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恩冷冷地说,里面共有十七张千元大钞

真是个古怪的客人。做完后倒头就睡,而且睡得很死。男人皮肤都发烫了,小恩只轻轻一碰,就好像要被灼伤似的。这是深度睡眠的表征,小恩知道。该是走人的时候,小恩可不想待在这个奇怪的房间。“只是,根本还没给钱啊?”小恩犹豫,一边穿上衣服:“连谈价钱也没。”最讨厌做完没给钱,任何理由都一样。被白嫖比起遭强xx,感受恐怕更差。该不会……小恩突然愣住:“他以为是一夜情吧?”依照刚刚短暂又漫长的“相处”,那怪人有这种想法绝非不可能,但问题是……“不管怎样,做完立刻就睡,就是差劲。”小恩决定。这房间所有的东西都很简单,小恩很快就在男人破烂的牛仔裤里找到一个皮包。里面共有十七张千元大钞,还有三张一百元钞。好多钱。小恩不是没有偷过客人的钱,但所有的客人都对援交妹有所防范,身上带的钱绝不会多,所以最多也不过拿过五千块。“反正你刚刚弄得我很痛,算是一点惩罚。”这是她上次偷客人皮包,拿来应付自己的借口。但这次呢?该拿多少?小恩看着垃圾桶里的卫生纸,有点兴奋地想:“谁说可以射在里面的?”小心翼翼抽出十六张千元大钞,再将皮包塞回牛仔裤。惦起脚尖,打开门,几乎是屏住气息地走下危险的铁梯。当踩在地面的那一刻,小恩涨红着脸,笑得眼睛都眯了线。“今天,果然是超级幸运!”

连续好几天,电视里、报纸上都没有徒手杀人的最新新闻。至于后续的追踪报导乏善可陈,全都是记者的幻想文。渐渐的,没有图片就没有看图说话的空间,新闻挤到了最边边。这让小恩感到很空虚。理由也说不上来。“铁块最近没人可杀吗?”小恩将报纸塞进垃圾桶。唯一让小恩高兴的,是女工读生报告的小进展。真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小进展,一开始,无一不是借着工作备忘录里的员工留言,说些店里发生的小小事件的感想。后来话题不够,还会参考最近发生的小新闻,写点直言不讳的想法。白班的男工读生看的书又多又杂,却不爱写书评,却热衷从书里摘出几个好句子抄在工作备忘录里,跟晚班的女工读生分享。例如:“人生就像被强xx,当你无可抗拒,干脆好好享受吧。”、“一见钟情就像宇宙两块陨石撞在一块——没有技巧,只有运气。”、“王大明,你的爸爸被溶解了。”、“隐私不像钞票,被偷一点就少一点。”多的是没头没尾、颠三倒四、自以为是的怪句子。女工读生则多写些学校里发生的小趣事。“今天体育课的代课老师很坏心,明明上个礼拜就说不会游泳的人可以……”、“我真的不懂为什么张筱英什么都听她男朋友的,连吃个火锅都……”、“很久没去唱KTV了,一开始只是没时间,但后来大家约着约着……”诸如此类。没有探到心思的最底,却有很多舒服自然的叨叨絮絮。这些叨叨絮絮,女工读生都没跟小恩说过,只是让她看。她很羡慕,也想有这种聊天。可惜她没有普通的生活可以跟女工读生聊,因为她的生活一点都不普通。那几天小恩的运气很背,一连接了几个烂客人。一个是怕回家后老婆发现、说什么也不肯在做爱前洗澡的出租车司机。“歹势啊,不要这么计较,让叔叔搞一下,很快就搞定啦!”司机嚼槟榔还硬亲嘴,加上浓得快酿汁的狐臭,熏得小恩边做边哭。“不要嚎啦,再嚎下去我会软掉!”司机搞得很烦,最后抱着她乱射一通。一个是花了两小时还是举不起来、却坚持没有射就不给钱的老荣民。“没有射怎么给钱呢?你这不是不讲道理吗?”他这么抱怨,压着小恩的头。不意外,小恩趁他进浴室洗澡的时候,偷偷抽走他皮包里的三千块就想跑。踏出房门前,一想到这老王八蛋不顾苦苦哀求,持续不断用手指弄痛她……小恩回过头,打开窗户,抓起他的衣服往楼下丢。还有更差劲的。一个高中老师自行带了套鹅黄色的贵族学校制服让她换,然后边上她边嘲笑。“成绩好了不起啊?家长后台很硬了不起啊?还不是被我当母狗操!”那老师忿忿不平,从后面来。一手用力拉着她的头发,一手猛力摔她的屁股。“叫啊!平时不是意见很多吗?叫啊!叫啊!”大概是看在小恩红通通的屁股份上,这位传道授业解惑者给钱的时候倒很大方,多了一千块,还慎重下跪道歉。“真的很抱歉,我只是想控诉这个社会不公义的一面,对不起。”他不住磕头,避开小恩哭红的眼睛。差劲,但永远都有更差劲的。一个在儿童美语教书的美国籍白人胖胖老师,过程中虽然竭力保持绅士风度,甚至还帮她洗澡,做完后还给了说好的两倍价钱,用的全是美钞。假的美钞。一想到在做的时候、小恩因他的怜香惜玉努力陪笑回报,她就躁郁作呕。就是这些烂人,让小恩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烂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小恩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过的是这种模样。反正烂货理当如此,沾不上好运的边。一辈子也别想。是存下了点钱,却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因为烂货根本不配有梦想。遇到烂客人,小恩就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到便利商店买零食、买饮料。然后跟沉浸在工作备忘录里用原子笔聊天的她,说说话,听听她的开心。毕竟全世界,只有那夜班的女工读生还不知道她是个烂货。可今天晚上特别不顺。约莫九点半吧,小恩在西门町一间包厢漫画店上网打发时间。一个窗口是奇摩的网络拍卖,一个窗口是pchome的网络购物,三个窗口是聊天室的实时对话,一个窗口是好友名单一长串的MSN对话。这些窗口彼此独立又忙碌。小恩翻着最新一期的服装杂志,一边在奇摩拍卖上输入关键词。肩膀突然给按了一下。她抬起头,竟是第一任“男友”。好久不见,也一点都不想见。“哈,真巧耶,大家的生活圈还是差不多嘛!”眼白泛黄、鼻毛露出的男人露出毫不知耻的笑容:“我有时候还会想到你耶。”“嗯。”小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连挤出厌恶的表情都有点来不及。“在做什么啊?”“上网。”“我知道啊哈哈。我是在问你,在上学?还是在哪里上班啊?”“用不着你管。”小恩总算将脸色摆出来了。她不恨他,毕竟他没强迫自己做过什么,一切都是她自己烂。但,总可以讨厌他吧!“别这么说嘛,我刚刚不是说了,我有时候还会想到你耶。”男人的手不安分地捏着小恩的肩膀,靠近她的耳朵吹气:“美美。”美美?小恩一怔,然后一阵火起。“跟我一起住吧?我很想你。”男人吻了她的脖子一下。从那男人身上传来的腐烂气味,让小恩完完全全醒转。“可以。”小恩冷冷地说,视线没有交会:“一天一万块钱。”男人的舌头好像僵住。“美美,你在开我玩笑吧?”男人的胡渣刺得小恩的脸好痛。“跟你开什么玩笑,要碰我,就给钱。”小恩推开他。男人一下子火大,大叫:“他妈的,老子操你操了几百次了,跟我收钱?”竟就在店里手来脚来,男人粗暴地抓起小恩的头发晃来晃去。“不给钱就别想上!”小恩尖叫:“服务生!服务生!”所有客人全都从窄小的包厢座探出头来,个个眼神热烈又兴奋。店里的服务生赶紧将两人拉开,将动手的男人赶了出去。男人一边朝门口走,故意大骂:“干!死援交妹!穴都烂了还敢出来卖!”小恩全身都在发抖。即使那些猎奇的眼睛一个个坐回自己位子,她仍感受到四周排山倒海的窥伺。“对不起,请问需要报警吗?”服务生好心地问。她只是一直摇头。不想立刻被前男友在附近堵到,小恩倔强地坐在原来的位子上,表无表情上网。看漫画。看杂志。连去洗手间也没有。一个小时后,一个假意经过的男生,悄悄递上一张纸条。三个小时后,小恩的杯垫下已垫了七张不怀好意的邀约讯息。直到快天亮,小恩才离开。她没有哭。哭出来就彻底输了。只是,小恩并没有回到廉价的小旅社。寻着再鲜明不过的记忆,她走到铁块家门口,敲门,一直敲门。没有回应,她便坐着。深夜的寒气带着湿气,手表的玻璃表面都结雾了。什么也没做,小恩全身缩在一起抵御冷的感觉,既专注,却又什么也不想。铁块快天亮时才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满满的都是奇异果。小恩抬起头,用她也不认识的声音开口。“我念故事给你听,好吗?”

www.8364.com,她常常去找铁块。铁块没有拒绝过她。因为她很好,她念故事。她总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读着铁块无法一个人用眼睛去经历的诡奇世界。他若听着听着又睡着了,她待一下就走。后来铁块若睡了,小恩便索性躺在一旁跟着睡。他醒来便出门,也不叫她,如果她饿了就吃些铁块买回来的水果。有时她醒了看铁块不在,便自己回那租来的小旅社。有时随高兴多睡了一下。至于水,铁块还真是直接从水龙头里喝,小恩很快便学会自己带饮料。偶尔,他们会做爱。铁块会给钱。小恩不觉得拿钱有什么不好,毕竟这是她的工作。就跟铁块杀人一样。所以每当铁块做完倒头就睡,小恩也不觉得差劲。有时小恩离开的时候,便自个儿从磨得发白的皮包里掏走钞票。一十六张。没一次多拿,铁块也没一次少放。“你杀人到底可以拿多少钱啊?有十万块吗?”小恩有次实在忍不住。她很怕铁块被坑,拿少了,却又漫无节制地将冒险杀人的报酬花在自己身上。真是古怪的矛盾。“不一定。”铁块的回答模棱两可,态度却很认真。“如果是上次那个……在汽车旅馆被你从车子里拔出来,然后一拳打死的那个记者。”小恩干脆举例:“杀掉他要花多少钱啊?”“三十五万。”铁块生硬答道:“……的样子。”哗!三十五万,如果是自己的话,大概要赚六、七十次吧。就算对方是铁块,也得……小恩努力地心算……也得二十次至少吧?不过一条人命的代价,也未免跟想象的上百万有段……不,是很大一段差距。“那西门町那一次呢?就是什么帮的小黑道,你把他脖子打歪那次,多少钱啊?”小恩锲而不舍。“二十万。”“记者要三十五万,混帮派的却只有二十万!”小恩很吃惊:“怎么会这样!给钱的人有没有良心啊!”“……”“不过你应该赚了很多钱吧?都花到哪里去了呢?”“……”“还是都存起来?存起来要买房子吗?”“……”然而铁块都没有回答,因为那天他的说话额度又到底了。说到杀人。铁块不常杀人。大部分的日子里,铁块白天都在外面游荡,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小恩也不知道,就算问了铁块也不说。大概是比价钱更秘密的事情吧。要出门杀人的时候铁块也不会吭一声,直到回来时有股味道,烟硝味,小恩才知道铁块今天又开工了。然后隔天小恩就会很兴奋地去买四份报纸,将相关新闻剪贴在kitty猫的剪贴簿里。总有一天,当剪贴簿越来越厚,她一定要请铁块在上面签个名。而那份奇怪的小说,蝉堡,每次都在铁块杀人的当晚,从门缝底下送到。无一例外。小恩猜想是跟杀人有关系,她后来也不再问。很明显铁块也不清楚。他沉默寡言到连最赘字最多的作家都难以形容。那里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没有音响。所有的声音都来自小恩与铁块。但说尴尬也渐渐不会了,他就是那个样。小恩觉得铁块比她更寂寞。虽然铁块的寂寞品种跟她不一样。她需要,想要人陪,但铁块不必。铁块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铁块的衣服不多,所以两天就得洗一次,洗完了就直接吊在阳台的绳子上,要穿就从上面直接取走。毫无疑问他不需要衣柜,于是也没有衣柜。小恩有想过送铁块几件新衣服,或者帮他洗衣,但这种举动有点超过了上床给钱的关系,她怕被讨厌,于是也没做。不杀人的时候就没有新的蝉堡,小恩就随意挑几封旧的念。每次铁块都很满足。有了铁块每次都会付的一万六,小恩跟其它人发生关系也少了。毕竟她需要的是钱,而不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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