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ww.8364.com】这是村里老一辈人传下来的祖训,

  水中现蛟龙,天上过禽兵。白驹过隙去,无影亦无踪。
  ——引内文代题记
  
  一
  在资水中下游北岸有一个名叫“白驹”的村子,村人多姓廖,当时辈分的排序已到了“今能佐盛明”这一序,而佐字辈中有一位名叫廖佐润的人,是一名锯木匠,乃本文之过客。之所以首推此人,是因为十多斤重的板斧能在他的手中舞出花来,并习惯于眯着左眼,只用一只右眼瞄树木的曲直走墨线,久而久之,右眼目光如炬,点得火燃,左眼就成了相配的。因此与他同辈的堂弟佐正就常笑话他说,“润胡子,你虽然眼毒,却难免有失偏颇。”润胡子听了只笑不答。他还会许多梅山法术,但也有把梅山法术称作“邪法子”的,意思是登不了大雅之堂。
  不过廖佐润是鲁班传人,这一点倒是白驹人全都公认的。他有一句挂在嘴上的口头禅:“水中现蛟龙,天上过禽兵。白驹过隙去,无影亦无踪。”但他每每也只是自言自语说。此口头禅到底意味着甚么,有何象征意义,怕只有他自己晓得。
  廖佐润有一张堂堂正正的国字脸,天生美髯公,江湖上都称他为润胡子。他身怀绝技,却走得匆忙,正值壮年就殁了。他带有三个徒弟,却并无后人。过五十岁生日那一天,润胡子曾用肯定的语气跟二徒弟媳妇说,“二妮,你肚子里怀了个带把的,日后干脆认我做干爷爷吧!我把法术全都教给他。”没想果然是个儿子,这就是后来的黑皮。黑皮当然只是个绰号,取“黑皮黑丑,天长地久”之意,他本名叫廖明新,白白净净像个书生。但遗憾的是润胡子并没有见到黑皮。
  黑皮家有一栋四楹三进的木屋,是他父亲的爷爷手上修建的,座落在白驹村难得成片的田垅左侧的月形山下,几缕淡蓝的炊烟从鱼鳞青瓦的檐口吐出,或袅袅上升飘向天际,或匍匐瓦砾悄然弥漫,小小农家的躁动与不安便显而易见了。
  “咯--乐乐乐!咯--乐乐乐!”这声短声长的唤鸡声,就是从黑皮他娘阎寡妇口中溢出来的,声音恣意如山涧飞瀑,也只有她才会如此夸张地大喊大叫,巴不得让村人全都听得到。她一早起来,给还没有能力去田垅泥浆里觅野食的小鸡崽从晾衣杆上取下几串金色的稻穗,扔在地上让母鸡嘴啄脚扒给鸡崽做示范。
  就是在昨天中午时分,阎二妮从后山打了一筐猪草,在回家途中放下来歇了歇肩。远远地,她就看见躺在田泥里被正午的阳光照得一闪一闪的金色稻穗了。
  “格么壮实的谷子,烂在田泥里多可惜呀!不如捡回去碓脱谷壳,好给我儿黑皮煮一餐饱饭呷,再说喂鸡也是上好的东西哩。”阎寡妇在心里自言自语说。
  母鸡把一颗一颗的谷粒还刚刚啄进嘴里,又一颗一颗地吐了出来……
  这群还没长成小孩拳头大的鸡崽们,居然互不相让地争抢着。一只雄性十足的公鸡就耸着火红冠子过来打圆场了。这家伙模样俊逸,作派却极其不雅,只见它把两只小铜柱似的腿一高一低地拐着身子踩过来,到得母鸡和鸡崽近旁,猛一声“给咯儿--朵!”竟如严父训斥自私的儿子一般,把小鸡崽们全都给镇住了。
  “格该死的骚鸡公,像个二流子!”阎寡妇将手中扫帚横着一挥,一声梅山腔无厘头地脱口而出,“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你捣甚么乱呐!”却把一双眼晴朝村里望了去,“嗬--哧!嗬--哧!”驱赶开公鸡,将扫帚靠在堂前的门后,便进灶屋里打热水去了,她得赶紧先洗个澡。这粗嗓门是她有意喊给根胡子听的。
  根胡子是黑皮他爹的师兄,家在上村向阳岭下,离阎二妮家有三里地,中间还隔着一座关山,不过二妮已经算定他应该吃过早餐悠哉游哉出门了,他今天得去佐庭族长家商量伐木的大事,必经她家的门前路过。她指桑骂槐的声音果然早已声声灌入了根胡子的耳中,但根胡子却装聋作哑般只顾自得其乐地哼着小曲:
  板栗树开花一根线耶,一根线
  我想妹子忘插田耶,忘插田
  过了夏天又秋天耶,又秋天
  我年年月月天天只想与妹子共枕眠
  一曲终了,另一曲又紧跟着起了高腔:
  妹妹晓得我会来
  稻草撑门风吹开
  洗净的身子白如藕
  我使劲儿捧住不松手
  喊惯了顺手倒和水上号子的根胡子,嗓门本来就粗犷若滩声,而此时却越唱嗓音越大,越唱心里越开花,猛一抬眼,目光就梭进阎寡妇家半掩的堂屋门了。
  根胡子的歌唱也戛然而止,心里却在得意而又神气十足地说,“哈,好你格二妮,老子今天又要让你做一回活神仙!”于是紧走几步便闪进了半掩的堂屋。
  此时的阎寡妇二妮子正好刚洗过澡,仅穿了一条蓝布短裤,光着半截雪样的身子面对里屋,用粗布巾在拧着水涔涔的一头黑发,身也不转,她就晓得是根胡子进屋了,“你格骚狗公,是走错门了吧?要不是明天进擂钵山去伐木解板,你还不一定记得来找老娘呢!”声音里似含有几分娇嗔,亦有着几分责备和怨气。
  “你格是睁眼讲瞎话,我一早就把旮旮旯旯里全都洗得索索利利了,我还敢不来吗?我若不来,只怕老二也会喊冤哩!”一脸淫笑的根胡子把大腿拍得山响。
  “你格骚狗公!出口就是老二,老二。就不怕被旁人听见了说闲话?”
  “哈哈,我格是光棍汉对寡妇,我怕?怕个卵呐?怕得鹞子莫喂鸡!”根胡子满嘴的粗话。他晓得阎寡妇肯定已经把儿子黑皮支开了,几乎每次只要他一动念头,想和她干那种风流快活事儿了,她都总是会赶在他进屋之前做好安排的。
  半裸的阎寡妇转身把堂屋门重重地一合,一头就栽进了根胡子怀里。
  堂屋门口带鸡崽的母鸡陡然就起了一阵惊叫:“果果嗒--!果果嗒--!”
  不甘寂寞的老黄狗就更来劲了,朝天猛一顿“汪汪”地乱吠……
  二妮的儿子黑皮虽然是个生性顽劣之人,对娘却百依百顺,是出了名的大孝子,这是他那守寡的母亲最感到欣慰的事。他早已先一步就出门了,正满腹心事地走在通往族长家的田间小路上。出门时他跟娘说,“我去找明德少爷。”明德少爷是族长的长孙,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娘的唤鸡声和根胡子的歌唱声甚至打情骂俏声他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别看他平素在家时总是郁郁寡欢,沉默少语,可一旦出了家门,尤其在年纪不相上下的同学和玩伴们当中,却口气不小,且精得像猴似的,往往三下五去二就被他占了上风。在学堂山读书的那几年里,无论算术还是语文,他都能与明德少爷并驾齐驱,而武术成绩却远比同龄人强出好多倍。尤其是使起村里的那一杆汉阳造长枪来,更是能百步穿羊,举手一扣板机一个准。
  月形山下摇摇欲坠的木屋里再次响起了吱吱呀呀的床板声,以及急促的喘息和母猫叫春似的干嚎声,声声交织在一起,门外的鸡鸣犬吠鸟鸣声,声声不止。
  其时,出入村口的石板路上并无行人,月形山下的住户就只有阎寡妇一家。
  明天是个黄道吉日,三十六条白驹村汉子即将进山伐木解板。
  刚满十七岁的黑皮被列入了进山的名单,并且是给根胡子当学徒打下手。
  二
  那一天早上,深秋的太阳从白驹村里头的向阳岭山垭浮出,三十六条青壮汉子就陆续来到了廖姓祠堂。每年都进山伐木和解板的汉子们已经习以为常,新增加的几个青皮后生却难以掩饰住内心的激动,年纪最轻的黑皮尤甚。从这一天开始,他们就算真正加入到白驹村汉子的行列了,是驴是马,拉到大山里去遛遛。
  庄严的廖姓宗祠占地若五百平米,系土木石三种材料混建。四块青色锃亮的条石,两短两长合成高丈二、宽八尺的正门门框,门楣上“廖氏宗祠”四个斗大的颜体字,据说还是由明朝惠帝年间一位江西藉廖姓状元亲笔题写的。这扯得未免也远了些,但老辈人却说得有鼻子有眼,无非就是想证明廖姓五百年前也有人中过状元;而门首两侧及三面墙壁却全是土砖砌成,里面房梁立柱全都是就地取材的上等楮木和杉木。年代毕竟久远,木料虫蛀,土墙开坼,这也是难免的事。
  廖氏宗祠在白驹村的中间地段,且风水极佳:往里走是向阳岭,下首则是一座与学堂山毗连的关山。青一色的古樟树根深干粗,枝繁叶茂,把整座关山遮得严严实实的。林子里常年阴阴森森。一棵三五人才能合抱得下的古樟旁,有一座青砖青瓦砌成的土地庙。是一座古庙。从明德少爷和黑皮他们这一批明字辈后生能够记事起,就没有见这座土地庙断过香火。一缕一缕的青烟,一缕一缕的潮湿地气,一缕一缕的草木馨香,交织着,飘浮着,忽聚忽散,便更加增添了人们对关山的神秘感……黑皮正在走神,根胡子就领木帮汉子们跪在祖宗的牌位下了。
  第一次加入队伍的黑皮却跪得有点勉强。三十六条象征天罡星的汉子注目神龛,三十六双铁骨铮铮的膝盖呯然跪下,此时此刻,根胡子脸相肃然,目光坚定而颇具威严,只听他一声庄重的吼喊:“恭--请--圣--物——啊——!”也只有在每年深秋,上擂钵山伐木解板和春天里桃花水涨、进雷打洞扛毛板、入九峡溪“赶野羊”或驾毛板船的出征时,才是他根胡子最感自豪和扬眉吐气的时刻。
  佐庭族长是待汉子们齐崭崭跪下并虔诚地注目着神龛后才到的,他的左右各立着一条汉子,慢慢吞吞,毕恭毕敬从神龛上捏出三支香,就着烛焰点燃后又斯斯文文地插进香炉里,然后再撩起长衫,缓缓地跪在蒲团上。焚过纸钱,洒过香茶,才一字一顿地开腔了:“廖氏列祖列宗在上,今命盛根领众子弟进山伐木解板,求祖宗神灵庇佑!”磕过头又起身拱手鞠了三躬,然后才从神龛上取下一个泛着黑红光泽的黄牛角,郑重其事却又心有不甘地交到跪在地上的根胡子手上。
  根胡子站了起来,转过身,忽觉得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他其实是有着委屈的,父亲廖佐先与现任族长的廖佐庭同样属于泰昌公的子孙,就因为他那“今”字辈的曾爷爷出生偏房,所以尽管人人都知道盛根他父亲廖佐先无论是能力还是德性都要强于廖佐庭,可白驹村里的廖姓族长一职最后却还是由上一届“能”字辈的长老们点名由廖佐庭继了大位。根胡子倒是并不太在乎这些名份,当个上山下水的木帮头领,任一身体力与技艺在春秋乃至大半个冬季里呼风唤雨,回到白驹村后,又有阎寡妇陪他风流快活,他深感此生亦足矣。
  在祠堂里与祖宗告别的繁琐礼节事毕后,一声牛角长号从鼓着满嘴钢针样胡须的根胡子口中呜呜吹响,三十六条汉子便昂然上路了。花去了大半天时间,沿着九峡溪往里行过五十多里曲折的山路,汉子们终于到达了雷打洞。对面的枫林正举着艳红的火炬相迎远客,把三十六张脸映得神彩奕奕,汉子们一个个骤然停住了脚步,不约而同地向山崖上喷着水柱的龟头状崖咀望去。这一次却是读过线装古书的黑皮先开口了,说:“你们晓得么?格一股水源是循了地脉从东海过来的。据说那里有海外三山,是个自由自在的世界,不像我们白驹村有那么多规矩和烦恼。每逢月圆之夜,仙女们都要乘巨鸟来此地洗过澡才去琼瑶岛赴宴的!”
  人们有些将信将疑,全都把目光投向了根胡子。哪知根胡子却脱口就是一句行话,他说,“你们切莫听格些后生崽扯卵淡!若得罪了山神,那可不得了的。”
  倒是明德少爷却暗暗吃了一惊:“难道黑皮兄弟也做过跟我同样的花梦?”
  明德少爷于昨夜梦里曾进了一趟擂钵山,来到了雷打洞附近,但他没敢走近深潭就停住了。他蹑手蹑脚地躲在一棵古木后面,目光却直直地盯着雷打洞的方向。洞穴之上是一片硕大的枫树林,每到深秋枫林如火,阳光从擂钵山顶倾泻下来,从石壁崖咀里喷出的水柱便成了七彩的飞瀑。而雷打洞深潭之上,却不知是谁用原木搭建了一个高高的台子,一群裸女正在台子上沐浴着七彩的霞光戏水洗羞呢。那群女子个个身材窈窕,长发若瀑,肤如凝脂,举手投足跟他从沃原先生那里偷看过的线装古书《西游记》绘图本里的女妖一样婀娜多姿……明徳少爷的目光被拉得笔直,看得想入非非,看得全身发烫发胀,正准备对自己身体的隐秘部位有所动作时,一裸女却突然一声尖叫,“有野男人进山了!姐妹们,我们把那花贼的孽根给割了……”明德少爷吓出一身冷汗,巴不得立即钻进地里去,说来也巧,这时却从山湾里射过来一只巨鸟,并且骑在鸟背上的汉子极像黑皮,只见他驭鸟弯腰,一勾手就把明德少爷也拉上了厚实的鸟背,双翅一侧就逸出了这神秘的古树林……这就是根胡子口中“过禽兵”的猛禽吧?明德少爷在梦里问。
  这雷打洞终年幽幽森森,水声如雷霆滚过。流水卷着旋涡挟带阴风溢出潭外时,总有一种嘶嘶的声音伴随其左右前后,仿佛是一条深谷长蛇吐着信子呼啸前行,让人毛骨悚然;而高处峭崖上訇然而下的水柱,又有如战鼓狂擂,总能激荡起男人们的万丈雄心。山风漫卷而来,松涛阵阵,似有千万雄兵在此挥戈激战。
  大梅山地区神话与传说极多,相传这雷打洞有蛟潜伏修练了千年,单等山洪暴发便可随洪水入海为龙。只不过无数次山洪爆发了也始终不见有蛟龙出现。而擂钵山一带曾驻扎过太平军石达开的队伍却是不争的事实。明德少爷的老爷爷就接待过一位来白驹村征粮的太平军小头目。当年太平军兵败时,一位负伤的师帅预料义军难免有覆灭的悲局,便悄悄从山里溜了下来,从此隐姓埋名以教授当地子弟的武艺为生。石达开部溃退后,有散兵游勇几经周折逃回了这深山老林,占据擂钵山斜对面的半崩山落草为寇。近百年来,因这两处渊源甚深,加上白驹村亦民风剽悍,老族长又曾经周济过他们,故而彼此间也不敢存有丝毫冒犯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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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资江又称资水,属于湖南四水之一,是长江的主要支流。这是一条由南源与北源合流而成的神奇江域,南源即夫夷水,源于广西壮族自治区的资源县,流经湖南新宁、邵阳等县市;西源为赧水,源于城步苗族自治县的青界山黄马界,流经武冈市、隆回县等县市。两水在邵阳县的双江口汇合后,始称为资江。之后又经新邵县、冷水江市、新化县、安化县和桃江县等县市,至益阳市的甘溪港注入洞庭湖。据史料载,资江素有“滩河”、“山河”、“野河”之称,全长七百余里,光有姓有名的滩涂就有九九八十一条,但最长最险的滩涂,却数资水中游安化县境内的崩洪滩。此江峡中间挟有两座荒洲,两岸怪石林立,峭壁对峙,江声如雷鸣般轰响,滩首是淼淼深渊的孟公塘,滩尾是犬牙交错的满天星乱礁滩。
  这是一条始终激荡在白驹村船帮人心中,尤其是激荡在祝篙子心中的险滩。
  我也是白驹村船帮人的后代,心里头照样有着一个难解的崩洪滩情结。但凡某一件事在某一个人的心中有所纠结,按理都是有着因果或者缘起的,这得先从地缘上说开去——在崩洪滩的上游,约三公里处的资水北岸,匍匐着一座号称已有千年的小镇,叫唐市镇,也有叫它唐家观镇的,前者属于官方名称,只标示在地图上或志书里或辖区公告栏中,而后者却流传在人们的口头,一代又一代口口相传直至今天。从唐家观到崩洪滩这三公里处的中间地段,也是在北岸,还有一条溪流的出口,叫株溪口,溪口上横跨着一座双拱麻石桥,叫联珠桥,这座桥当然也有了些年代,大概有150年,而主修这一座桥的却是株溪口里面白驹村的廖姓族长。崩洪滩下游约五公里处的南岸,也有一座古镇,叫江南镇,规模比唐市镇要大一些,据说这“上三下五”的两座小镇,是始建于同一个朝代,又全都是清一色的吊脚楼,并且连街道上铺设的青石板也是来自同一座山脉。其实这些都并不新奇,在南方的江河两岸,这一类吊脚楼和石板街道多的是,而新奇的是在崩洪滩下游到江南镇上游五公里处的中间地带,有一段名叫“满天星”的江域中,却在三分之二的江心蜿蜒着一条两千多米长的分水堤,堤首处屹立着一座宽三米、长二十八米,形似箭头状的冷峻石矶,名字也很冷峻,叫寡妇矶。而且这一座长堤和名叫寡妇矶的石矶,就是由祝篙子他爷爷一手筹划并亲自率领白驹村船帮人就地取材,炸了江中礁石垒砌而成的。所以在祝篙子的眼里,这座石矶也就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于是我也就完全有理由从祝爹的人生经历中得出了一条无可怀疑的结论来,那就是心中装有崩洪滩、眼睛常盯着寡妇矶的人,老也会老得从容而又坚毅——尽管如今在不远处的唐家观上游,又新修了一座调控江流的低水坝电站,并且在下游的涂滩及河道也得到了有效的疏通和清理,但我仍然地固执地认为,过往的一切却始终如纤痕般铭刻在祝爹的记忆深处,如浪涛般激荡在他的心中,所以他才是白驹村的老寿星中老得最有尊严、也最有人生故事的一位。
  若是碰到有人问他,“祝爹,您老高寿?”
  他一般都是装聋作哑不回答。在我的印象中,他原本就是个少言寡语的人。
  但对方要是老熟人,他也便只会拈须说一句,“不高,虚龄就百岁而已。”
  对方的双目便会一亮,说:“啧啧,百岁老人呐!”
  也会有人只在心里惊呼:“哇噻,这篙子成了精呢,一百岁还如此硬扎呀!”
  然而对方那目光,又似乎是被他那白发白须白眉毛映得发亮的。但无独有偶的是,他见诸于官方户籍里的名字叫祝高之,而人们在口头上却又都是叫他祝(竹)篙子。祝(竹)篙子这个颇有职业特点的名字,是他那当船帮帮主的爷爷亲自给他取的,因为他爷爷的来历本身就是一个谜。不过现在说出也无妨,祝高之祖籍确实不是本村人,到底是这资水上游哪个县份的,也无人去做过考证,人们只知道是他爷爷祝寿那一代就已经流落到了白驹村,更准确地说,他爷爷是被当时村里的廖姓船帮人从崩洪滩下游的满天星乱礁滩“捡”到的,捡到后,就连同桅杆抬回了村里,一并交给既是族长,也是船帮帮主的我爷爷的爷爷泰昌公了。
  泰昌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廖吾远自幼随父入船帮,船上活样样能干,却生性放浪,有一次驾船至湖北汉口与船帮兄弟夜逛汉正街时,居然与此前看上的一个烟花女子私奔后,从此就再无任何音讯,次子吾中就是我爷爷的父亲,他一生从未上过船,留在家中守业,打点族中事务,却把自己的儿子早早地交给了船帮。
  这一天是我爷爷的爷爷泰昌公过70岁生日,他早早地就在对河的江南码头离船登岸,去镇上吃了一碗阳春面,虽然家中的生日宴有儿子和儿媳在操办,也会给他做寿面,但他打小就喜欢吃江南镇上的阳春面。他是从一天门渡口过渡船后抄小路翻山回家的,刚好就绕开了满天星乱礁滩和崩洪滩。他在到了能望得见白驹村的山坳上坐了下来,凝视着自家那一栋飘着袅袅炊烟的青色屋脊抽了一袋旱烟,心里还正在盘算着等过完生日之后,自己就弃船回乡,也好就只如晚清名臣陶澍先生的父亲所言,“红薯苞谷蔸根火,这点清福老夫享了”。陶澍的老家就是在下游15里处的小淹石磅冲,也是个出了名的穷山村。但是我们白驹村更穷,是一个典型的鸡肠子村,近两百户人家,依两侧山脚盖木屋而居,六百多张嘴吃粮,人平不足三分田,七分地,好在村口有一条汤汤资水,由青壮劳力组建成船帮,这是祖上人开创的一大明智壮举,被当成非物质遗产一直沿袭了下来。
  村里流传着一首民谣:“白驹村人命太贱,七分土地三分田,老幼妇孺做农活,青壮劳力去驾船。”因此说船帮营生无小事,虽然跑长途水运的山货,如棕片、桐油、药材,尤其是黑茶等远航业务多的是,但是千里护航如护镖,帆船飙险滩、过洞庭、入长江,一路上不得有任何闪失,途中一旦有船触礁散板或者沉没,赔款事小,弄不好还得出人命,又得凭添出几户孤儿寡母来。所以领头的船帮帮主就显得尤为重要,既要具备有好的水上身手,更要是一个有毅力有恒心的人方可担当此重任。泰昌公眼下就正是为此事犯难,他必须要抓紧物色下一任船帮的帮主。这一副担子,他原本是早有打算交由长孙我爷爷廖鑫众来承担的,他人品厚道,又在水上历练了近30年,但就在四前年的桃花汛期间,他独自领了一个水手送短途货运去益阳时,却在穿越自己家门口的崩洪滩出事遇难了……
  我爷爷的爷爷还有一个次孙子,叫廖鑫淼,虽然撑篙执桨掌舵样样都身手出众,却小聪明太多,为人做事落不到实处,“这是作为船帮领头人的大忌呀!”
  泰昌公一路沉思下了山,哪知才进屋里落坐,取出火镰和纸纽欲打火再续一袋早烟,身后一干船古佬就吆喝着进村了。他在堂屋门口远远地望去,但见伙计们正抬着一根长长的桅杆,并且桅杆上好像还爬着一个人。“嚯,这帮家伙,是在搞么子名堂嘛!”正纳闷间,伙计们就已经把桅杆搁在他家的门口了,“恭喜帮主,贺喜帮主,这是老天爷给您过生日添柴(财)啊!”一个个都欢天喜地的。
  桅杆是船的灵魂,捡到桅杆就如同造了一条新船。廖族长手中正握着铜嘴烟枪,连巴了几口才又“噗”地吐出了一串飘渺的浓烟来,这才把一双鱼鹰般的目光投了过去,先是看了一眼桅杆,“啧啧,这个船家了不得,桅杆是每年都上过桐油的!”廖族长在心里暗自赞叹。上过桐油的桅杆坚如铜柱,虽然在江峡中遭遇过礁石撞击和巨浪摔打,却依旧油光锃亮;他继而再看那一条双手双腿如铁箍般搂着桅杆酣睡的汉子,见他衣衫已被激浪狂涛扯成了碎片,人的神情却依旧肃穆而泰然……他这才勾下身去,用两个指头先是往那汉子的鼻孔边靠了一靠,又探了探他颈部的动脉处,故而道:“真是会睡呀!”便回头朝屋里的儿媳喊话,“鑫他娘,你赶紧给煎一大锅老黑茶姜汤水!”然后就又嘱咐身边的两个年轻船古佬说:“喂,你们把他抬进我房间的木桶里去,让他先用老黑茶姜汤好生在杉木桶里泡个澡,祛祛寒气,记得在他醒了后,再给他多灌几碗老黑茶姜汤!”
  寿宴照例进行,毕竟是廖老族长兼船帮帮主过大寿,白驹村两百多户人家每户都有当家人前来祝寿,包括船帮里的50多条汉子在内,流水席开了28桌。酒宴上船夫水手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猜拳行令,热闹得把整个白驹村都抬了起来。但泰昌公并没有放开饮酒,他心里始终惦记着那一条泡在木桶里的汉子,中途还进过房中几次——尽管他一生中这类事情见得多了,早料到此招定会灵验。
  村人们在酒足饭饱后都陆续散去了,只有船帮汉子却仍然在猜拳行令中:
  “一根篙子插到底呀!两片桨叶挽狂澜啦!”
  “桅杆笔直指青天呀!布帆蔸风船向前啦!”
  ……
  船古佬们正在你一句他一句行着洒令,身后却传忽然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一根纤缆众人拉呀!拉直河流拉直岸啦!”
  众人回头,原来是白天“捡”来的那条汉子,我爷爷的爷爷就立在他的身后。
  “来来来,饮酒,饮酒!”微醺的船古佬们立时便起身相邀。
  “我先敬各位恩人。”果然是条铁打铜铸的汉好汉!一连就饮下了三大碗。
  那一夜,船帮伙计们直把酒饮到了月上中天,才如同脚踩波涛般晃荡而归。
  第二天一早,船帮人都已经来到了停泊在孟公塘江湾的船上,那汉子也上船了,是泰昌公亲自把他领上船的,虽然满面红光如常人一般,并且捉篙弄桨掌舵照样玩得溜活,但是问题也接着来了,他从哪里来,包括姓甚名谁都给忘记了。
  老族长兼船帮帮主的泰昌公,昨夜在给那汉子亲手喂老黑茶姜汤时就仔细抡过他的耳垂,察看过他的手掌纹理,“嚯,也就30吧!”泰昌公说。他是很自信从一名江湖术士那里学来的这一套本领的。而今天就是想要辨识他在船上的功夫,见状后顺口便说:“既然你们都说他是老天爷送给我祝寿的,那就叫他祝寿吧!”廖族长此言一出,“祝寿”就“扑通”一声跪下了,眼里闪着泪光说:“老帮主,您和船帮兄弟都是我祝寿的救命恩人,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交给白驹村船帮了!”泰昌公也就赶紧还礼说,“祝寿你客气了,江湖之内是一家呀!”
  族长当天就从祖屋划给了祝寿两间房子安家。数日之后,船帮就又接了一趟跑汉口的长途货运,老帮主泰昌公力排众议,亲自坐镇在头船的船头上,舵柄却交给了外乡人祝寿执掌。也许是老天爷有意要成全他,那一趟长途,无论飙资江还是过洞庭,居然都出奇地顺利,比原计划还早了一天到达汉口的廖家码头……
  二
  还是在幼年时,我就曾不止一次听奶奶传古说,自那次汉口之行后,廖老族长、也就是你爷爷的爷爷又以同样的方式坐镇船头,跑了一趟去南京的长途,并且照例是顺风顺水,“嚯,这祝寿还真是白驹村船帮的福将嘛!”他在心里说。
  于是我爷爷的爷爷泰昌公就打定了主意,果断退役了船帮帮主,并且几乎是以独断专行的方式把继任帮主的位置交给了被“捡”来的外姓人。船帮帮主传位是要祭河神的,相传在孟公塘北岸的孟公崖就是河神爷的天然头像——这是崩洪滩垴上的一块黑色巨崖,崖壁上被一代又一代纤夫的纤缆勒进了无数道深深浅浅的纤痕,也被竹篙的铁矛撮出了无数个篙眼。那一天风和日丽,十几艘木船一字摆开在孟公塘,老帮主一声“唉哩喂哟——”的口子声喊响,船帮人便在齐崭崭的“依哟哟——噢喂!”的应声中将帆篷拉上了桅杆,紧接着又把事先备好的祭品摆放在船头,几十条汉子一并下跪,再由老帮主将头船的舵柄交给新帮主……
  江风轻抚白帆,阳光照亮船队,开阔的江面上有水鸟在嘻戏,崩洪滩的滩啸声隐隐地传来,船古佬们跪出一片黑红的脊背……但是在如此肃穆而又庄严的传位仪式中,族里还是有年长一些的人,尤其是在船帮中也有了一定影响,也想要做老大的我二爷却极度不满。“算什么东西!”这是我二爷在恨恨地嘀咕。
  但这一切当然未能逃过我爷爷的爷爷如炬的目光,泰昌公是何等智慧的人物?为了不至于使这种抵触情绪继续蔓延,他接着就抛出了一个再聚人心的连环方案,那就是把一拨年长的船古佬留下来同他一起修建株溪口联珠桥,而一拨年轻人则跟随新任船帮帮主祝寿,照样驾船跑湖北汉口或江苏南京乃至重庆等地。
  我奶奶传古说,后来的事实证明,老族长泰昌公的选择是明智和正确的,在新任帮主祝寿的精心安排和亲力亲为下,那些年下来,船帮不但生意更加兴旺,分红更多,而且给族上的盈利也增加了好几成。是完全可以用顺风顺水来形容的。
  自从祝篙子他爷爷做了船帮帮主以后,大半生精力都倾注在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白驹村船帮。这一年祝寿36岁,是本命年,但也就是在这一年他却做成了两件大事:第一件大事是娶了我爷爷的爷爷的二孙女为妻;明眼人一看便知,老帮主这又是在给船帮也是在给整个白驹村“和亲”。他的长孙女凤花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开了先例的,因为离白驹村只有20多里的半边山上,有一股势力不小的山匪,常年打着劫富济贫的口号到村里骚扰,为首的山大王一眼就看中了族长的大孙女,并扬言说,要是廖族长愿认他这个长孙女婿,他便可以保半边山与白驹村从此相安无事。而这个匪窝子又是颇有来历的,据说还是石达开手下的一支旧部在半边山驻扎时留下来的,个个骁勇强悍,就连当地官府也拿他们毫无办法。

www.8364.com 2 萤火虫,打灯笼,飞过小溪,飞过田垅,帮我找回失落的灵魂……这是我已故多年的奶奶教我唱过的一首童谣,此次回到家乡,我却再一次想起了它来……
  白驹过隙,星转斗移,人事更替,但是人心不能丢,灵魂和精神更不能丢。
  
  《手迹》之一:还至本处,闻鸡鸣犬吠和钟声,见乡愁在露水里疯长
  白驹村是我的出生地,是湘中大梅山地区安化境内的一个逼窄小村,三面环山,居中有一条细瘦如纤缆的清亮小溪,这是从我家老屋上村向阳岭山湾的石壁缝隙间冒出来的,冬暖夏凉,从未见干涸过,粼粼地汇入村前的株溪,淌过联珠桥下的青石双拱,给七百里资江增一叠清澈浪响。资江是哺育我的母亲河,村里两百多户人家,青一色的木屋挤在两面的山脚下,也有挂在半山腰的。这是白驹村人的一种无奈选择,人平不过三分田、七分地,地是在山坡上摆着,田则大部分依偎在小溪两侧狭长的羊肠子村里,尽管这些年有进城务工挣了钱回来,拆了老屋盖红砖楼房的人不少,却也照例只能盖在旧屋基地上,因为稻田实在太金贵,而且不准占田建房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但家家户户都兴喂养鸡犬,“无鸡犬不以为家”,这是村里老一辈人传下来的祖训。祖训当然还有很多,如“兴家如同针挑土,败家好比水推沙”、“在家务农,精耕细作每一寸田土,进了船帮,视舵柄竹篙纤搭肩如同手足”等。世世代代的白驹村人,讨生活都不容易,一半靠精耕细作岸上的每一寸田土,一半靠船帮人利用资江在水上跑长途货运挣钱买口粮作补充。进船帮是要签生死状的,挣的不仅仅是血汗钱,而是赌上性命的钱。
  这当然是在过去,如今的年轻人并不这么看,他们说,外面的世界大着呢!
  我也是从白驹村走出去的一员,先是进了县文化馆,如今已在省城长沙安家。
  白驹过隙,人生易老,故土难忘,不知不觉就已经接近到退休的我,回家乡的次数也就更加多起来,总是想着找故人叙叙旧。我家的旧宅就座落在离村口不远的学堂山下,大门朝向正对着资水南岸的白羊山。据说屋场还是一处风水宝地。
  这一天,已经是后半夜了,我却披衣立在老屋檐前,没见有月亮,星星倒像是被银河的水洗过,清爽而又明亮,但是星星毕竟离地球太遥远,光很微略,那不过是天上的萤火虫。忽记起年幼时,奶奶教我唱过的一首童谣:“萤火虫,打灯笼,飞过小溪,飞过田垅,帮我找回失落的灵魂……”当时,我曾经问过奶奶,“人的灵魂也会弄丢失吗?”奶奶说,“人若只忙着去趋名逐利时,把灵魂弄丢了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晓得的。”我听了心里一惊,就把奶奶教我唱过的这一首童谣和她说过的这句话深深地记在心里了。此时此刻,我好想再一次唱响童谣啊!
  家山却沉默着,资水在不远处流淌,也不知是谁家鸡埘里的一只雄鸡扑扑地搧动了几下翅膀,居然率先唱响了“格格喔”的一声长啼,随即便引来了一长串鸡鸣犬吠声。我于是干脆进屋洗了把脸,再出堂屋门时,但见曙光乍泄,鱼肚白天际就渐渐地濡染开了一片桔红,仿佛只在眨的功夫,旭日也随之冉冉地从向阳岭的山垭间升了起来,而村口左侧慈善山顶上的慈善寺里,钟声也被如期撞响了:
  “当——!”
  “当——!”
  “当——!”
  撞钟的人当然就是袁疯子,也依旧是三声,并且是一如既往地沉缓而又悠长。
  我不禁想起了前些日子读《金刚经》时,所得到的一个句子:还至本处。
  “是的,还至本处。”在鸡鸣犬吠和钟声的轻抚中,我忽然觉得我的内心逐变得柔软,目光逐变得明净起来,眼前似乎就见到了挂在草木叶尖上的一颗颗晨露化成了缕缕白雾,在朝阳的光照下袅袅地升腾着……那不就是乡愁在疯长吗?
  
  《手迹》之二:心生杂念太多,存颠倒之梦想……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白驹村有两个怪人,准确地说是两个世纪老人,一个是人们眼中的疯子袁山地,一个是绰号竹篙子的祝爹,他俩却生活在祖训以外,人也已经不住在村里。
  袁疯子袁山地是袁氏泰盛公一脉留在白驹村里唯一的后人。泰盛公已经作古多年,墓碑上的字迹已然模糊。据传,他老人家在世时,曾用破一生心,信奉鬼谷子,自诩经营不让陶朱。死后却未能流芳。其实所谓的盖棺定论多是虚妄。所幸袁山地虽然疯话连篇,却从不乱来,他说自己每日撞钟,就是为了给在资水崩洪滩激流中走失的船帮人招魂,然而,袁山地的祖上,自泰盛公一脉下来根本就没人进过船帮。他尚且能对船帮人有如此深情,而自幼就对慈善寺的钟声特别敏感,且又是个地道的船帮后代的我,为什么就不能写一部为船帮人招魂的书呢?
  当日吃过早餐,我就开始搜集资料,但离真正的创作,却路漫漫其修远兮。
  什么事都总会有一个来龙去脉,譬如从泰字辈传到我们这一代虽然早已经花开两枝,但彼此毕竟还属于能够捡得起来的同一族祖,血浓如水,为何越往下走血脉亲情却越是生疏呢?于是我想,理性地归纳起来无非有二:一是因为观念;二是因为利益。利益当然在其次,利益是可以调和的;而观念则不同,属于意识形态,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所以自泰字辈花开两枝后,结出的果实却大相庭径。
  这事说起来有点远,也有点绕,但我却觉得,还是有必要在这里先捋一捋。
  当年我爹爹的爹爹泰昌公卸任船帮帮主后,族长之位也就让给了他二弟袁泰盛。而后的泰盛公一脉,又在白驹村袁姓中历任了两任族长,第一任是泰盛公的长子袁守业。泰盛公是当时白驹村唯一活过百岁的一位长寿老人,也是一个直到临终时,才肯把族长之位传给儿子的独裁者,并且还给年仅十六岁的孙子袁无为留下了如何继任好第三代族长的锦囊妙计。在山高皇帝远的大梅山腹地,那时的族系就等于是一个小小的独立王国,族长既是家族的至尊,不仅掌握着本族的族规大权,就连资源配置权也掌握在族长手中。泰盛公在接任族长后的风云岁月中,可以说是把权术与诡计玩弄到了极至,而到他死后的这一代——儿子袁守业显然是个过度,因为待他接任族长时,就已经是垂垂老矣。没过几年,族长之位就传给了袁守业唯一的独子袁无为,但袁无为干脆就来了个无为而治,村里人也因此过了几年轻松日子,他曾经有句口头禅说,“炉具架在各家灶台上,百家百味,还用得着我管多闲事呀!”只是后来,管家却提醒他说:“少东家,堂中神龛里你父亲的灵位下还有老族长泰盛公留下的锦妙计没打开呢!”闲来喜吸几口水烟壶的无为族长笑了笑,也许是受了好奇心的驱使,就放下了手中的水烟壶,净手后点了香烛,给爷爷的灵位磕了三个头,取过锦囊一看,原来如此:“每隔十年必重新丈量一次各家的田亩土地(人有贪念,总是会想着在原有的土边田垴上不断扩充),然后按照新丈量的亩数增交给族上的公用纳粮和赋税。”但没想到这一打开却是一失足为千古恨……这是后话。无为族长又接着打开了第二个锦囊,里面写的是,“适时将族长之位传给袁山地。”泰盛公并没想到的是,人算不如天算,待袁山地年富力强,可以担此重任时,却平地一声雷,伟人在天安门城楼上巨臂一挥,一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之后紧接着又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也就催毁了山地继任袁姓族长的春秋大梦。有人说山地命硬,他第一个老婆怀上了龙凤胎,却在生产时,大人与孩子都殁了,娶进门不到一年小他十多岁的新媳妇又因不甘当地主婆,竟然跟一个走四方的年轻阉匠私奔而去,并且听说他媳妇还走得很招摇,是梳妆打扮后,穿着一身出嫁时的大红旗袍离家的。
  “真不该姓袁的,真不该姓袁的……”此后,山地嘴上就经常念念有词,“真不该姓袁的,真不该姓袁的,这世道也进化得太快了!”此话只有他自己懂(或许祝爹也懂),山地一直把袁姓当成“猿”字看待,因此也就有了进化论这一说。
  资水汤汤,白驹过隙,这人世间的许多事情,是非曲直还真是说不清楚。
  泰昌公自幼就在船上,心中装着的全是激流险滩,是波翻浪涌,是行船观天色,两眼察流水,但讲究的是最终要平安回家,是老婆孩子热被窝,是红薯苞谷蔸根火;而泰盛公则是个熟读诸子百家,独尊鬼谷子,比肩陶朱的狂儒。用我奶奶还健在时的话说,“泰盛公是一个既想得天下,又要争小利的贪婪之徒。”
  其实事物都有两面性,此一时彼一时,所以我后来曾想,或许泰盛公也无大错。他60岁那一年接任袁氏族长后,终于觉得可以扬眉吐气、大展宏图了,于是便将膝下的儿孙们一个一个往外“赶”,先是把三个儿子只留下长子袁守业等着继承下一任族长,其他两个,一个送往上海,托人进了洋行当差,一个送往广州经商。当然这都是泰盛公早就做好了准备,打下了经济基础的,在之前的几十年里,他本人卧薪尝胆,韬光养晦,一大家子省吃俭用,等的就是自己能决定家族命运的这一天。当时儿子均已成家,老二老三远足,算是举家移民,盘缠是少不了的,但泰盛公的口号是,“宁可倾家荡产,也要有儿孙走出逼窄的穷山沟,到外面的世界去闯出一片新的天地来!”村里当时也有不少人羡慕不已,说泰盛公毕竟是饱读诗书之人,有放眼天下的眼光。只是时也,运也,命也,此一出山的后人,却正逢八国联军入侵、袁世凯窍国、各路军阀混战的乱世,从此就再没有人回过白驹村来归宗认祖。也有说他的后人有去了南洋的,但这都只是传闻。
  “天意呀,这就是天意!”泰昌公在断气时,曾一声浩叹,“也只怪我袁泰盛心生杂念太多,存颠倒之梦想,时逢国弱世乱,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乎?”
  所幸他还在世时,袁守业的儿子袁无为已经喜得小孙,泰盛公或许是对自己过往的主张有了反省,又或许是为了想继续保住他这一脉的族长之位,便给小重孙取名叫山地,并且经人点化后,又在老屋左侧的弩形山上建了一所私塾学校。
  那时的泰盛公已经老迈昏庸,真正组织人力物力的是他的儿子袁守业,也正是因为泰盛公在临死前毕竟主修过一所学校,村里还是有不少人念及他的好处。
  这事说到底还是得益于袁山地有一嘴白而整齐的好牙。当年曾经有个走江湖的术士,因路过白驹村时,想要讨一碗饭充饥,见了族长家的小孙,便一脸惊讶地说,“这一位小少爷,天庭饱满,地阔方圆,尤其是一口好牙齿,乃非富即贵之相,若是此人今后能继任族长之位,全村人可都会跟着他沾光耶!”其时,信奉鬼谷子的泰盛公此时已经耳背,这话还是经由专门侍候他的一个年轻保姆将嘴巴杵在他耳朵边大声说给老族长听的,泰盛公闻之大喜,仿佛瞬间就年轻了十岁。他立马下令厨房,备上好酒好肉招待贵客,还忙右手拄着拐杖,左手由保姆搀扶着去会了这个江湖术士,而且并不听家人的劝阻,与酒足饭饱后的术士长谈至夜半,还引用了贾谊的一段诗,说:“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他自称是汉文帝,这当然也给白驹村后人留下了笑柄。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他当时读罢此诗之后,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我泰盛一脉复兴袁氏家族终于有望矣!”自那以后,他又活了几年,直活到老眼发绿。
  
  《手迹》之三:亦真亦幻,虚虚实实,千载江流,百年一瞬,吉祥止止
  袁山地果然天资聪颖,读过旧学,也进过城里的新学堂,而且仪表堂堂,写得一手庄重的好颜体。但没想到正值历练修为到炉火纯青时,却成了疯子。好在只是文疯,平日里不吵不闹,衣着也算整齐。自那以后,山地就长年累月着一身蓝布长衫,走上村串下村吃起了百家饭,夜深了就到孟公崖后山的慈善寺去寄宿。
  “家道中落啊!”山地疯子喟然长叹,但他却把中落的根源归咎于“真不该姓袁的,这世道也进化得太快了”。他或许是内心深处不满自己爷爷的父亲泰盛公的某些做法,才说出了“真不该姓袁的,这世道也进化得太快了”吧?其实他还是给先人留足了情面的。幸亏还有泰昌公一脉对村人积过厚德,袁疯子走上村串下村吃百家饭也就无人对他有过嫌弃。从此以后,成了袁疯子的他所要做的事情,无非就是在庙里一早一晚给撞一次钟。一开始也有多管闲事的人问他,“喂,袁疯子,和尚都走了,你还撞什么钟啊?”山地却龇着一口白牙回答说:“和尚走了,菩萨还在呀,我撞钟是为了给在崩洪滩走失的船帮人召魂呢!”多事的人一听到他红口白牙说是为了给走失的船帮人召魂,便也一脸的肃然,并且还由衷地说,“嗯,这也确实算是做的一件正事。”从此,也就少有人再去问津他了。
  袁疯子也就乐得自在,有了大把的时间后,便在一个土钵里研半钵木炭水当墨汁,立在大殿菩萨坐下的香案前,横平竖直用黄色草纸写起颜体中楷来,只是从来就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写了些什么。一日三餐吃过百家饭后,他偶尔也会去资江边的孟公塘崖垴上“蹲点”。这蹲点的习惯是近二十来年才养成的,是因为有了祝爹不再问农耕只恋船后方有的美事。他是个典型的河里洗澡庙里睡的疯子。
  有路过此处的熟人若见到他,也不免会问一句,“袁疯子,你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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