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ww.8364.com后生可畏班班长陈虎深情地瞧着晚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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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人之间的斗争包含敌对感情和敌对意图这两种不同的要素。而许多敌对意图,却丝毫不带敌对感情,至少不带强烈的敌对感情。在野蛮民族中,来自感情的意图是主要的;在文明民族中,出于理智的意图是主要的。

新的一轮军改说来就来,就像夏日里的疾风骤雨铺天盖地。

——《战争论》

“你们可别麻木不仁,这场军改可是从编制体制到规模结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一场深度改革。”导弹一营指挥排的高松排长站在迎风飘扬的国旗下,对坐在旗杆旁的几名班长侃侃而谈。

战争不是消遣,不是一种追求冒险和赌输赢的纯粹的娱乐,也不是灵机一动的产,而是为了达到严肃的目的而采取的严肃的手段。

一阵带着花腔断音的惊叫从隔壁帐篷传来,把文化干事郄天阙从睡梦中惊醒。他趿拉上拖鞋冲到帐篷外面,高声问道:“怎么了?”

残阳如血,染红了营房四周的黄土山梁。一班班长陈虎深情地望着晚霞说:“古人说得好: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战争论》

“有……有蜥蜴。”

炊事班班长武进搓着一双肥厚的手掌说:“别整那些文绉绉、酸溜溜的,让我说赶上改革是命运的安排,正确应对就是。”

挂掉参谋长那个震耳欲聋还带着蒜蓉味唾沫星子的电话之后,砺剑营营长曹满江开始相信他媳妇潇潇雨关于本命年的说法了,他几乎有点后悔没听她劝告把两条红内裤带过来。

郄天阙叹了口气,“没事的,蜥蜴不咬人。”

高排长提醒说:“你们别不当回事儿,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胡凭栏!”营长吼道。

“郄干事你快过来,把它赶走。”这是独唱演员郭炜炜的声音,口气坚决,不容置喙,远不如台上的甜美动人。

一阵风从蝴蝶楼的山墙后刮过来,刮得旗绳碰着旗杆当当直响。

“到!”二连长的声音从三百米外的旱厕传来,隔着薄薄的防沙网,曹满江隐约看见这个年轻的中尉毛毛糙糙地提起裤子跑了出来。

郄天阙使劲摇了摇头,像做给谁看一般,然后高喊道:“那我进来了。”

“营长,您找我?”

掀开帐篷的帘子,如同掀开新娘的盖头一般,郄天阙总是腼腆地、心怦怦跳地、小心翼翼地,尽管他已经掀了若干次了。

改革让人猝不及防,这话放到高松身上比较贴切。

“你们连咋回事?!不知道卫星临空要规避吗?”

八个女生站在床上,齐刷刷地看着他。四个穿着部队发的体能训练短袖短裤,两个穿着吊带睡裙,一个穿着瑜伽服,一个穿着无肩带裹胸和短裤,左腿和屁股上各一只粉色的小猪佩奇。郄天阙赶紧把头低下去,问:“在哪儿?”

A旅与X旅整编合并后,A旅的一营与X旅的一营整编合成了一个营,两个指挥排也就合成了一个排。新整编的指挥排人数增加了不少,比一个加强排的人数还多,但排长的岗位依然只有一个。很显然,两个排长只能留下一个,没有任命的高排长,一时就挂了空挡,成了待岗的排长。

“规避了啊!”二连长的声音明显中气不足。

“喏,那里。” 穿着蕾丝边睡裙的曲艺演员吴丽娜竟然用脚尖指着帐篷的一个角落。一只拇指大小的蜥蜴正翘着尾巴用天真无邪的目光看着这几个“尤物”。郄天阙一跺脚,它就翻过低矮的窗口逃出去了。

高排长个子不高,也就一米六五的样子,长条形脸,高挺的鼻梁上架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人长得也不壮实,瘦弱单薄的身板像弱不禁风的女子,可他说话嗓门却很大,用声如洪钟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性格开朗得像小品演员,是一个咋咋呼呼、大大咧咧的人。他在排长岗位任命落空成了待岗的干部后,成天笑呵呵的,一点也不急,跟没事一样,自我调侃说:“我高某无能,为军改作不了啥贡献,只好避贤让能。”

“那这是啥?!”营长指着营指挥车上的显示屏,上面是蓝军无人机航拍的画面。浩瀚的扎木格沙漠一片枯黄,几个小土包杂乱地堆砌在画面中央,如果不是其中一个边缘露出两道清晰的车辙,估计二郎神也不知道这小土包下面隐匿着足以摧毁一座城市的三枚东风导弹。

“好啦,赶走了。”郄天阙低着头,用手撩开帘子的一角,然后鼓起勇气用目光扫过她们,“各位仙女,我多说一句,咱们现在是在战场,大家把衣服穿规整一点,注意影响。”

新来的排长上任的当天,他就提前把自己的办公室腾了出来。这还不算,他把自己的宿舍也腾了出来,将铺盖一卷,住进了指挥排一班。

“营长——”

郄天阙听到有人用胸腔发音,吐出了一声“切”,他瞅了瞅郭炜炜,后者正优雅地翻着白眼,叉开修长的五指做扇风状:“这帐篷里热死了,给我们当馒头蒸呢。”

新任的排长姓朱,也是实在人,几次把高排长的铺盖让一班班长送回宿舍。到了晚上,高排长又自己搬回了一班的宿舍。他给出的理由是,自己的嘴爱说,没个把门的,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容易捅娄子。

“导调组来电话了,判定这一架暴露并遭敌火力打击。那啥,你让那个架的大爷们别忙活了,该警戒警戒,该帮厨帮厨,该打扫卫生打扫卫生,然后就等着看着别人打弹吧。”

吴丽娜笑道:“炜炜,你那蒸的是山东大馒头,我们蒸的都是南翔小笼。”话音刚落,姑娘们笑作一团。郄天阙赶紧换了个话题:“大家抓紧午休,下午去六旅砺剑营慰问演出,晚上看他们打弹。”

高排长是学通信指挥专业的,研究生学历。在读硕期间,主攻电磁干扰,对破解电磁干扰很有一套。

“营长——”二连长的声音带着哭腔。

“真的啊!”“太好啦!”哪怕是这些没正经当过两天兵的文工团演员,对于导弹发射都怀着极大的兴趣。

书读多了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清高,有点天生我才必有用的底气,有点不拘小节。高排长到指挥排任排长后,他把学习的时间进行了整合分解,其中就大量穿插了信息化、数字化理论知识学习。这一改,很受战士们的欢迎,却遭到了营教导员的批评,说他自以为是擅作主张。旅组织的实弹打靶结束后,要进行复盘检查,营长坐在那儿还没张口说话,他却不管不顾地站起来,毫不客气地对演习中的信息捕捉、组织运筹、命令下达三个方面存在的问题进行了剖析,有针对性地提出了强化官兵装备操作、量化考核、实弹射击三点建议。他的发言准备充分,把该说的都说了,弄得营长发言时无话可说。如此一来,他倒是得到了旅长的表扬,营长却遭到了旅长的批评,他在营长的眼里就留下了爱出风头的印象。

“叫我有卵用,我又不是导调组,我又没有生杀大权,”营长骂道,“刚下火车就被干掉一架,扎下营又被干掉一架,千里迢迢从南边赶来,是来打仗的还是来野营的?照你这节奏用不了两天就剩你一个光杆司令了。到时候别让我给你下命令,腰上挎着枪呢,一枪崩了自己算逑。”

“快休息吧。”

两个旅整编期间,营长还是营长。一起与高排长分到A旅的同学让他找营长汇报一下思想,提出自己的想法。他却不领情地说:“当个排长,还用我去低个头?不去,大不了待岗。”

“是!”二连长示威一般地吼道。

“郄干事,”吴丽娜叫住他,“芳芳思想有波动,你给她做做思想工作吧!”

同学开导他说:“又不是让你去送礼,只是低个头,低个头有什么丢人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是懂得的。你不去,可没后悔药吃,到时候连老兵都敢把你指挥得团团转。”

插图:刘志刚

一群人又哄笑起来,穿着瑜伽服的程芳芳一边辩解着“哪有”,一边去掐吴丽娜,一群人笑得更大声了。郄天阙也笑了起来,他看了看程芳芳,她正跟吴丽娜打闹着,眼睛却瞟着郄天阙。郄天阙脸一红,撩开帐篷帘子走了。

高排长两眼一瞪说:“如果是那样,就算我这硕士白读了。”

训完二连长,曹满江走出帐篷,从迷彩袖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黄芙”——过去营长是喜欢抽“蓝芙”的,自从潇潇雨怀上二胎后,他便主动把烟降低了两个档次,相当于一天省下四块尿片——自闺女月月出生后,他和潇潇雨便喜欢用尿片作为开支计量单位,比如一根油条是半块尿片,一杯酸奶是一块尿片,一箱九十二号汽油是一百二十五块尿片,每月房贷是一千八百四十四块尿片……想起潇潇雨那隆起如行军锅的肚子,想起出征西北前自己把粗粝的手掌放在她那细嫩到几乎透明、静脉血管清晰可辨的肚皮上,感受到的那种迟缓、混沌却充满力量的胎动,营长的心情变得稍稍好点——他猜测并期望这胎是个儿子,儿子才适合接替他的军旅人生嘛。他把手伸进迷彩裤兜,下意识地摸了摸手机,想给老婆和闺女打个电话。裤兜是空的,因为安全保密的要求,手机早就交给文书统一保管了。即使拿在手里,也不会有信号。

五月的扎木格沙漠,早晚依旧很凉,睡在帐篷里盖着被子都觉得冷,在外站岗更是要把大衣穿上;而一到了中午就变得很热,毒辣的太阳无遮无拦地晒着,帐篷里的温度少说也有三十六七摄氏度。男兵午休一般都光着膀子,脱得只剩一条裤头,所以她们穿得清凉也并非多大过错。没有给部队找事,没有给首长打小报告,没有相互掐架斗心眼,这帮女演员的表现已经算是出乎意料的好了,文化干事郄天阙安慰自己。

高排长待岗住进班里后,真正是与战士们同吃、同住、同训练。队列训练时因为他个头最低,身板也最瘦弱,再加上戴个眼镜,站在队尾显得非常特别。而每次队列训练时,他那拖泥带水的单兵动作,常常被班长和老兵训来训去,也没见他有抵触的表情,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

这是一片浩瀚的沙海。在他们来之前,在他们走之后,没有人烟,没有色彩,除了枝干纠结的胡杨和野蛮生长的梭梭,以及偶尔露头的像新兵蛋子一样呆愣的蜥蜴,这里甚至连生命的迹象都没有。他们来了,开着导弹车、指挥车、平头柴油卡车、猛士吉普车、炊事挂车、救护车还有加油车等各种车辆闯进沙漠,如同一群闯入得克萨斯州的牛仔。数千人分成十多个方阵在方圆百公里的范围内安营扎寨,先是支起一顶顶帐篷,然后在沙地里掘开一个个掩体和地堡,再盖上防沙网和迷彩伪装网,架设好通信设施,部署上警戒力量,一支营级规模的导弹部队就算是驻扎下来了。

自受领这项任务起,郄天阙就不停地这样安慰自己,他带着这支五男八女的“文艺轻骑队”,从数千公里外的大都市一路辗转,费尽周折总算在前指协调出两间帐篷住了下来。显然,包括郄天阙在内的所有人对这里的条件都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女生们带着面包机、瑜伽垫甚至泡脚盆过来,而男生不是没带作战靴就是忘了外腰带,或者干脆把夏季迷彩服带成了冬季迷彩服。纷至沓来的是各种抱怨,比如没有水洗澡,比如旱厕的纱网太透容易走光,比如早餐只有馒头咸菜,比如帐篷太热,比如手机没信号,比如买不到防晒霜和口罩……前指也在抱怨,大家都忙着打仗呢,你们过来添什么乱!哪凉快哪待着去。郄天阙软硬兼施,最后不得不用总部首长的指示来压他们,总算是争取到了为沙漠里的部队巡演的机会。

高松对自己的处境始终保持着乐观的心态。他深信,军队改革就是为了能打仗、打胜仗,关键时刻他会起到关键作用。

营长曹满江知道,他们不是来野营而是来“打仗”的,安营扎寨只能算得上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甚至连第一步都算不上。

今天周六,坐在去砺剑营的考斯特上,文化干事郄天阙想,要不是带着这支“天兵天将”,此刻他应当坐在机关大院旁边的“字里行间”就着一杯咖啡看小说,而不是趴在这偏僻、荒凉、不宜生存的沙漠里感受“高技术条件下导弹集群作战的样式”或者探索“现代战争中宣传鼓动和文化保障新模式”。透过后视镜,郄天阙瞟了一眼后面,程芳芳正戴着一个白色的铁三角耳机低着头在背歌谱。她额头光洁,耳垂精巧,鼻梁从双眼之间处延伸,如同沙漠边缘的山脉一般笔直、流畅,未经雕饰;她双眉紧蹙,嘴唇一张一翕,口中默默,神情专注而可爱。在这支各有神通的队伍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腕儿,每个人都在摆谱提要求,唯从她嘴中听到最多的三个字是“没关系”。刚来不久,郄天阙看到一向都是笑容的程芳芳脸上有难过之色,便问她怎么了,吴丽娜替她回答道,“肚子痛”,程芳芳拉了拉吴丽娜的手,又说了一句“没关系”。郄天阙明白过来了,他找到前指负责采购的司务长,请他到镇上买菜的时候顺便带一包红糖回来,然后自己交到她手里。他们的故事便在曲艺演员吴丽娜的口中传了开来……

战士们笑他迂腐,改革把岗位改没了,哪里还有英雄用武之地。

五天前,搭载他们上百人和十多辆车的军列抵达西北一个名称古怪的小站,正当他们大摇大摆从平板车上卸载装备时,一枚发烟手雷从站台旁边破败的仓库里扔了出来,精准地落在第一辆导弹车上。一瞬间,所有人都定在那里,呆滞地看着那枚嗞嗞冒烟的手雷,如同第一次下厨便烧着了锅的新媳妇。

一个急刹车,考斯特在距离砺剑营尚有三百米的距离停了下来。一名中校带着几名荷枪实弹的战士冲上来,黑着脸让每个人出示证件。演员们面面相觑,郄天阙说:“我们是来演出的,前指没给你们打电话吗?”

部队整编刚一结束,防空旅奉命参加了跨区机动演习。当时恰逢部队进入一个交通网络十分复杂的区域,通信联系突然遭受强电磁干扰,旅指挥车一时对上对下失去联络。这个节点,正是决定部队走国道沿山谷隐蔽前行,还是走高速快速开进的关键时刻,需要得到上级信息指令。走国道虽然隐蔽,但降低了行军速度,有可能在规定时间到不了指定的区域;走高速虽然保持了速度,却容易被敌人发现,遭受意外的损失。就在旅长急得团团转的时候,通信科长抹了一把满头是汗的头发,猛然想到了高排长,欣喜地对旅长建议说:“一营指挥排的高松对破解电磁干扰很有一套,何不把他叫来。”

营长反应过来,吼道:“有敌情,注意隐蔽,警戒组上!”

“打了。”中校头也没抬,眼睛核对着每一个人和每一张证件,指挥道:“来两个人,把那箱子打开看看。”

旅长一拍桌子,说:“太好了,马上派人以最快的速度把他叫来。”

旅配属在砺剑营的警戒组这才慌慌张张地端起九五式自动步枪,组成搜索队形向仓库前进。他们既没有戴头盔,也没有穿防弹服,枪里连空包弹也没有,甚至连塞住枪管防沙的卫生纸都没有拔掉。

“谁敢动!”郭炜炜吼道,“那是演出服装和道具。你们要干什么?不让我们演我们回去不行吗?”

只要防空旅演习或者有重大任务,一营常常伴随旅机关前后行军,而指挥排又与营机关在一起。通信科长让人很快将高排长从拉炮的大卡车上叫了下来。

营长实在不忍看了,下了第二道命令:“一连护卫装备,处理发烟手雷,二连搜索附近。”

确认车里安全、箱子里没装人后,中校那张黑脸才松弛下来,换了个腔调:“欢迎各位艺术家来我营帮带指导,为官兵送上文化大餐。我是营长曹满江。”

七月盛夏,骄阳似火。高速公路上的沥青路面被晒得像泼了一地的胶水直粘人的鞋底。

偷袭者早已不知去向,二连在车站附近的隐蔽处找到了两个摄像头。这是包括营长在内的所有人不曾经历过的“课目”。作为唯一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军种,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战略导弹部队的军人们手握国之重器,他们的唯一使命便是在国家领土、主权和安全受到严重威胁的时候把装载核弹头和常规弹头的导弹精准地打出去。所以他们在乎的只有一条,能否将导弹打上天并精准地送达世界上任何一个他们瞄准了的角落。幸运也不幸的是,长久以来,天下太平,即使有低烈度、小规模的地区冲突,也轮不到他们上阵。英雄无用武之地带来了懈怠和盲目,他们找不到敌人。

郄天阙的脸还绷着:“曹营长,这就是你们的欢迎之道?”

时间就是胜负,就是生命。高松迈开腿,沿公路空隙一路飞奔,来到了旅机关的指挥车前。登上指挥车,高排长一看通信设备的显示,一听通信设备鸣叫的声音,就知道遭到了演习设置中的强电磁干扰,而几名电台操作员,还是以强电对强电进行通信联络,自然大脑中枢失灵。高排长往电台前一坐,啪啪地分别拧了几个按钮,将高频一律改为低频,显示屏很快由麻点状恢复数字状,上级下达的行动指令也很快被自译打印出来。一场通信瘫痪危机,就这样被高排长不费吹灰之力地轻松化解。

营长后来才知道,他们不是第一支被“虐”的部队,有一支部队,刚从铁路上卸载就被一锅端了,一番跳脚骂娘后又灰溜溜重新把车开上军列,五天五夜原路返回南方,他们连沙漠都没见到就终结了此次参加演习的资格。

“我们也是没办法,最近被蓝军搞怕了,都有点风声鹤唳。” 营长赔着笑脸,说,“各位艺术家你们没听说吧,前天中午一个蓝军战士趁着沙暴猫到我们宿营地前沿,在那里潜伏了整整三十二个小时,然后进了炊事班偷了一件迷彩服就跑。”

站在身后的通信科长如释重负地拍了一下高排长的肩,对几个参谋说:“你们都自称老把式,与高排长相比,我看你们还得谦虚点,多向他学习。”

早就听说了总部组建了一支代号“磨刀石”的蓝军团,包括营长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不过是把过家家游戏增加了一个角色,演习课目照样设置,“敌情”“特情”照样处理,跟月月玩的“打地鼠”游戏一般,来一个打一个就行,最后成败关键还是看导弹能不能打出去——他们过去经历的多了。

演员们的脸上稍微好看了一点,吴丽娜问道:“抓到了吗?”

高排长用手推了一下眼镜说:“雕虫小技,不值一提。”就在他说完起身朝门外走的时候,一直站在他身后右侧的旅长突然大喝一声:“小子,我看你行,就留在这儿吧!”

下马威当量很足。导调组判定,一架导弹遭袭损失,警戒分队十二人阵亡。营长忍住骂娘和抽自己耳光的冲动,让损失的那架导弹的操作号手全部转岗担任警戒任务。他们被要求枪弹结合不离身,二十四小时穿戴防弹衣和头盔,连上厕所都不允许取下来,这既是严酷生存条件下的必备武装,也是一种惩戒,一种杀鸡给猴看。下火车后,他们一路经历了无人机低空侦察、穿越核生化污染、道路被毁等名目繁多且远不止纸上谈兵的“课目”,费尽周章才抵达沙漠里的预定地域。

“当然抓到了。”

高排长留在了指挥车上,留在了旅机关。改革整编后的通信科,也同样超编严重,待岗的高排长又成了待岗的高参谋。

夕阳西下,走在沙漠里的营长曹满江感到自己被一股广袤的苍茫的亘古的气氛包裹着,他想起了那句有名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也想起了那句更有名的“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诗词是个好东西,他想。当年语文老师易梦朗诵辛弃疾的《破阵子》时,那沉郁顿挫的声音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这是何等的豪壮和恣肆!“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这是何等的畅快与精彩!营长曹满江幻想自己是一名饱经沙场的将军,跨着的卢马手持偃月刀带着骁勇的骑兵驰骋在漠北的荒原,黄沙漫卷,遮天蔽日……远处一辆猛士吉普车扬起漫天的沙尘向自己开了过来。营长的身体稍稍颤栗了一下。他整了整自己的迷彩服。

“人家蓝军干吗偷你们的迷彩服,他没有吗?”

通信科长歉疚地问他有什么想法没有。他依然以轻松的口气说道:“待岗就待岗吧,在哪儿不是待呢?”

作训参谋带来了前指下达的命令:明天下午七时至九时,组织你营所属全部导弹向东部预定目标进行集火突击,每枚导弹间隔十秒,发射准确时间由前指另行下达。

“嘿,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他能偷一件迷彩服,就表示可以窃取你的其他情报;他能进炊事班,就表示可以往水里投毒,在灶台下安炸弹。还好我们发现得早,不然我们营这会儿已经装车带回了。别说打弹,就是想见你们这些艺术家都见不到了。”

“是!”营长曹满江向这位戴着眼镜的斯文上尉敬了个礼,然后赔着笑脸说,“领导,我们的情况您是掌握的,我们已经损失了两个架,现在全营一共就六枚弹了……”

演员们终于笑了。吴丽娜问道:“那个兵很厉害呀,你们怎么处理的?”

改革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事业,该休假的还得休假。

参谋打断他的话:“所以,千万提高警惕,别再有任何损失了。”

“这小子,”营长朝沙堆里啐了一口,“逮到后一句话都不说,给他水也不喝,给他吃的也不吃,真把自己当死人了。没一会儿,晕球了。低血糖,赶紧送医院了——不说了,场地都准备好了,那个帐篷里可以换衣服。咱们早点开始,晚上要打弹。”

十五过完,回家探亲的人员陆陆续续回到了部队。连队按照往年惯例,召开了春节休假收心会。连长和指导员轮番上台,指导员作了收心动员,连长提了要求,不外乎是收身、收心,不要一味沉浸在春节好吃、好喝、好玩的遐想中,不要一味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不要刚与对象分别还想着缠绵,要把心思用到军事训练上来,像首长给我们提出的要求那样,甩开膀子苦练强军本领。

“是!明白。”营长曹满江还准备表个态,说句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之类的话,参谋已经带着他的吉普车绝尘而去了。

所谓场地,不过是一个稍微平整的沙堆,战士们围成一圈坐着,队员唱上一支歌跳上一支舞,都让他们眼睛里面闪烁着光芒。他们嗷嗷叫着,把手掌拍得红肿,把装了石子儿的饮料瓶子摇得震天响,程芳芳上场的时候,有个列兵采了一束骆驼草当作鲜花送给她,程芳芳张开双臂想要抱抱他时却被他羞涩地躲开,于是兵们更加兴高采烈地嗷嗷叫着。程芳芳走下沙堆,边唱边朝着圈外走去,十几个战士穿着厚重的防弹背心戴着发烫的凯夫拉头盔站在远处看着,神情肃穆,不为歌声所动。

收心会刚开完,连长和指导员前脚刚刚迈进办公室,后脚就有人来敲门。连长刚喊一声进来,门就被推开了。一个威武的彪形大汉立在门框里。来人叫武进,是炊事班班长。他在得到连长的点头允许后,右脚向左脚跟进的同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伴奏过门的时候程芳芳笑着问:“我唱得不好吗?”

指导员抬头一见是武进,马上笑呵呵地说:“小武啊,听说这次回家对象处得很顺利。”

在像战争这样危险的事情中,由仁慈而产生的错误思想是最为有害的。不顾一切、不惜流血地使用暴力的一方,在对方不同样做的同时,必然会取得优势。由于厌恶暴力而忽视其性质的做法毫无益处,甚至是错误的。

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一个列兵说:“我们已经死了。”

武进笑眯眯地说:“县武装部还给我这个比武状元,请了响器班子。”

——《战争论》

演员们都愣住了。营长笑着从圈内跑出来,解释道:“两次遭遇蓝军偷袭,这些人已经被判定阵亡了。”随后踹了那个列兵一脚,训道:“站远点,别丢人了。”程芳芳没有理会营长,拉起那个列兵的手,跟调音的说:“换一首《血染的风采》。”

连长边挂军帽边说:“你就别东拉西扯了,指导员是问你谈对象的情况。”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下士林冲冠已经在这个沙坑里潜伏了三十个小时——压缩干粮今天早上已经啃完了,水袋里的水也只剩下不到两口,他快要撑不住了。

“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

武进憨厚地笑着说:“报告连长,就是因为庆功会开得好,我的对象也才谈得好。”

他是趁着昨天沙暴的时候潜过来的,八九级的风裹着黄沙和石砾从漠北吹来,帐篷在沙暴里犹如驶向了百慕大的老旧帆船。从南方来的没有经历过如此阵仗的“红军”这时正手忙脚乱,眼睛都睁不开。他顺着风,甚至是被风挟持着摸到了砺剑营的宿营地附近,当他想借着风势闯进去时,风却停了。他只好找了个大小刚好的沙坑趴了下来,用沙子盖住全身,又顶了一枝干枯的沙柳在自己头上。

战士们齐唱起来:“也许我倒下,将不再起来,你是否还要,永久的期待……”

指导员喝了一大口水说:“你个武大个子啊,也该走走桃花运了。听说刚处的对象,还是县电视台的主播?”

沙坑距他们的炊事挂车只有一百五十米的距离,那里有满满两个水囊的水,货架上有成箱的泡面和自热食品,笼屉里有热气腾腾的馒头,锅里是汤汁黏稠的土豆烧牛肉和炸得酥脆的鸡腿,冰箱里还有大瓶装的雪碧。小型单筒望远镜里,穿着背心的胖乎乎的炊事员用勺掂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自顾自地点点头,然后扔了一大把小葱进去,再用大勺搅了搅,起锅!林冲冠干涸的舌根深处又不自觉地渗出一些口水来。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那些“阵亡”的士兵也跟着唱了起来。

武进听了甜蜜蜜地回答说:“小县城、小电视台、小地方的主播,也就那个样。”

如果此时举着双手走出去,他们会不会好吃好喝地招待一番呢?这个念想刚冒出头,林冲冠便觉得自己罪不可赦,继而觉得自己愚蠢透顶。蓝军是这沙漠里的公敌,要是被他们逮到,就算不被痛打一顿,也怕是要被羞辱一番。何况,自己跟这支队伍的梁子,在他们刚下火车就结下了。那枚嗞嗞作响的发烟手雷,正是林冲冠抛出来的,趁着滚滚浓烟和他们愣神的当口,林冲冠又从容地在仓库的入口安装了一枚绊发雷,报销了他们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警戒力量。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一声凌厉而短促的哨响,营地里瞬间安静下来。营长神情严肃地宣布前指发布的气象警报,十五分钟后,此区域将有大风和沙暴,瞬时风力达十级,所有人马上乘车转移到三号阵地。

连长很严肃地说:“武进,你就知足吧!你都快三十了,抓住机会,趁热打铁,今年争取把婚结了。”

林冲冠轻轻地、迟缓地挪了挪那双如义肢一般已不大受中枢神经控制的腿,一只褐色的蜥蜴从他手肘下面钻了出来,爬上前方的小土堆,回过头来警惕地看了看他,然后冲他顽皮地吐了吐舌头。蜥蜴能不能吃呢?野外生存训练的时候,他们学着吃过蛇,也吃过老鼠,甚至吃过螳螂,唯独没吃过蜥蜴。林冲冠想,自己要是一匹骆驼就好了,周围的一丛沙柳和梭梭都可以作为食物,而且即使没有吃的,背上两个驼峰贮存的能量也够他在这里继续猫上三五天。

“呼啦”一下,战士们全都散去,留下还没缓过神来的演员们。各式车辆迅速点火,发动机轰鸣,柴油味道弥漫在营地周围,数十秒后,扛着背囊穿戴整齐的士兵们开始登车,营长冲着“轻骑队”吼了一句:“还等啥?等着被沙埋吗?”

武进顺着连长的话说:“那是一定的,趁热打铁。我今天来,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林冲冠扭过头,用嘴叼住水袋的吸管,轻轻地吸了一下,一股甘甜沁入嘴唇,并流进喉管,尽管在抵达贲门前就已消失殆尽,林冲冠还是感到了一种被滋润的幸福。他想起了江未雪,想起第一次亲吻她湿润、丰满的双唇时那如履薄冰的感觉。此时的她在做什么呢?身着干练的工装坐在浦东新区的高层建筑里,从电脑屏幕前转过身,透过整洁的玻璃幕墙俯瞰灯火摇曳的黄浦江?还是一袭迷人的长裙坐在某个有小提琴演奏的西餐厅里,与某个男人碰着红酒杯?或者是一身松松垮垮的带着大嘴猴图案的睡衣,躺在沙发里啃着她最爱吃的绝味鸭脖?

演员们这才狼奔豕突,匆匆忙忙抱起演出服装、道具和音响钻上了车。郄天阙指挥司机道:“跟着部队走吧。”

连长是个直筒子,让武进有什么话直说,不要像个小媳妇,磨磨叽叽。武进这才说出自己想到全训班里当班长的想法。

让林冲冠百思不解的是,这个来自浙江的女孩对辣食有着谜一样的热情。在上海理工的五食堂为数不多的湘菜窗口数次擦肩后,大三学生林冲冠终于捧着一个乐扣乐扣的保鲜盒,深呼吸若干次后坐在她对面,说:“这是刚从老家带过来的湖南腊肉,要不要一起尝尝?”大三学生江未雪可以拒绝一个男生的搭讪,却无法拒绝美食的诱惑,这是一个如腊肉般散发着烟火味道的开始,却在他穿上军装后迎来一个如同驻地盐碱水质一般咸涩的结局。换上等兵衔的时候,江未雪从上海一路辗转来到沙漠边缘的小镇看他。当穿着便装的林冲冠站在她面前时,她却差点没有认出来。一年时间,风沙和太阳已经在他脸上雕琢出更加坚硬和粗粝的轮廓,当他的手攥住她的手时,她却出于本能地把手抽了出来。他的手上到处都是茧子,似乎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把她葱白一般柔嫩的手指钳断。林冲冠退到离她一米的距离,如同一根旗杆一般站着看着她,脸上露出尴尬的抱歉的笑容。江未雪端详许久,终于趴在他的肩头痛哭了一场。尽管这里的沙葱很美味,手抓羊肉肥而不腻,梭梭枝烤肉更是一绝,但终究没有留住这个美丽的姑娘……

“郭炜炜呢?”一个声音响起。郄天阙心里一紧,果然少个人,已经跑出一公里的考斯特停了下来。

坐在一旁的指导员,刚刚点燃的一根烟还没抽两口,一听说武进提出要到全训班,扔掉手里的烟说:“不行,不行。你武进走了,炊事班还不塌火了?”

“蝎子,蝎子。”耳麦里传来队长的呼喊。

“完了,她刚刚在帐篷里换装,没听到外面的动静。”

武进看了一眼一脸不高兴的指导员,小声地说:“有副班长李巍在,没问题的。”

“蝎子收到。”自从上次潜伏在下水道井盖下整整一天,最后端掉一个导弹旅的指挥所后,班长便把“蝎子”这个代号送给了他——之前他的代号是“仓鼠”。

“掉头!”郄天阙指挥道。

指导员愤愤地说:“你给我说说你为什么要到全训班,我和连长亏待你了吗?转士官优先,立功优先。你知不知道,我们之所以优先考虑你,就是因为炊事班班长这个岗位很重要。俗话说,一个炊事班班长顶半个指导员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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