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ww.8364.com要把犄角旮旯里的那点残雪都融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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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关巷,窄又深。
  走进东关巷,家家户户的门紧关着,这是城里人的习惯。他们的房屋,仅隔着一堵薄薄的钢筋混泥土墙,显得很亲近,其实,人一进门,随着身后的“哐当”声,老死不相往来。乡下人是不会这样的,独立的院子,离得有点远,鸡犬相闻,串门自由。谁家有几个碟子,几个碗,几双筷子,很清楚。谁家若有风吹草动的家事,人人皆知,你来我往,互帮互助。住在东关巷可就不同了,两扇门一关,各过各的日子。偶尔,门一开,巷道里也有那么几个,专门打听是非的人。她们头挨着头,手捂着嘴,凑近另一个的耳朵,传话进去,一句话,一传十,十传百,一两天,整条巷子都知道谁家出了什么事。这两天,巷子里气氛阴森森的,又有一堆人在悄悄议论夜半哭声的事。
  平日里的东关巷,远离嘈杂的车辆和人群,安静极了。有高跟鞋进出巷子,身后悠远的声音,空旷传响,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巷口至巷尾的人全听得见。这几日,夜深人静,睡意正浓之时,巷子深处会传来一个女人幽怨,凄凉的哭声。随着夜风,哭声飘过院落上空,挤进这家的门缝,钻进那家的窗户,落到梦中人的枕边,穿过惊醒人的耳朵。刚开始,巷子里的人怀疑有鬼魂夜游,吓得睡意顿消。倾耳细听,那哭声,是来自巷子最深处的胖女人家。
  胖女人,个子小,身体笨重,走起路来颤巍巍,简直就是来自南极的一只企鹅。由于体型的原因,巷子里的人背地里叫她胖女人。她是有名字的,但没人知道。胖女人有一儿一女。儿子去上海打工,女儿去四川打工。家里只有她和老伴儿两人。老伴儿五十多岁,瘦骨嶙峋,弯腰驼背,像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走路东倒西歪的。幸亏他每天拉着一辆架子车,再猛烈的西北风,也不会把他刮跑。老伴儿早上起得早,拉一架子车,去早市批发一车子蔬菜。黄瓜、西红柿、芹菜、土豆、辣椒、大葱、西兰花、蒜苔、蘑菇等,各少量,样样齐全。十点钟左右,将车子推到东关市场口叫卖。胖女人在家里做好饭,早上,中午按时按点,给老伴儿送去。晚上,老伴儿回家,两口子一起吃。一点小打小闹的生意,维持他们两个人的生活,不成问题。胖女人免受风吹日晒之苦,感觉光阴很明媚,日子很滋润。她走在巷道里,虽没穿高跟鞋,但挺胸仰头,底气十足,见人说话铿锵有力。有人指着她的背,小声说,看,看胖女人那神气十足的样子,目中无人。
  快到年关时,胖女人的烦恼来了。女儿打电话说,爸妈,忙,过年不回来了。儿子打电话说,爸妈,忙,过年不回来了。接完电话,胖女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身上的肉一下子少了好几斤,全身疲软,没一点力气。三天年,胖女人两口子什么也没准备,卖剩的菜还有,老伴儿在火炉上天天炖烩菜,凑活着。胖女人吃一顿,不吃一顿,面朝墙,躺着,抹眼泪,年也就这么过了。正月初四,老伴儿提提精神,拉着车,出去卖菜了。家里来了客人,胖女人不得不起来,陪客人说说话,做做饭。
  二月二,龙抬头。胖女人总算从年关中走了出来。她像往常一样,给老伴儿做饭,送饭。有一天,胖女人接到女儿的电话,突然,声音提高了一百八十倍。什么,你要回来了,太好了。女儿说,妈,我带男朋友回来,商量结婚的事。胖女人一听高兴坏了。女儿是老大,已经二十五岁了,常年在外打工,无依无靠,不能耽误了人生大事。胖女人为此操碎了心。没想到,喜从天降,女儿有了归宿,男的还是个四川人,在一家工厂上班。都说四川人能吃苦,会过日子,胖女人心里悬着的一颗石头,落地了。她笑得花枝乱颤,说,好女儿,你总算让我放心了。这几天,我在家专门准备你喜欢吃的,等你回来。
  自从接到女儿的电话后,胖女人像换了个人似的,乐呵呵,心里的喜悦藏不住,全部挂在了脸上。偶尔,还会哼几句秦腔。人逢喜事精神爽,胖女人的八字步迈得格外轻快。她从集市上买来乡下人的纯胡麻油,莜麦、荞面。第一天,洗莜麦,煮莜麦,为女儿做甜醅。第二天,和面,发面,为女儿炸油饼。第三天早上,烧开水,搅荞面,为女儿做凉粉。下午,换上崭新的床单被套,地板,拖了一遍又一遍,桌子,擦了一次又一次。阳光洒落一地,整个房间亮堂堂,一尘不染。胖女人换了套新衣服,坐在镜子前,理了理乱蓬蓬的鸡窝头,脸上也抹了一层营养霜,胖人有胖人的好处,上了年纪也没有多少鱼尾纹。老伴儿瞪着眼睛说,都成老太婆了,还不正经,女儿要回来,你打扮啥。胖女人从柜子里扯出一件黑色的新衣服,扔给老伴儿说,你也换上吧。第一次见女婿,精神面貌很重要,咱要给自己女儿挣面子。夕阳西下,女儿领着准女婿进了家门。胖女人和老伴儿,看到白白胖胖的准女婿,笑得嘴都合不拢,一百个满意。老伴儿让女婿坐炕上,年轻人,没见过,也没坐过炕,屁股扭来扭去,两只脚发麻,抽筋了。女儿偷着笑,胖女人觉得委屈了女婿娃,心疼。炕桌上,这几天准备的菜,全部上齐了。女儿感叹,还是回家好。女婿勉强吃了点,胖女人心里叽咕着,怎么吃了那么一点点,还不如我塞牙缝的。洗锅时,从女儿口中得知,四川人不吃面条,只吃米饭。第二天,胖女人专门为女婿做了米饭,又打发老伴儿买了条鱼回来。不会做,在女儿的指点下,有生以来,她第一次做了一条红烧鱼,很正宗。丰盛的一桌菜,有菜又有鱼,凉热兼顾,黄金搭配。边吃边聊中,胖女人进一步了解了准女婿的家境,以及女婿家对婚事的计划。胖女人迎合女儿女婿的心思,提出了四万彩礼的要求。女婿一口答应了,并邀请胖女人两口子,跟随他们一同去四川,举办婚礼。胖女人风风光光地去了四川,又风风光光地回来了。巷子里的多事者,围着胖女人问长问短,经过胖女人的一番炫耀,都羡慕得要死,骂自家打工的女儿没出息。胖女人的头仰得更高了。
  女儿结婚,儿子没回来,这是胖女人的一块心病。有一天,儿子突然来电话,说,妈,我也有对象了。胖女人高兴地有点不相信,说,你再说一遍,是真的吗?哪里人?儿子说,真的,是贵州人。胖女人忍不住又问:那女娃娃对你好吗?啥时候领回来,让我和你爸看看。儿子说,过年,领回来。我们俩看了一家生意,想单独干,需要钱。胖女人二话没说,给儿子汇去了两万。过了一个月,儿子又来电话,说,还缺点钱,想扩大生意规模。胖女人把仅有的两万汇给儿子,说,这是你姐的彩礼钱,全给你了,我和你爸一分钱都没留下。之后,儿子再也没来电话,杳无音讯。几个月之后,上海警方来电,说,黄浦江畔找到了一具男尸,经过判断,与你家有关,希望速速前来认领。面对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胖女人和老伴儿一时乱了方寸,不知所措。打儿子的电话,一直关机。找来亲房商量,让胖女人看家,老伴儿和两个亲戚去上海打探情况。胖女人在家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敞开大门,出出进进,一天如同一年,等待,煎熬。她芒刺在背,如坐针毡,嘴唇干了一层,脸像家里没卖出去的菜一样,失去水分,枯黄一堆。额头上,一天好像增加了五十年的皱纹。胖女人家的灯彻夜未关,胖女人也是彻夜未眠。又是一天,两天。胖女人给老伴儿打电话,老伴儿支支吾吾说,尸体变形,认不清,还没查清楚。这几天,一直在儿子打工的地方核实情况。第七天晚上,十点钟,老伴儿和两个亲戚回来了。老伴儿是被亲戚左搀右扶进门的,胖女人看到这阵势,明白了一二分,又看见老伴儿怀中的骨灰匣,完全明白了。她叫了一声,我可怜的孩子。便晕了过去。待她醒来,家里围着一大帮亲戚。胖女人开始撕心裂肺地大哭,旁边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也在一旁抽泣。沉睡中的东关巷,哭声飘荡,人们在黑夜中猜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清晨,只有胖女人家的门敞开着,有人出出进进。巷子里,那么几个好事者已经头挤头,手捂嘴,靠近对方的耳朵,在互相传话。
  胖女人儿子在上海一家酒店打工,挣了点钱,上了贼船。半年前,在别人的诱惑下,进了传销窝。上线要求他发展下线,他没有发展的对象,无奈之下,相继从家里骗取了姐姐的彩礼钱,供奉给上线。上线放松对他的监控,他寻找机会逃跑,就在距离逃跑成功只差一步时,被人发现,打了个半死,丢进黄浦江,制造了跳江自杀的假现场。
  胖女人哭了几天几夜,不省人事。四川的女儿,怀有身孕,不方便来。老伴儿强打起精神,照顾胖女人。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过去了,胖女人终于从炕上能爬起来。趟过一回鬼门关,她的一身肉,在哭声中掉没了,皮包骨,有点吓人。她不再是胖女人,而是芦柴棒。但巷子里的人还是叫她胖女人。胖女人现在白天不哭了,她扶墙扶窗,为老伴儿做点吃的,老伴儿又拉着车,出去卖菜了。两口子的光阴,还得靠老伴儿卖菜维持。每当夜深人静时,胖女人越清醒,黑夜漫长,胸口闷得慌,便扯开嗓子哭。哭着,哭着没力气了,才蜷缩在炕角,睡去。
  东关巷,人们好久没见到过胖女人,但夜半哭声从未中断过。
  又是一个年关,胖女人的女儿,女婿带着外孙回来过年。胖女人脸上才出现了笑容,有人看到她拉着外孙的手,在巷子里进进出出。半夜哭声也消失了。
  三月三,放风筝。胖女人一手拉着外孙的手,一手牵着一只风筝。第二天,女儿带着外孙回四川了。东关巷的夜半哭声又飘荡起来。胖女人的身影,偶尔出现在巷子里,瘦小,像一粒漂浮的尘埃,无声无息。低着头,满头银发,不说话,没人能认出,她就是以前的胖女人。
  在一个夏日的午后,胖女人正准备洗衣服,弟媳急急忙忙跑进来说,嫂子,出事了,快去医院。胖女人在弟媳的搀扶下,来到医院,医生对她说,我们已经尽力了,准备后事吧。胖女人一脸懵懂,看到老伴儿将要被人送往太平间,才反应过来。她拉住那人说,我老伴儿怎么了,你要把他送往哪里?我在这儿,谁也不许碰他。那人说,他已经去世了。胖女人还是不相信,她扑向老伴儿,哭着说,中午还好好的,我不相信,不相信,你们是谁?骗我这个活死人。弟媳拼命拉着,还是拉不住。胖女人发疯似的,在医院里哭喊着,你才刚刚吃了我做的饭,为什么?老伴儿,你给我醒来,醒来……
  中午,胖女人给老伴儿送去了浆水面,看着他吃完,才回来,准备洗衣服。老伴儿吃完饭,把车子挪到阴凉处。一年轻人说老伴儿的车子影响了他的生意,他和那年轻人争吵起来。年轻人,脾气火爆,满口脏话,不屈不挠。一把抓住老伴儿的衣领,推推搡搡,人们拉他不住。几拳头下去,老伴儿哪能禁得住年轻人的折腾,摇摇晃晃,两三下,头,“嗡”一响,没站稳,倒在地上。他,头先着地,血管爆裂,当场死了。
  胖女人自从老伴儿走后,把自己关在家里,门缝里都不露一下脸。女儿照顾了一段时间,走了,再也没来过。夜半时分,巷子里飘荡起熟悉的哭声。那声音,大了,小了,大了;远了,近了,远了,比以前更凄凉,让人毛骨悚然。有些人,好久不见,会慢慢地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而有些人,会让你刻骨铭心。像胖女人,巷子里人好久没见到了,但人们一天都没有忘记她。夜半哭声,把胖女人和整个巷子捆绑在一起,谁也无法摆脱那片阴影的困扰。
  胖女人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悲欢离合,一个人,孤独地守着偌大一座院落,推日子。她的日子,只有两种颜色,亮了,黑了。也许只有时间,才能减轻她的伤痛。
  胖女人的兄弟,看着姐姐一个人,吃一口,不吃一口的,心里很着急。他左思右想,还是给姐姐找个伴儿,互相照应,后面的日子就好过点。在他的多次劝说下,胖女人同意了。他便开始张罗姐姐的事。一股风,钻进巷子里好事者的耳朵,她们凑在一起,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不到半天,路人皆知,胖女人有嫁人的想法。巷子里的郝光棍知道了此事,天天往胖女人家跑。给胖女人送菜,送肉,陪胖女人说话。但胖女人不领情,她嫌弃郝光棍太穷。她兄弟介绍的那个,她觉得还可以。兄弟邻村有一人,老伴儿去世,那人年龄和胖女人相仿,有一儿一女。儿子上大四,女儿已经参加了工作。说起那人的女儿,也真是家喻户晓。上届残疾人运动会,沙滩排球,那人女儿获得冠军,荣归故里,是县城第一人。相关部门为那人女儿安排了正式工作。那人身体健壮,没负担。他来过胖女人家两次,胖女人答应了。订了酒店,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个团聚饭,那人正式住进胖女人家。胖女人的后半辈子,有了依靠,东关巷的夜晚,没有哭声,总算清静了。
  胖女人很少出门。那人每天早出晚归,在一家工地干活。胖女人家门口,经常停着一辆电动摩托车,是那人女儿的。那女儿下班,便来胖女人家吃饭,陪胖女人聊天,顺便看看老爸。半路家庭,也算幸福。胖女人家院子挺大的,北面空着。那人挣了点钱,和胖女人商量,在北面盖几间房,租出去。院子里住得人多了,一来为他们做伴,二来房租也是一笔定期存款。细水长流,好为他们养老。凑足钱,说动工就动工。胖女人的脸色红润了,她天天在院子里监工,说话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两个月后,两间宽敞,明亮,雪白的平顶房座落在院子北面。阳光泼洒在晶莹透亮的墙砖上,刺得胖女人的眼睛都睁不开。她骄傲地笑了,人生真是难以预料。没想到,她的人生还有第二春。前几年,她一直生活在地狱里,没有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漫漫长夜,恐惧,孤独,寂寞包围着她,无人知晓,她只有用哭声来唤醒黎明。如今,站在新房子前,抬头,她看到了自己头顶上,那片久违的蓝天。阳光明媚,有人在,便是晴天,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好景不长,那人查出胃癌晚期。女儿陪着去兰州,西安到处看,进行了好几次化疗,情况越来越糟。胖女人托兄弟四处求神拜佛,兄弟传话说,姐姐家的大门方位不正。胖女人立马请高人看日子,拆掉大门,重新定位,重新修建。以前是正北向,现在改建为南北向。奠基那天,请阴阳先生念了经,杀了一只红公鸡祭奠。胖女人还拿出祖传的银元,压在大门正下方,作为镇宅之宝,辟邪除妖。大门建好之后,门框正上方挂一面照妖镜,红头绳系着。门左边挂一竹筛子,阻挡外人进入,大忌七七四十九天,方可外人进入。开门那天,又请了几位属相喜庆的人,几位福大命大,德高望重的老人来,放炮,开启新大门,迎新纳福。胖女人认为这样做,全家人的运势会发生逆天的奇迹。然而,她的任何努力都是徒劳,都是枉然。那人的病情一天天加重,最终,没有熬过一个寒冬,还是闭上双眼,走了。
  东关巷的好事者,一传十,十传百,说,胖女人是克星转世,八字带血,既克子,又克夫。谁和她生活在一起,没有好下场,最终都会搭上一条命。巷子里的郝光棍暗暗庆幸自己命大,幸亏胖女人看不上他,拒绝了他,否则,他也会命丧黄泉。
  清静了一阵的东关巷,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又飘荡起了哭声。那声音,大了,小了,大了;远了,近了,远了。

从早上起,一阵一阵的鞭炮声就零零碎碎,此起彼伏,似乎在提醒人们,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一年的最后一天,连太阳也格外地热情,露着金灿灿的笑脸,要把犄角旮旯里的那点残雪都融化掉。或许,它也不愿意把那冰冷的气息,在来年里存留。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肉香,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着一缕缕青烟。不用进厨房,光是闻着这些浓郁的香气,就能想象出一个个家庭主妇在厨房里忙碌的情景,那热气腾腾的锅里,煎炸烹煮,美味可口年夜饭摆好了一桌子,就等着贪玩的孩子们回来开饭呢。
  “雯雯,快投!”
  “姐,打中喽!”
  四个小女孩,在一块平坦的空地上打沙包玩耍,夕阳映着她们红扑扑的小脸蛋,头上的小辫一甩一甩,咯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哇,又打中喽!雯雯,我们赢喽!”
  站在两头投沙包的两个小女孩开心地笑着跑进中间,中间接沙包的两个女孩又换到了两头。
  一样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乌黑的小辫;一样大红的棉衣,蓝色的牛仔裤,红色的小皮鞋;一样的高矮一样的胖瘦,一样清脆的笑声。原来,这是一对可爱的孪生姐妹花。
  两个小丫头蹦蹦跳跳,灵巧地躲闪着飞来飞去的沙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娟子,快回家,你爸回来了。”
  巷口,一个女人扯着嗓子吆喝着,那个叫娟子的女孩扔下沙包,开心地叫:“噢,我爸爸回家过年喽!我回家看爸爸,不玩了。”
  “我也回家去,妈妈给我们做了好多好吃的呢。”另外一个女孩也转身跑了。
  “雯雯,我们也回去吧,奶奶等我们吃饭呢。”霞霞捡起地上的沙包,拉着妹妹的手往家跑。
  “奶奶,我们回来了。”两个小脑瓜同时出现在奶奶面前。奶奶看着她们红扑扑的小脸,伸出青筋暴露的粗糙的大手,擦着她们额头上的汗珠:“看你们玩的一头汗,赶紧洗手吃饭吧。”
  两女孩很听话地在盆子里洗了手,坐在饭桌前。奶奶揭开锅盖,把一只只胖乎乎的饺子下到锅里,从案板上端过一盘切好的腊肉,一盘蒜苔小炒肉。“你们先吃点菜,饺子马上就好。”奶奶给两个小孙女把筷子递过去。
  “奶奶,我们不饿,我们等你一起吃。”霞霞懂事地放下筷子,过去帮奶奶那醋碟和油辣子。
  “奶奶炒的菜真香。”雯雯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
  热腾腾的饺子出锅了,奶奶盛了满满一大盘,祖孙三坐下来慢慢地吃。
  “奶奶,娟子的爸爸都回来了,我们爸妈怎么不回来啊?”
  吃了两个饺子,雯雯想起娟子爸回家的事,又开始问奶奶。
  “雯雯,爸爸早上不是打电话了吗?厂子里忙,不放假,再说也买不上车票。”霞霞虽然只比妹妹早出生几十分钟,可比妹妹懂事多了,她知道怎么哄妹妹,也知道照顾奶奶。
  “雯雯快吃饭,爸爸妈妈工作忙,今年回不来了,等有空就会回家了。”奶奶夹一个饺子放到孙女碗里,疼爱地摸摸那乌黑的小脑瓜。
  两孩子不再说话,乖乖地吃着菜和饺子,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奶奶夹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心里难受,眼角有些潮湿了。往年这个时候,儿子媳妇都在家,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多热闹,今年却只有她们祖孙三,孩子们脸上的笑容都少了。
  早知道不让儿子媳妇出去打工就好了,这三年来,他们两口子正月出门,临年根才能回来,两个孩子没爸没妈的,连出去和别人家小孩玩都常没底气,经常被孩子们欺辱,她都这把年纪了,还能照顾她们几年啊。更让她烦恼和着急上火的是儿子前一阵打过来的电话,可这事,她是万万不能让两个孙女知道的,连表情里都不能流露出来,霞霞人虽小,聪明着呢。
  “奶奶,你咋不吃啊。”霞霞抬头看到奶奶两眼直愣愣地发呆,夹一个饺子放进奶奶小婉里。
  “奶奶今天血压有点高,头晕,你们俩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奶奶怕孙子看出她脸上的心事,假装过去拿药,偷偷擦干眼角的泪花。
  吃过饭,霞霞帮奶奶收拾碗筷,雯雯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看:“奶奶,再一会春节联欢晚会就开了。”雯雯拿着遥控板不停地换台。
  “奶奶,玲玲的妈妈回来时给她买了个芭比娃娃,可漂亮了。”雯雯看着动画片,又想起玲玲给她炫耀过的布娃娃。
  “等妈妈回来时也会给我们买。”霞霞递给妹妹一个苹果,也坐下来看电视。
  “今天过年,奶奶给两个孙儿发福钱。”奶奶忙完了,用毛巾擦干手,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百元钱,每个孙女给了五十。
  “谢谢奶奶!我也要去买最漂亮的芭比娃娃。”雯雯接过钱,小脸开心地像手里的红苹果。
  “奶奶,我不要,您留着家用吧。”霞霞却不肯拿奶奶给的钱。
  “傻孙孙,今天过年,这是奶奶给你们的压岁钱,一定要拿着。”奶奶心疼地看着懂事的小孙女,眼里满是疼惜。
  “奶奶,我们平时少花钱,爸爸妈妈就能早日回家。等我们有钱买了新楼房,爸爸妈妈就不用出去打工了。”霞霞歪着小脑瓜,很认真地跟奶奶说。
  孙女的话,惹得奶奶又差点掉眼泪。她把钱塞到霞霞手里:“听话,拿着,明天和妹妹一块去商店买好吃的。”
  “嗯,谢谢奶奶!我存下上学时买文具。”霞霞很小心地把钱折好,揣进兜里。
  “你俩吃糖果瓜子,看电视,奶奶今晚陪你们守岁,熬福。”奶奶头上的白发,在灯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奶奶,您累了一天了,上炕躺着吧,不用陪我们,我们自己看电视。”霞霞走过去,把奶奶推到炕上去。
  “嗯,奶奶躺一会,这腰还真酸呢。”奶奶摸摸小孙女的脸,乖乖上了炕,靠着被子躺下来歇息,两个孙女坐在炉子旁嗑瓜子看电视。
  “姐姐,咱村里出去打工的人都回来了,就我们爸妈不回来。”雯雯看着电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撅起了小嘴巴。
  “雯雯听话,你就别烦奶奶了,爸妈有空肯定回来了。”
  “姐,爸妈都出去一年了,我想爸爸妈妈。”雯雯咧开嘴要哭。
  “雯雯听话,明天我们去镇上给你买芭比娃娃,那里的商店里有,可漂亮了。”
  雯雯听姐姐一说,又眉开眼笑了。
  奶奶躺在炕上,听着两个小孙女的对话,心里一酸,眼泪就下来了,赶紧拿袖子抹去。
  儿子媳妇出去打工三年了,年年正月初十一过就出门,临过年才能回来。这几年,家里就奶奶带着两个小孙女,过着清苦孤单的日子。两个孩子天天盼着爸妈回来,可今年,盼到了年三十,也没盼到爸爸妈妈的影子。
  他们村子里原来都有地,男人们外出打工,女人们在家种庄稼带孩子,日子过的虽不富足,倒也其乐融融。这几年乡镇府宣传搞特色农业,大部分土地流转了,改建高温大棚。儿子本来也想建两个高温大棚,以后不出门打工了,两口子一起种菜,日子能过得去就行。
  儿媳妇一开始也愿意,可村里一位常年在外打工的女人来串门,跟她说出去打工一年能挣好几万,大城市里吃得好穿的好,干嘛非要在土里刨食吃。
  儿媳妇禁不起诱惑,动心了。再加上镇上已经开始修楼房,村里有钱的人家都预订了,他们家就儿子一年出去打工挣的那三四万,除去家里平时的花销,也没多少存款。两个孩子还要上学,没钱哪能行呢,总不能把日子老过到别人后头吧。
  儿媳妇跟那个女人细细打听在外打工的事,越听越动心,就一门心思地想着去外面挣大钱去。等干上几年,存个十来万,也买一套新楼房住。
  儿子架不住媳妇的撺掇,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思,两个人打点好行李,把家和孩子撇给年迈的老娘,踏上了东去的列车。
  他们和同村的几个人去了广州,儿子在厂子里干活,儿媳妇去了一家酒店当服务员,每月能挣两三千,儿媳妇很满意。
  儿媳妇在家的时候,挺本分的一个好女人,不爱打扮,吃苦耐劳,整个心都放在家和孩子上,和儿子感情也很好,婆媳关系也融洽,是村里人人称赞的好媳妇。
  去了广州两年,儿媳妇整个人都变了样,头发染成了红色,纹着唇画着眉,大冬天穿着裙子,连说话口音都变了。年轻人在外面闯,这些改变倒也没什么,可关键是儿媳妇的思想也变了,心已经丢在外面,收不回来了。
  刚走的那年,儿媳妇隔几天就打电话,因为想孩子,经常在电话里哭,给婆婆叮嘱了又叮嘱,一定要照顾好孩子,让她们好好念书,等他们挣够买房的钱就回家,陪着孩子好好过日子。
  第一年春节回来,儿媳妇看到两个女儿就抱着哭,说这一年把肠子都想断了,天天晚上睡不着,夜夜梦里都梦到两个孩子。
  他们这一年出去挣了六万多,儿媳妇说,再苦上两年,就够买一套楼房了,搬到新楼房里,她再也不出去了,就伺候两个孩子和婆婆,弥补对她们的亏欠。
  两个孩子看到爸妈回家多高兴啊,穿着妈妈买的新衣赏,吃着爸爸带回的好吃的,两张小脸蛋笑得像一朵花一样。她们满巷子跑着,向孩子们炫耀着新衣服新玩具,仿佛要把一年积攒的快乐都释放出来。
  儿子媳妇只有半月的假期,那短短的十几天时间,两个孩子时时刻刻缠在爸爸妈妈身边,生怕一离开,爸妈就又离开了。刚过初十,儿子媳妇又要走了,孩子们拉着妈妈的胳膊哭,尤其雯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拽着妈妈的衣襟不松手,儿子媳妇也是抹着眼泪坐上车的。
  第二年,情况似乎慢慢发生了变化,儿媳妇的电话渐渐少了,有时候十天半月不问问家里。两个孩子想妈妈,自己打电话过去问,儿媳妇总说工作忙,没空打电话,还说让两个孩子也别经常打,长途电话话费贵。
  有时候儿子来电话,她也问问他们夫妻的情况,儿子说他们一直租一间小平房住,可现在媳妇嫌住的地太远,经常不回家,住在酒店的宿舍里。有时候好几天不回来,他去找,媳妇也没好脸色。从儿子的话里,老人听得出儿子心中的无奈,她也没办法,只能安顿儿子看好媳妇,千万不能因为贪图挣钱,把一个家弄散了,两个孩子还这么小,万一家庭发生变故,以后可咋办呢。
  儿子一向老实,除了在电话里嗯嗯地答应,也不知道他究竟怎么去解决,只是老人的心里,从此有了负担,经常愁得睡不着,还得整天哄着两个小孙女,生怕她们看出来。
  霞霞很懂事,经常帮奶奶做家务活,妹妹想爸爸妈妈哭的时候,也是她一直哄。奶奶看着两个可爱的孩子,心里就越发难受,她生怕儿媳妇在外面学坏了,把家和孩子们忘了,要是小两口的感情出了问题,天就塌了,可怜的两个小孙女要没了妈妈,谁来抚养她们长大啊。自己已经六十多了,还能活几年,孩子还得亲娘照顾,娃们的心里才不会凄惶哩。
  去年过年的时候,儿子就说媳妇不想回家过年了,说来来回回太麻烦,车票也不好买,天天排队,好几天都买不上,回去的返程票买起来也费劲,不如给家里多打点钱,让奶奶孙子多买些好吃的就行了。
  可媳妇在电话里一说不回来,雯雯听了就哭得不行了,霞霞也在一边哭,两个孩子边哭边喊妈妈,儿媳妇终归是当妈的,女儿们哭也心软了,终于在年三十那天赶回来了。
  儿子不愿意再去广东了,说那里虽然挣得钱多,可离家太远了,常年把两个孩子撇给老人也不合适。再说两个孩子都上学了,功课也需要人辅导,让媳妇不要再出去了,在家带孩子,钱他一个人去挣,大不了多苦一年,买房子的钱也够了。
  儿媳妇一听就急了,说什么也不答应留在家里。老人看得出,儿媳妇离家两年,对孩子们的感情也有些淡了,没以前那么亲热了。家里的活也不搭手了,每天吃完饭就抱个手机在那里玩,孩子们凑过去就让她们出去外面玩,和儿子也不怎么说话。儿子也比以前沉闷多了,不声不响地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眉头总是皱着,似乎有一肚子心事。
  初五一过,儿媳妇就急着要走,尽管儿子一百个不愿意,可终究拗不过媳妇,让她一个人走也不放心,只好也跟着又去广东了。
  这一次去,真的就出事了。早在两个月前,儿子就打来电话,说儿媳妇跟酒店的一个厨师跑了,他找了一个多月,也找不到。老人一听差点晕过去,怕什么来什么,这好好的媳妇,出去两三年就变心了,不管孩子,把儿子也撇在了半道上,孩子们这么小,要知道妈妈跟人跑了,不得哭死啊!村上的人也会指着她们戳脊梁骨,儿子的后半生,没有个媳妇咋过呢?
  可奶奶只能把这个天大的噩耗压在心里,不能跟任何人说。这痛苦折磨得老人整天神情恍惚,眼睛里经常汪着眼泪。雯雯天天喊着想妈妈,孩子们给妈妈打电话,电话总是不通,问爸爸,爸爸就说妈妈手机不小心丢了,过一阵就买新的。还说今年过年厂子里太忙,不放假,不能回家过年了,等这一段时间忙过去,他们准保回来。
  儿子也私下跟妈妈说,他要在广东等着媳妇回来,媳妇是被人骗了,万一她后悔了也可能又回来,他就在他们的出租屋等着她,他把孩子们的妈妈弄丢了,他没脸回家见孩子,见村里人。
  奶奶在床上躺着,脑子里想着这些烦心的事,心像针扎一样难受。两个可爱的小孙女对妈妈的事一无所知,依然每天掰着手指头算着爸爸妈妈回家的日子。可纸里包不住火,总有一天孩子们会知道,唉!到了那一天又咋办啊?只希望儿子能在广东找回儿媳妇,只要媳妇愿意回来,他们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至少两个孩子,还有妈妈啊……
  “奶奶,快醒来!过年了,过年了!”两孩子以为奶奶睡着了,拍着手叫。电视里的节目主持人在大声说着新年贺词,村子里也响起噼里啪啦的烟花爆竹声。
  “奶奶,我们也去放烟花。”霞霞雯雯听到门外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也赶紧跑过去拿烟花。
  孩子们小,又是女孩,奶奶怕孩子放炮危险,没敢多买,只托邻居给买了一束最简单的小礼花弹,孩子们拿在手里就可以燃放。虽说是女孩,可毕竟也是孩子,看到别人家放炮肯定眼馋,奶奶不愿意委屈了两个孙女。
  听到两个孙儿叫,奶奶穿上衣服下了炕,陪两个孩子去放烟花。天空中星光璀璨,村子的上空到处都是炸开的礼花弹,鞭炮声响成了一片,空气中飘着浓烈的硝烟味。
  “奶奶,你就站在门口,我们去院子中间放。”霞霞怕奶奶摔着,不让奶奶走远。
  院子里的灯一直亮着,姐妹俩站在院子中间,小心翼翼地点燃了礼花,“砰”地一声,一道火光射出,院子上空绽放出一朵红花。
  “奥,好漂亮!奶奶,你快看,漂亮吧!”孩子们仰着头,望着空中接二连三的礼花弹,欢呼雀跃,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奶奶“呵呵”地笑着,着看两个孙女,眼角有泪珠缓缓流出,像天上亮晶晶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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