曾经试图让我父亲走这条路。但是,必须首先到布雷斯特去,在那里生活,付给教师报酬,买制服、武器、数学器材,哪里去找这么多钱呢?虽然向海军部提出了申请,但由于没有后台催促,始终收不到证书,维尔纳韦城堡的女主人焦虑得病倒了。 那时,我父亲表现了坚强的性格——这我是了解的。他那时大约十五岁,发现他母亲惴惴不安,于是走到母亲病榻旁边,对她说:“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听见这句话,我祖母哭起来(我无数次听我父亲讲述这个场面),说:“勒内,你想干什么呢?好好耕田吧。”“种田不能够养活我们;让我走吧。”“好吧,”祖母说,“到上帝希望你去的地方吧。”她哭着拥抱孩子。当晚,我父亲就离开母亲住的庄园,到达迪南;那里的一位亲戚给他在圣马洛的朋友写了一封推荐信。这个孤独的冒险者,登上一艘武装的双桅纵帆帆船;几天后,这艘船就扬帆启航了。 那时,小小的圣马洛城独自在海上维护法国国旗的荣誉。双桅纵帆帆船同红衣主教弗洛里派出的舰队汇合,去救援被俄国人围困在但泽的斯坦尼斯瓦夫②。我父亲登岸参加战斗。在那场著名的战斗里,由勇敢的布列塔尼人布雷昂•德•普莱洛伯爵率领的一千五百名法国人,一七三四年五月二十九日同由慕尼黑指挥的四万莫斯科人展开激战。德•普莱洛,这位外交家、军人和诗人,被打死,而我父亲两次受伤。他乘船返回法国。他在西班牙海岸附近沉船落水,在加利西亚受到强盗袭击,被劫掠一空。他的勇气和他的纪律性使他小有名声。他到海岛上去,在殖民地发了财,为他的家庭的重新兴旺发达奠定了基础。我祖母将她的小儿子皮埃尔•德•夏多布里昂托付给勒内;而皮埃尔的儿子阿尔芒•德•夏多布里昂,在一八一O年耶稣受难日那天,被波拿巴下令枪毙。他是为君主制度献身的最后的法国贵族之一。我父亲负担起他弟弟的生活,虽然他由于长期受苦受难,养成了严厉的性格,而且终生不变。“Nonignaramali”①并非永远符合事实的:厄运有它的严酷,也有它的温情。 ②斯坦尼斯拉斯(Stanislas,一○三○—一○七九):波兰殉道者。 ①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纪》中的诗句:“并非不知道苦难”。 德•夏多布里昂先生高大而干瘦;他有一个鹰嘴形的鼻子,薄而苍白的嘴唇,蓝绿色或青绿色的深凹的小眼睛,好像狮子或古代蛮人的眼睛。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当他发脾气时候,闪闪发光的眼珠仿佛要蹦出,像子弹—般朝你射过来。 我父亲身上唯有一种感情占统治地位,那就是对他的姓氏的感情。他通常的状态是深刻的忧郁和沉默;他的忧郁随着年岁增加而加深,仅仅在发怒的时候他才会打破沉默。他因为希望恢复家庭从前的辉煌而吝啬,在布列塔尼三级会议上对其他绅士态度倨傲,在贡堡对仆役们态度严厉,在家中他沉默寡言、专横和气势汹汹,人们看见他的时候,心中感到恐惧。假若他能活到革命爆发,而且更年轻一些的话,他也许会扮演一个重要角色,或者在他的城堡里被人杀掉。他肯定是有才能的。我不怀疑,如果他担任政府或军队的首领,一定会是一个出色的人物。 他从美洲回来之后,考虑结婚。一七四八年九月二十三日,在他三十五岁时,他同阿波利内—让娜—苏珊•德•贝德结婚;后者出生于一七二六年四月七日,是布埃塔代的领主昂热—阿尼巴尔•德•贝德伯爵老爷的女儿。他们择居圣马洛,而他们各自的出生地离开这座城市都只有七八法里,所以他们可以从他们的住宅遥望他们出生地上方的天空。我的外婆玛丽—安娜•德•拉夫内尔•德•布瓦太耶,德•贝德夫人,一六九八年十月十六日出生在勒恩,在曼特农夫人的最后岁月里,在圣西尔读书:她将她所接受的教育传给她的女儿们。 我母亲是一个很聪明、想象力特别丰富的人,她在费奈隆、拉辛、塞维涅夫人的著作中吸取了营养,对路易十四宫廷的轶事很熟悉。她可以背诵整本《居鲁士》。阿波利内•德•贝德脸上棱角突出,矮小而其貌不扬;她优雅的举止,活跃的性格同我父亲的死板和沉默寡言形成反差。她喜欢交际而她丈夫喜欢孤独,她活跃热情而她丈夫呆板冷淡,她没有什么爱好不是与她丈夫的爱好相反的。由于她备感压抑,她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姐变成一个伤感的妇人。由于她想讲话的时候被迫沉默,她用叹息在表露在外的忧愁中获得补偿,而唯有她的叹息声打破我父亲的无言的忧愁。至于说宗教的虔诚,我母亲是一位天使。 一八一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于狼谷

我外婆和她妹妹在普朗古埃的生活——我舅舅德•贝德伯爵在蒙舒瓦——我的乳母还愿 我快七岁了,我母亲把我带到普朗古埃,还我乳母许下的愿。我们在外婆家住下来。如果说我见识过幸福的话,那就是在这座房子里。 我外婆住在修道院村一条街上,屋外的花园筑成平台往下延伸,一直到山谷底部,那里有一眼泉水,四周环绕着柳树。德•贝德夫人不能走动了,但除此之外,她并没有老年人的种种不便。她是一位可爱的老太太,白白胖胖,清清爽爽,神情高贵,举止优雅,穿着古式的百褶长裙,戴一顶系在颏下的花边黑帽。她思想充实,说话庄重,态度严肃。她妹妹布瓦太耶小姐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她同她姐姐一样善良,这是她们惟一相同的地方。布瓦太耶小姐是一个矮小瘦削的女子,性格愉快,喜欢说话,喜欢嘲弄人。她曾经爱过德•特雷米贡伯爵,伯爵答应娶她,但是他后来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我姨婆歌颂她失去的爱情,并且聊以自慰,因为她是诗人。我记得她常常戴着眼镜,一边给她姐姐绣长筒手套,一边用浓厚的鼻音哼一首寓言性质的歌。歌是这样开头的: 一头老鹰爱上了一只黄莺, 而且,人们说,黄莺也爱老鹰。 我一直认为,对于一头鹰,这是蛮奇怪的。歌是以下面的叠句结束的: 啊!特雷米贡,这寓言难以理解吗? 唉!唉!! 世界上有多少事情同我姨婆的爱情一样啊!唉!唉! 我外婆把家中的事都交给她妹妹料理。她早上十一点吃午饭,然后睡午觉;她一点醒来;仆人将她抬到花园平台底下,安置在泉水周围的柳树下;她在那里打毛线,儿子和孙子们围在四周。那个时候,年迈是一种尊严;而今天它成了一个负担。到四点,仆人又把她抬回客厅。仆人彼尔将牌桌整理妥当;布瓦太耶小姐用火钳敲敲壁炉的铁板;过一会,邻居家的三位老姑娘就走出家门,应召而来。这三位小姐姓维德纳,父亲是一位破落贵族。她们没有瓜分父亲留下的微薄遗产,而是共同享有。她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也从未离开过她们出生的村庄。她们从童年时代开始就是外婆的朋友,她们每天听见约定的信号就过来,同她们的朋友玩纸牌。游戏开始了;老太太们争吵着:这是她们生活中的惟一事件,是一天当中她们平静的心绪惟一被打乱的时刻。到八时,晚餐时间一到,平静恢复了。我舅舅贝德和他的儿子、三个女儿常常同外婆一起共进晚餐。餐桌上,外婆讲许多陈年旧事:而舅舅讲他参加过的丰特努瓦战役;他除了吹牛,还加上一些有点露骨的故事,让几位正派小姐笑得前仰后合。九点,晚餐结束,仆人进来收拾;大家跪下,布瓦太耶小姐高声念祈祷。到十点,除了外婆,整栋房子进入梦乡。外婆叫她的贴身女仆给她念书,一直到清晨一点。 这是我一生当中接触的头一个社交圈子,也是头一个在我眼前消逝的社交圈子。我看见死亡走进这个宁静的、上天赐福的家庭,使它逐渐变得冷清,将房间的门一扇接着一扇永远地关上。我看见我外婆因为没有人陪伴,不得不放弃玩纸牌;我看见这些经常聚会的朋友人数越来越少,一直到我外婆自己也最后倒下那天。她和她的妹妹相互许诺,只要她们之中有一个撒手而去,另一个就要随即跟上。她们信守了诺言:德•贝德太太在布瓦太耶小姐死后几个月也过世了。在世界上,我可能是这些人存在过的惟一见证。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无数次观察到同样的事情;无数个社交圈子在我周围形成并且解散。人类关系中不可能的延续和永恒、我们身后的深深的遗忘、这种侵占我们的坟墓而且延伸到我们的家庭的无法战胜的沉默,不断使我正视孤独的不可避免。在死亡的焦躁之中,任何给我们端来一杯我们可能需要的水的手都是受欢迎的。啊!但愿这只手对于我们不是求之不得的!因为怎么能够抛下那只无数次亲吻过、而且我们希望永远贴在我们心口的手呢? 德•贝德公爵的城堡离普朗古埃一法里①路程,处于一个景色秀丽、居高临下的位置。那里一切都显得愉快,我舅舅的欢乐是无边无际的。 ①一法里约合四公里。 他有三个女儿:卡罗利娜,玛丽和弗洛尔,和一个儿子——德•拉布埃塔代伯爵。后者是参议员,同他的父亲一样心胸开阔。蒙舒瓦是住在附近的表兄弟们聚会之地:他们在那里演奏乐器,唱歌,跳舞,从早到晚过节一般快乐。我的舅母德•贝德夫人看见我舅舅无忧无虑地挥霍他的财产和收入,当然感到生气;但是舅舅对她的话充耳不闻,而且她的坏脾气更增加了全家的欢快气氛;因为她本人就有不少怪癖:她总有一条大恶狗跟随左右,她还养了一头野猪,野猪的嚎叫令城堡终日不得安宁。我从我父亲阴沉但安静得出奇的家庭,来到这座天天过节似的闹哄哄的庄园时,觉得自己进入了真正的天堂。当我们的家搬到乡下之后,这种反差更加明显。从贡堡到蒙舒瓦等于从沙漠走进社会,从中世纪一位男爵的城堡走进一位罗马王子的别墅。一七七五年耶稣升天节那天,我从我外婆家出发,到纳扎雷特圣母院去,陪伴我去圣母院的有我的母亲、瓦太耶舅母、我的舅舅和他的孩子们、我的乳娘和我的奶兄弟。我穿着长礼服,脚蹬皮鞋,戴着手套,头戴一顶白帽子,腰上扎着一条蓝丝腰带。一丛让五世•德•布列塔尼时代种植的榆树组成梅花形,这座建在路边的修道院显得古朴苍老。穿过榆树林,我们走进公墓。基督教徒只能穿过坟地进入教堂:他们只有通过死亡才能接近上帝。 神甫们已经在神职祷告席上就座;祭台被无数蜡烛照耀着,灯从各个拱顶垂下来:在这座哥特式建筑物里面,看得到远景和类似层层叠叠的地平线的东西。持权杖的神甫在门口隆重地迎接我,将我引导到祭坛。人们在那里摆了三张椅子,我坐在中间,我的乳母坐在我左边,我的乳兄坐在我右边。 弥撒开始了。供奉祭品时,主持弥撒的神父转身向我,念祈祷;然后人们脱掉我的白色衣服,将衣服作为还愿物挂在圣母像的上方。人们给我再穿上一件紫色衣服。修院院长发表演说,大谈誓愿的灵验;他讲述同圣路易一起到东方去的德•夏多布里昂男爵的故事。他说,我将来可能也会到巴勒斯坦去朝觐纳扎雷特圣母;通过这位可怜人代替我所作的通达上帝的祈祷,她赐给我生命。修士给我讲述我的家族的历史,就像但丁的祖父给他讲述他祖先的故事一样;他本来还可以像卡却基达①一样,在演说中预言我的流放。 ①卡却基达(Cacciaguida):意大利诗人但丁(Dante,一二六—一三二)的祖先。 “你将知道别人的面包是多么咸,别人的梯子上下是多么艰难。你肩上更加沉重的包袱将是邪恶和不理智的伴侣;同他在一起你会摔跤。而他背信弃义,疯疯癫癫,大逆不道,将变成你的仇敌……他的行止将证明他的痴愚;至于你,独立自处最为适宜。”①自从听见这位本笃会修士的劝戒之后,我一直梦想朝觐耶路撒冷,而我最终实现了这个愿望。 ①引自但丁《神曲》第十七篇。 我被奉献给宗教了,我的纯洁的衣服放在祭台上:今天要挂在殿堂里的不是我的衣服,而是我的苦难。 人们将我送回圣马洛。圣马洛不是皇上赐封的阿莱特:阿莱特被罗马人建立在圣塞尔旺郊外,在朗斯河出海处名为索利多尔的军港那里,位置比较优越。在阿莱特对面,踢—tinconspectuTenedos②,不是阴险的希腊人的避难所,而是隐士亚伦的隐居之地。亚伦于五○七年在这座岛上修建了他的住所;那是克洛维斯③战胜阿拉里克的时代;一位建立了小修道院,另一位建立了伟大的君主国,但修道院和君主国都倒塌了。 ②拉丁语:“人们在对面看见特内多”,引自《埃涅阿斯纪》。 ③克洛维(Clovis,四六五—五一一):法兰克人的国王,创立法兰克君主国。 马洛,拉丁文是Maclovius,Macutus,Machutes,在五四一年成为阿莱特主教。由于他对亚伦十分景仰,参观了这块地方。圣人死后,隐士的礼拜堂的小神甫建立了马洛教堂。马洛变成这座岛屿的名称,后来又变成该城市的名称。 从阿莱特的第一个主教圣马洛到绰号为“栅栏”的幸运的让,一共经历了四十五个主教。让是一一四○年授任的,他兴建了大教堂。阿莱特已经几乎完全被放弃了,“栅栏”让将主教府邸从那座罗马城市搬到建在亚伦岩石上的布列塔尼城市,这座城市日益扩大。 在法兰西国王和英国国王之间的战争中,圣马洛经受了许多苦难。 从结束白玫瑰和红玫瑰纠纷的英国亨利七世开始,德•里什蒙伯爵被送至圣马洛。布列塔尼公爵将他交给里查的大使们,大使们要把他送到伦敦去处死。伯爵从看守手里逃脱,躲在大教堂里,Asylumquodineaurbeestinviolatissimum①。这种庇护权可以追溯到德落伊教祭司时代——他们是亚伦岛上最早的教士。 ①拉丁语:“那是最不可侵犯的避难所”。 圣马洛主教是葬送不幸的吉尔•德•布列塔尼的三个宠臣(另两位是阿尔蒂尔•德•蒙托邦和让•安勾)之一。在《夏多布里昂和尚托歇的领主、法兰西和布列塔尼王族、一四五○年四月二十四日在监狱中被宠臣的爪牙们勒死的可悲的吉尔的故事》一书就是这样讲的。 亨利第四和圣马洛之间达成妥协:该城有权进行平等的谈判,保护到城内避难的人,而且根据法兰西炮兵首脑菲利贝尔•德•拉吉什的命令,有权铸造一百门炮。由于该城的宗教、财富和它的海上骑士的声誉,没有什么地方比圣马洛城更像威尼斯了。它的旗帜在所有船队上空飘扬,它同穆卡、苏拉特、本地治里②保持联系,一支由圣马洛人组成的队伍在南海探险。 ②穆卡,也门港口;苏拉特和本地治里(Pondichéry)都是印度的港口城市。 从亨利第四时代开始,我出生的城市以它对法兰西的忠诚著称。一六九三年英国人炮击该城;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英国人对它狂轰滥炸,我同我的伙伴们常常在轰炸后的废墟中玩耍。一七五八年他们又炮击该城。 在一七○一年的战争中,圣马洛人向路易十四提供了大量贷款。国王为了表示感激,确认他们有自卫的特权。他要求皇家海军的第一艘战船的船员全部由圣马洛及其领地的水手组成。 一七七一年,圣马洛人再次作出牺牲,贷款三千万给路易十五。著名的安宋海军元帅安森①一七五八在堪加尔登陆,焚烧了圣塞尔旺。在圣马洛城堡里,拉夏洛代用牙签蘸着烟炱和水调制的墨水在布上写下他的回忆录。这本书曾经哄动一时,但现在谁也不提了。事件抹去事件,铭刻盖住铭刻,他们不过是隐迹纸本②的几页罢了。 ①安森(Anson,一六九七—一七六二):英国海军元帅。 ②擦掉旧字写上新字的羊皮纸稿本。 圣马洛向我们的海军提供了最好的水手。在一六八二年出版的名为《圣马洛的军官、士官、水手的作用》的著作中,人们可以了解他们所起的作用。在《普通习惯法汇编》中有《圣马洛习惯法》。该城的档案有关航海史和航海法的文件相当丰富。 圣马洛是法国的哥伦布——雅克•卡蒂埃的故乡,是他发现了加拿大。圣马洛人还提醒人们,在美洲的另一端,有一些岛屿是以他们的名字命名的,叫圣马洛群岛。 圣马洛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航海者之一迪盖的故乡;今天,它向法兰西提供了絮尔古。法兰西岛③总督、著名的马赫•德•拉布多纳以及拉姆特里、莫佩杜伊和伏尔泰嘲弄的特律布莱神甫都出生在圣马洛。对于一个面积比杜伊勒利宫还小的城市,这算是很不错的了。 ③当时法国的一个省份。 拉默内神甫将我的祖国的那些小作家远远抛在他的身后。布鲁塞①以及我高贵的友人德•拉费罗纳伯爵②也出生在圣马洛。 ①布鲁塞(Broussais):著名医生。 ②德•拉费罗纳(delaFerronays,一七七二—一八四二):外交家,一八二八至一八四二年担任法国外交部长。 最后,为了不遗漏什么,我还要讲讲守卫圣马洛的狗。这些赫赫有名的狗是高卢时代的战犬的后裔。根据斯特拉邦的考证,它们同它们的主人一道参加了反对罗马人的对阵战。阿尔贝•勒格朗,多明我会修士,是一位同希腊地理学家同样严肃的作者。他说“晚上守卫这个重镇的责任是由几只忠诚的狗承担的。它们在城内巡逻,恪尽职守,万无一失。”一天晚上,它们冒失地咬了一位贵族的腿,结果被判处死刑。这件事成了今天一首名为《一路平安》的歌曲的题材。一切都成了笑料。人们将狗罪犯监禁起来;其中一只拒绝吃看守送来的食物,而看守眼泪汪汪,无计可施。高贵的动物宁愿饿死。狗同人一样,因为忠诚而受到惩罚。此外,卡皮托利山③同我的德洛斯④一样,是由狗守护的;当非洲人希比翁拂晓来祈祷的时候,它们并不吠叫。 ③罗马的卡皮托利山丘是朱庇特神殿所在地。 ④希腊爱琴诲中的岛屿。 圣马洛周围的城墙是在不同时期建造的,分为大墙和小墙,上面可以散步。圣马洛的防御设施,除了城墙,还有我讲过的城堡,以及安娜公爵夫人后来增加的塔楼、棱堡和壕沟。从外表看,这座岛城像一座花岗岩堡垒。 城堡和皇家要塞之间是大海拍打的海滩,那是孩子们聚会的地方。我是在那里长大的,海浪和海风是我的朋友。我最早体会的快乐之一是与风暴搏斗,或者同浪涛嬉戏:在岸边,我追逐它们,或者被它们追逐。另一种消遣是在海滩上用沙建筑房屋,我的伙伴们称之为“弗尔”。从那时起,我常常看见人们建造永恒的宫殿,但这些宫殿比我用沙垒造的宫殿倒塌得更快。 我的命运不可改变地确定了,人们放任我,让童年的我无所事事。对于一个将来要过水手的艰苦生活的男孩来说,学点有关绘画、英语、河海测量和数学的基本知识似乎已经绰绰有余了。 我在家中过着不用读书的日子。我们已经从我出生的房子里搬出:我母亲住在圣樊尚的一座公馆里,几乎就在通往“犁沟”的城门对面。城中的顽童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把他们带到家中,在院子里和楼梯上乱跑。在各个方面,我都同他们相像:我讲他们的语言;我有同样的行为举止;我的穿着同他们一样,衣冠不整;我的衬衣破破烂烂;我的每双袜子都有破洞;我脚上是脚跟磨平的烂鞋子,每走一步都要拖一下。我经常丢掉帽子,丢掉衣服。我的脸孔脏兮兮的,鼻青眼肿,伤痕累累。我那副尊容是那么奇特,以致我母亲在勃然大怒的时候,也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大声叫道:“他多么丑怪呀!” 我的同乡们身上有某种外国情调,让人想起西班牙。有些圣马洛家庭在加的斯①定居;有一些加的斯家庭住在圣马洛。海岛的位置、堤道、建筑形式、房屋、蓄水池、花岗岩的城墙使圣马洛和加的斯外表上很相似;当我看到后者时,想起了前者。 傍晚,圣马洛人被同一把钥匙锁在城内,他们成了一家人。风俗是如此敦厚,以致那些叫人从巴黎带回丝带和纱罗的少妇被视为庸俗风骚,她们的女伴因此感到害怕,赶快同她们分手。女人失足是闻所未闻的事情。阿柏维尔的一位伯爵夫人受到怀疑,结果导致一首哀歌流行,人们唱的时候还划十字。然而诗人情不自禁,仍然忠实于行吟诗人的传统,站在女人方面反对丈夫,称他为“野蛮的魔鬼”。 ①加的斯:西班牙沿海城市。 一年当中,城乡居民有几天在集市上聚会。集市在圣马洛周围的岛屿上和要塞里举行。退潮时,他们徒步去;涨潮时,他们乘船渡海。无数水手和农民,许多带篷的大车,成群的马、驴、骡,争先恐后的商贩,搭在岸边的帐篷,修士和善会的巡行队伍,举着旗帜和十字架在人群中蜿蜒而行。划桨和鼓着风帆的小艇来来往往;船舶进港或在锚地抛锚;炮声和钟声。这样的集市,真是人声鼎沸,熙来攘往。 我是惟一参加这种节日活动、但又不分享节日欢乐的人。我虽然人在集市,但我没有钱买玩具和点心。为了逃避人们对不幸者的鄙视,我坐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在那些潮水在岩石凹处留下的水洼附近。那里,我看着海鸥和各种海鸟飞翔,凝望远处的蓝天,掇拾贝壳,听海浪在礁石间轰鸣。傍晚,我并不更幸福些。我讨厌某些菜,但父母强迫我吃掉。我用眼睛哀求弗朗斯,她在我父亲转头的当儿,眼明手快地将我的碟子收掉。关于火烛,也同样严格:不允许我靠近壁炉。在我的严厉的父母和今天的娇惯孩子的父母之间,有天壤之别。 但是,虽然我经历过一些今天的儿童不知道的痛苦,我也曾经体会过一些他们不了解的快乐。 人们今天无法体会那种宗教和家庭节日的隆重。在这样的盛会上,整个家乡和家乡的上帝都显得兴高采烈。圣诞节,元旦,主显节,复活节,圣灵降临节,圣让节对于我是心花怒放的日子。也许我的故乡的钟楼影响了我的感情和我的学业。从一○五○年开始,圣马洛人许愿“用他们的双手和钱财”重建夏特雷大教堂的钟楼。我不是也参加劳动,帮助将倒塌的钟楼尖顶重新竖立起来吗?莫努瓦神父说:“同布列塔尼相比,太阳从来不曾照耀过一个信仰更加持久、更加忠贞不渝的地方。十三个世纪以来,用来传播耶稣—基督的宗教的语言从来不曾被人玷污过,而且从未见过一个真正的布列塔尼人传播天主教以外的宗教。” 在我刚才讲到的节日里,我的姐姐们带着我,跟随巡礼的行列拜谒城内各处教堂,亚伦小教堂,维多利亚修院。我听见几个看不见的女人的声音,她们的和谐的赞歌同海浪的轰鸣交错在一起。冬天,在举行圣体降福仪式的时候,大教堂里挤满了人。当跪着的老水手、少妇、儿童手擎小蜡烛,念着祈祷的时候,当人群行祝圣礼、齐声念Tantumergo①的时候,当歌声暂时停下,圣诞节的狂风吹动大教堂的彩绘玻璃窗、摇晃曾经回响过雅克•卡蒂埃和迪盖—特罗安的雄壮声音的正殿拱顶的时候,不用拉维纳莆吩咐,我就会合起双手,用母亲教给我的所有名字祈祷上帝。我看见天空开启了,天使们呈献我们的香火和誓愿;我垂下头:它那时还没承受那些如今沉重地压在我们身上的烦恼;这些烦恼是如此深重,以致我们现在在祭台下垂下它的时候,再也不想将它重新抬起来。 ①拉丁语:一首著名的圣歌。 有的水手,结束盛典之后立即登船,信心百倍地朝黑暗奔去;另一名水手,刚刚回到港口,马上朝教堂被照亮的圆顶走去:就这样,宗教和危难经常共存,它们的形象一齐出现在我的思想里。我刚出生,就听见别人谈死:傍晚,一位男人摇着铃铛沿街行走,请基督徒们为他们的一位死去的弟兄祈祷。几乎每年都有船只在我眼前沉没,当我在海滩上嬉戏的时候,大海将外乡人的尸体冲到我脚下,他们客死在异国它乡。德•夏多布里昂夫人常常对我说,就像圣莫尼克对她的儿子所讲的那样:“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远离上帝。”人们把对我的教育托付给上帝:他对我确实充满教益。 由于我被奉献给圣母,我知道并且爱戴我的保护人,我常常将她同我的护守天神混淆。圣母像是善良的拉维纳莆用半个苏买的,她用四个别针将画像钉在我的床头。我本来应该生活在人们对玛丽亚讲这种话的时代:“天上和人世的温和的圣母呀,慈悲的母亲呀,一切善良的泉源呀,你怀中孕育了耶稣—基督,美丽和非常温和的圣母呀,我感谢你,我向你祈祷。” 我首先学会背诵的是一首水手感恩歌: 我把希望,圣母呀, 寄托于您的帮助。 保护我吧,照顾我的生活。 当最后时刻来临, 结束我的生命, 请让我,圣母呀, 以最圣洁的方式死去。 此后,船舶遇难时,我听人唱过这首歌。今天,我还以念荷马的诗篇的乐趣,吟诵这首韵律蹩脚的歌曲。比起拉斐尔①的圣母,戴哥特式皇冠、身穿银色流苏装饰的蓝丝袍的圣母更能激发我的虔诚之心。 ①拉斐尔(Raphaiel,一三八三—一五二○):意大利画家,画过许多圣母像。 至少,要是这和平的“海之星”能够平息我生命的动荡多好呀!但是,我注定是动荡不安的,即使我的童年也如此。如同阿拉伯的椰枣树,我的茎一冒出岩石,就遭到风吹雨打。 一八一二年六月 于狼谷 热斯里尔——埃维娜•马贡——跟两个小水手打架 我讲过,我对吕西儿的女教师的过早的反叛使我得了个坏名声,而一个伙伴更使我臭名昭著。 我叔叔夏多布里昂•德•迪普莱西先生同他哥哥一样,也住在圣马洛。他也有四个女儿、两个儿子。我的两个堂兄是我儿时最早的伙伴。后来,皮埃尔变成皇后的侍从,阿尔兰进中学念书,准备将来当神甫。皮埃尔离开宫廷之后进入海军,在非洲海岸附近淹死。阿尔兰在中学关了很长时间,一七九○年离开法国,在贵族流亡期间为保皇党服务。他勇敢地乘坐小船,二十次在布列塔尼海岸登陆。最后,在一八一○年耶稣受难日,他为国王死在格勒那平原,此事我在讲述他的不幸遭遇时已经说过,将来还要讲到。 既然没有堂兄做伴,我就结识新朋友。 在我们所住的公馆的三楼,住着一位姓热斯里尔的贵族,他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这个男孩同我所受的教育完全不同,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可爱的。他特别喜欢打架,尤其喜欢鼓动别人打架,而他当裁判。他以恶劣的方式作弄带小孩散步的保姆,他的调皮捣蛋是众所周知的,而且人们将他那些劣行当作昭彰的罪过。他父亲听见这一切只是付之一笑,而且热斯里尔因此更加得宠。热斯里尔成了我最好的朋友,而他对我的影响之大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我在这样的导师引导下成长,尽管我的性格同他的性格截然相反。我喜欢独自一人游戏,从来不找碴跟别人吵架;热斯里尔最热衷起哄,孩子们的殴斗令他兴高采烈。如果有顽童同我讲话,热斯里尔就会对我说:“你怎么能够饶他?”听见这话,我觉得我的荣誉受到损害,于是朝那放肆的家伙扑过去,不管对方年纪多大,个子多高。我的朋友在一旁观战,为我的勇气叫好,但从来不动手帮忙。有时,他将大批顽童聚集在一起,把他们分成两拨,然后在海滩上用石头展开激战。 另外一种游戏是热斯里尔发明的,似乎更加危险。涨潮和刮大风的时候,海浪从海滩方面拍打着城堡下部,浪花一直喷溅到塔楼上。离塔基二十尺高处,有一道花岗岩的护墙。狭窄的护墙滑溜溜的,成一道斜坡;通过护墙可以到半月形城堡,而城堡下面是壕沟。玩游戏的人要抓住两个浪头之间的瞬间,在海浪撞击或淹没塔基之前,越过那块危险的地点。当山一样的巨浪咆哮着朝你冲来的时候,如果你有片刻迟疑,它就会卷走你,或者把你朝城墙扔过去。我们之中没有人不愿意冒险,但是我看见有些孩子在尝试之前脸色煞白。 这种挑动别人斗殴、自己作壁上观的癖好,可能让人推断:此人将来不会是一个讲义气的人;然而,就是他,在一座比较小的舞台上,使雷古卢斯①的英雄主义黯然失色。只不过他生不逢时,没有赶上罗马和提图斯—李维乌斯②的时代罢了。他成为海军军官之后,卷进基贝隆事件③。事件结束之后,英国人继续炮轰共和军。热斯里尔跳进大海,游水靠近英国战舰,告诉他们,不幸的流亡分子已经投降,请他们停火。英国人想救他,朝他扔了一条绳索,催他上船。他在浪涛之中大声叫道:“我是讲信用的俘虏,我答应回去的。”随后,他游泳回到岸上。结果,他同松布勒伊及其伙伴一起被枪决。 ①雷古卢斯(Regulus,公元前三世纪):古罗马将军和政治家。 ②提图斯•李维乌斯(Tite—Live,公元前五九年一公元一十七年):拉丁历史学家,的作者。 ③基贝隆事件:基贝隆是布列塔尼的一座海滨城市,一七九五年,一支由流亡分子组成的军队在英国人帮助下,在那里登陆,结果许多人被俘,七百四十八人被枪决。 热斯里尔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们两人在童年都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但我们本能地觉得我们将来会令人刮目相看,这种想法将我们联结在一起。 我的故事的第一部分以两个事件结束,而这两件事使我所受的教育发生了重大变化。 一个星期天,我们在海滩上,在托马斯门的扇形拱门和“犁沟”一带。一些大木桩钉在沙里,以减少海浪对城墙的冲击。通常,我们爬到这些木桩顶部,观看海潮在我们脚下起伏。跟平常一样,木桩都被占据了;有几个小女孩混杂在小男孩里面。我在离岸最远的地方,我前面只有一个漂亮的小妞——埃维内•马贡。热斯里尔的位置在另一头,在离岸最近的地方。潮水来了,刮着风。保姆和男仆们已经在喊叫:“下来,小姐!下来,先生!”热斯里尔在等候滚滚的巨浪。当浪潮涌进木桩之间时,他推了坐在他旁边的孩子一把;后者倒在另一个孩子身上,结果整排人都倒了,但每个孩子都被后面的孩子挡住,只有最前面的小姑娘例外。我翻倒在她身上,而她没有任何人支持,跌下去了。倒退的潮水将她卷走。我立即听见无数惊叫声,所有女仆都撩起裙子,下到海里,各人抓住自己的小家伙,打一巴掌。埃维内被捞起来了。可是她说,是我把他推倒的。女仆们朝我冲过来,我赶紧跑了。我跑到家中地窖里躲起来。女仆的队伍追来了。幸亏我母亲和我父亲出去了。拉维纳莆勇敢地守住大门,掴敌人的前锋几个耳光。真正的罪魁祸首热斯里尔来援助我:他上楼回家,同他的两个姐姐一道朝进攻者泼水,扔煮过的苹果。天黑时,女仆们才解除包围。这个消息在城里传开了,刚刚九岁的夏多布里昂骑士被视为一个狠毒的人,是被圣亚伦从岛城清除的海盗的余孽。 还有另一个事件。 我同热斯里尔到圣塞尔旺去,那地方在城外,与圣马洛之间隔着商港。退潮的时候,到那里去要越过狭窄的石板桥,涨潮的时候桥被淹没。陪同我们的仆人在我们身后很远的地方尾随着。我们看见两个小水手从桥的另一端朝我们走来。热斯里尔对我说:“我们让这两个混蛋过去吗?”随后,他立即对他们嚷道:“鸭子,滚下水去!”两名小水手听不得讥笑,继续朝前走。热斯里尔往后退几步。我们站在桥头,在地上抓起卵石,朝小水手头上扔去。他们冲过来,迫使我们后退。他们也捡起石头,追赶我们,一直到我们的后备队——即我们的仆人——所在的位置。霍拉提乌斯①眼睛受伤,而我耳朵挨了一石头。那一石头非常利害,我的左耳半被撕裂,搭拉在肩上。 ①霍拉提乌斯:传说中的古罗马英雄,绰号“独眼龙”。 我担心的不是伤痛,而是如何回家。我的那位朋友外出回家时,如果眼睛肿了,衣服撕破了,他会得到同情,爱抚、关怀,会给他换上新衣服。碰到同样情况,我会受到惩罚。虽然我的伤势严重,但弗朗斯无法说服我回家,因为我太害怕了。我到三楼热斯里尔家中躲起来,他用一条毛巾把我的头包起来。这条毛巾使他来劲了:他觉得我好像戴着主教帽。他将我打扮成大主教,让我同他和他的姐姐们一起唱大弥撒,一直闹腾到吃晚饭的时候。主教此时不得不下楼回家了。我的心激烈地跳动着。我父亲看见我满脸是血,面目全非,感到非常吃惊,但他什么也没有讲;我母亲发出一声惊叫。弗朗斯讲述了我的可怜遭遇,为我辩解。但我仍然被臭骂一顿。人们给我包扎耳朵,德•夏多布里昂先生和夫人决定尽快将我同热斯里尔分开。 我不知道德•阿尔图瓦伯爵是不是这一年视察圣马洛的。当时人们为他演习了海战。我在堆满火药的棱堡上面,看见年轻的王子在海边被人群簇拥着。在他的显赫和我的卑微之中,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遭遇!这样,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圣马洛接待过两个法国国王:查理九世和查理十世。 这就是我儿童时代的情况。我不知道我所接受的严格教育是否原则上是好的,但我的亲人采用这种教育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的意图,而是他们的性格使然。肯定的是,这种教育使我的思想与众不同。更加肯定的是,它给我的感情打上了忧伤的印记;这种忧伤来自我在软弱、缺乏远见和快乐的年代忍受痛苦的习惯。 有人会问,这种教养方式可能令我憎恨我的双亲吧?一点也不。想起他们的严厉,我几乎感到愉快。我尊重和敬仰他们的伟大品质。当我父亲去世时,我在纳瓦尔团的同事可以证明我的悲伤。我一生的安慰是从我母亲那里得来的,因为我的宗教信仰来自她那里。我从她那里获得基督教的真理,就像皮埃尔•德•朗格勒晚上在圣体前的灯火下钻研。如果他们早一些引导我投人学习,我的智力会得到更好的发展吗?对此我是怀疑的:海浪、风暴、孤独是我最早的导师,它们可能更适合于我的禀性。我的某些品质可能得益于这些大自然的教师。事实是,任何一种教育制度本身并不比其他教育制度优越。今天的孩子以“你”称呼父母,对父母毫不畏惧,他们是否更爱他们呢?热斯里尔在家中备受宠爱,而我在家中经常挨骂,但我们都是正直的人,是温顺和恭敬的孩子。某些你认为坏的东西会发挥你孩子的才能;某些你认为好的东西可能窒息孩子的才能。上帝自有道理:当上帝打算让我们在世界舞台上发挥作用的时候,他会指引我们。 一八一二年九月 于迪耶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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