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少凡望着沈静山,祝先生飞快为燕子和白羽介

(1)清秀的终南山下,由古老的周至县城朝南走约莫二十几里路,有一座很古老的桥,那清洌洌的黑河水从山间冲出来,很多溪水汇集起来融入其中,从山口奔流下来,穿过这座用石头铺就的桥,从桥下缓缓流过,在一拐弯朝着东北方向流去,越过周至县城,从县城最东边的沙河桥下穿过,向北而流进入滔滔浑浊的渭河。黑河水刚冲出终南山绕村环流,这个村子就叫马照。该村发生过很多有趣的事情,仅就其中一件和风水有关的事聊聊。
  
  话说阳春三阳,马照镇逢集。方圆几十里路之人,纷沓而至。东南西北,挑框啼笼,手推脚踏;镇上小贩,忙不开交,小吃小喝一街两行;耍把戏卖艺的,摆摊说书的,三教九流,蜂拥而至。马照居民大多欢喜,接朋待友,不亦乐乎。独有一家,与众不同。但是却也热闹十分;你却道是何人家?原来此人姓周名文清,年龄五十开外,生的一副好身骨。虽已年过五旬,面貌倒像是个而立的人,白白净净,像个文弱书生。此人一辈子行医,在当地很有名气。按照一般道理说,行医之人不信鬼神;今不知有何难处,竟然请来一位“顶神”来看风水。这位“顶神”外号叫“玉皇”,人生得丑懒不堪,家穷得叮当响,一间破草房,屋顶上的椽被人扭得精光。晚上睡觉眼睛看着漫天星光,进入梦乡自命不凡以为自己还真的就成了玉皇了。其实“玉皇”不过只有小学文化程度,识字并不多,但却因当“顶神”出了名。他的真名叫李无来,原是一个赌棍,因输光了钱,借人一屁股债,无力偿还,便干上了这一行。
  虽然说已经解放多年,可是农民之中,信鬼神的人很多。这就为李无来创造了一个机会,他钻此空隙,竟自封为“玉皇”,到处装神弄鬼,骗人钱财,人们背后叫他李无懒。此人又是好色之徒,凡事求他当“顶神”的人家,无论是姑娘媳妇,稍有姿色,他便封一“大仙”或者“二姑”。其中封两个十八岁大姑娘,一个叫“猪八戒”,一个叫“沙和尚”。他口出讹言,敲诈勒索,常以“玉皇旨意”蛊惑人心;动辄说那个人几月几日有大难,借男人避难,他迅即将女人占有,被糟蹋之人有口难言。
  闲话打断,言归正传。话说周文清,前面说他行医多年,颇有名气。常言说得好:人怕出名猪怕肥。人要是出了名,找的人就多了;猪要是长肥了,就要挨刀子了。马照的人都知道,山上有个张瞎子,孤身一人;此人善良,但却穷困不堪,无儿无女,年轻时学点阴阳术,从信此道的人手中取些钱财,用以糊口度日;但是他还配药,因听说周文清是行医出名,配药很拿手,就和此人有了来往;求周文清替他配药,作为己用。
  话说有一日,周文清和张瞎子途径圣灵堡。圣灵堡是何物?原来是金盆下面不远处有一土堆,据说当年曾修过圣灵庙,其后不知何故被毁,这土堆后人又叫圣灵堆,张瞎子忽然说:“谁家祖宗埋于此地,子孙后辈官运亨通!”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周文清一听此话,心中暗喜忙问:“先生何以见得?”张瞎子啊哈哈大笑,从容道:“自古圣贤祖宗盛,儿孙福贵在此行。”“是吗?”周文清追问,张瞎子又道:“祖积阴德玉皇晓,卒后需葬圣灵堡。通的圣灵阳过剩,功德自留后辈中。”周文清一听眉开眼笑,心中暗自得意,当日无话。
  送张瞎子归家,已是黄昏。夕阳红如血色,周文清送罢张瞎子立于圣灵堡一观,心中暗自得意:见此地背靠秦岭根底硬,足蹬黑水游船行。山水皆占自古妙,儿孙有福四方走。当下,周文清回至家中,和二哥商议,言及已经升天五十三年之久的老母亲坟,迁往圣灵堡最好。二兄长周文雍一听,眉头一皱:“三弟此时提及此事,意欲何为?”“兄长有所不知,为弟前日偶遇一高人,说祖坟葬于圣灵堡,后辈儿孙必是富贵之人。因而为弟和兄长商议,可将老母坟迁于此地,咱们儿孙后辈岂不富贵哉?”
  周文雍听罢暗自寻思道:老母本为汝之生母,予之姨娘,迁坟你儿孙福贵,吾岂不贫苦哉?自古道富贵人人都想求,谁愿受穷一辈子?既然我已知你心中所祈,我就不得不阻拦了。于是二兄长很快笑着说:“为弟此言差矣,老母升天五十三载,你唯一疯癫之人戏语,动土震天,恐被世人讥笑,况为弟乃行医之人,常言说:行医最忌阴阳,弟若如此恐有惊老母之魂罢?”
  周文雍见三弟不言语,又说:“依愚兄之见,三弟你还是收了此心,精通医道救人为上,教导后辈儿孙与人为善,后辈之人方可为富贵之人,也不枉三弟苦心一场。”说罢佛袖而去。
  过了一年,周文清有一女,身患重病,昏迷不醒,急得他团团乱转,不只是他医术不精,还是他鬼迷心窍他再次要求兄长:“兄长可怜弟弟吧,小女身有疾病,救治不愈,定是老母生气,若将老母坟迁往圣灵堡。小女必然起死回生。”周文雍无奈,只好答应。
  周文清置小女不顾,大动干戈,迁母坟于圣灵堡。小女因耽搁太久一命呜呼。当下周文清痛哭一场,自认为小女福薄命浅,也罢!话虽这样说,但是小女总是周文清亲生骨肉,岂不痛哉?苦小女三天三夜,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周文清只能叹小女无福,责怪自己迟迁老母坟;便想着是老母降罪于己,才使小女命入黄泉,由此他恨其兄长来了。哼!好你个周文雍,心好狠哪!从此周文清对兄长恨之入骨。说到这里,又要引出一段周家的往事来。
  
  (2)清末民初时期,马召镇很热闹,那是有从终南山里面赶厢人,每年阴历二三月份,桃花水讯来了,那些个等着漂流的木材,就借涨高的溪水猛烈之势,把等在山口是木材汹涌而下,山口外面是一个很开阔的地面,四周用木桩搭起来,有三五个武术高手领着一帮打手,为赶厢大户看场子。那清澈的溪水冲出终南山口,一个急拐弯向东流去,冲击出一个大平原,周围高处居住着很多农户,这些人大都在赶厢厂做帮工,有临时出苦力帮运木材的,有专门负责给大户联系买卖的;唯独有一户人家居住在着古老的石桥的背面,此人家就是周文清之父周秀才。他是这儿唯一的秀才,人长得白净,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一副好身段,加上他琴棋书画无有不通,吟诗作文颇有灵性,在本镇很有声誉,那些个赶厢人,想和厢主订立条约,文字上的功夫自然少不了他,谁有冤屈写个诉状也找他,所以日子倒也过得逍遥。
  他在本镇常受到大户的敬重,每年赶厢收尾要唱大戏祭奠山神,水神,祭文分为两大部分,全靠周秀才执笔,大户们都想巴结周秀才,叫他替自己在祭告天地中,能加上本族的丰功伟绩更好,都想在诸神面前表现自己的虔诚,周秀才可就大发了,日子很红火;他有三房妻妾,那周文清是三姨太的儿子,周文雍是二老婆所生。由于周秀才很喜欢三姨太,周文清的生辰八字显贵人命;二老婆生的周文雍生辰八字显贱命,周秀才一听二老婆生一贱命的,一气之下就把二老婆赶出家门,从此周文雍跟着母亲到处奔波,风里来雨里去,饱经沧桑,总算熬到了今天。眼下周文勇已经六十开外,周文清五十六七,经历了很多风雨兄弟两都已经是儿女满堂。
  
  说到这里列为已经很明白了,原来周文清河周文雍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当年其父因迷信,对命和一生富贵关系特别看重,在每个人在出生之后不久,都邀请当时颇为有名的算命先生来占卜,把命贱之人狠心赶出去,要不他回归家庭带来厄运的,那周文雍就是如此。今日看来这都是古人的一种迷信心理在作祟,你想,人好比花朵,花开有时间,又能分得出那花花好那话不美丽呢?迎春早,秋菊迟,早晚无异,何来贵贱之分?地生万物,各有不同,方显多姿多彩,万物生长,离不开阳光雨露,这才显得五彩缤纷,物亦如此,人也依然。就在周文清的小女儿命归西不久,他又遭不幸,小儿子因盗窃被当地公安抓捕,周文清自叹命苦,无奈又请来“定神”拾掇,因为家里不干净,这才连连出事情。
  你们猜这位“定神”是谁呢?正是那位自命“玉皇”的李无赖。李无赖到周家一看,又到老母坟上一转,听周文清为老母迁坟经过后,他便显灵了命人立了香案,点燃黄表纸,浑身开始打颤,抽风似地,眼歪口斜,坐下来口中念念有词,在几张纸上写下玉皇之意:“母坟阴气圣灵堡,速搬老母回故土。”随之又降下之意:长子妻生芙蓉面,今年四月有大难。此子降世十九年,八月魂魄附体还。如此这般。
  一年过后,倒也相安无事。时间很快就到了故事开头的阳春三月。记得开头说道,马照逢古会,众人皆乐,独有周家不安,为何?原来自周文清听了玉皇旨意后,把母坟又迁回原处,小儿居然十五天后回归了;列为一定有点奇怪,前边说周家小儿已经被抓了,为什么十五天后又回来了?原来周家小儿认罪态度好,罪行轻,只拘留十五天就够了,所以十五天后回归。
  周文清见小儿平安归来满心欢喜,对神鬼之事更加虔诚。他趁行医串户之际,到处为玉皇扬名张姓的,但是独不言玉皇家住何处;众人便纷纷赶至周家,打听此事,周文清就把自家几年来山重水复之难,柳暗花明之幸,全归于玉皇,并拿出玉皇旨意示与众人,众人见之甚惊。忽然一声“慢!”,人群中走出一个红脸大汉来。此人生得五尺多高,赤脸乌发,好不威风,此人姓朱名叫文清。只见朱文清上前一抱拳:“鄙人姓朱,名文清,人称闲事佬;请问周先生,你对此事信有十分,可知其中有诈?”
  周文清正在得意之时,冷不防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来,心里很不舒服,见此人年纪轻轻,竟然敢在众人面前口出狂言?心有不悦傲慢捋捋胡须,轻声笑几下说:“好汉,老朽亲眼所见神鬼之事,灵验十分,你今不信,口出污言,岂不亵渎神灵?”
  朱文清不卑不亢的说:“请先生把玉皇旨意拿来,让我看看”,周文清把那旨意交与朱文清观之,朱文清观之哈哈哈大笑不止……
   周文清大笑过后问他道:“你被那旨意糊弄,差也,差也。”
  周文清不解问:“何以见得?”
  朱文清说:“先生行医一世,颇有名气。常言说得好,自古行医不信鬼神。难道老先生你也信这鬼神之事?小生我在阴阳方面略知一二。可从先生面上看出,祖先必是贤能之人,非秀才便为举人老爷,家有妻妾三房之多,周先生你说是也不是?”
   “这……”周老先生暗自吃了一惊。心想这后生眼力不凡,此人非等闲之辈,能说准吾家之事,想必一定是个高人。想到此,周文清说:“老朽有言,不知当讲否?”“先生有言请讲无妨!”不知周文清要讲什么话来,后面再接着说。
  
  上回说到朱文清见周文清有话要讲,便施礼道:“先生有言,请讲无妨!”周文清就说:“老朽见你是非凡之人,有意请你到敝舍一叙,不知你可愿意否?”
   “客气。”
   “请!”二人一前一后进屋去了,众人皆围于周宅前后,觉得稀奇。
  (3)朱文清和周文清同时进屋,周文清之妻见来人很年轻,便有些瞧不起之意,茶水不端,烟酒不敬;朱文清早已看在眼里,权当不知,只是和周文清谝闲传,海阔天空,说南到北,独不言此事。
  周先生心里很急呀,一听那年轻人故意远离话题,正经事情避而不谈,方才悟起,原来自己求神心切,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茶烟招待。其实诸位都被周文清给哄了;他心里很清楚,只是想试探年轻人道行的深浅。自古能人讲究多,架子大,这是周老先生走南闯北得出的经验,他想试试。
  如果年轻人不见烟酒招待就夸夸其谈,必定是个庸庸之辈;至少出风头而已。但此时却见年轻人独不言此事,只言其他可见他也心知肚明了。此时周文清忽然装作猛然醒悟的大声叫道:“啊呀!你瞧,老朽一时情急,只顾问先生事情了,境然失礼了,忘记了招待了,屋里的,快拿烟酒上来!”
  话音刚落,西凤酒,大前门,好酒好烟一起上来。
  只见那朱文清拿一根香烟缓缓点燃,美滋滋的吸一口,让烟雾从嘴巴徐徐而出,又慢慢进了鼻孔,竟然纹丝不飘;周文清心里一惊,此人不可怠慢!朱文清抽着烟,优雅的喝一口酒,方才开言:“周老先生,我有句话不知当讲否?”“讲讲!贤弟有何指教请说!”嗨哟,这回攀上兄弟了!周文清眉头一皱,长叹一口气,手里的烟灰掉落在地,他说:“老先生你啊上当了!”“何以见得?”周文清惊异的问。“嘿嘿”朱文清微微一笑,目光一扫窗外之人,又低头不语;周文清心里明白,便起身对门外人作揖道:“各位父老乡亲,只因今日有特殊事情,敬请众位让开。”众人皆散去也。
   周文清这才回来坐定,双手一拱说:“这回可讲了!”
   “请老先生把全家人聚合起来,我有话要问!”
  周文清赶忙召集全家人,三个儿子;大儿媳抱着吃奶儿,还有周文清老婆。
  朱文清说:“大家都坐下,今日周老先生既然问此话,恕我不敬了!我有言在先,有关此事我喜欢管,但绝不是为了钱财而来,只因我好管世上闲事,因而今天大家都得实话实说,谁有半句假话我都清楚;自古言说真理之言传与诚实之人。”
   “好啊!我们都听你的!”“玉皇旨义是假的,但是事出有因,何以见之?事情就出在你——”
  朱文清一指大儿媳。大儿媳浑身一抖,众人都看她。
   “好了!”
  朱文清微微一笑说:“玉皇怀有歹心,想在令郎之妻身上做文章。你去年四月间避难在玉皇家中,可有不测?”
   “先生说的极是。玉皇是个坏蛋,我去年四月抱儿前去避难,进他家,见门前坐一秃夫人,心觉别扭。老父催我说:为你好去吧!”大儿媳说到这脸都红了。
  此时气的周文清浑身哆嗦,大儿咬牙切齿。“讲下去——”
   “天黑了,玉皇回来,点上巴掌大的煤油灯,炕上辈子烂的难看,他嬉皮笑脸和我谈至深夜,我寻思他半夜会找睡出的。可他一回来说:“脱了睡吧,玉皇有旨。”说完吹了灯,我只好无奈,他趁黑在我身上乱摸,气得我真想打他一巴掌,可是往外一看,屋外面冷簌簌的,黑天半夜的去哪儿?只好……”
  大儿子难过的哭了,气得一家人瞪着眼睛,大骂不止。
  此时朱文清说:“若还不信,我可将旨意解开!请问老先生,当日玉皇下旨意何人在身旁?”
   “我一人,当时他浑身打颤,口里念玉皇旨意,命我取纸;取来纸,他又命我找蓝水,他就让我在纸上涂上蓝水。”
   “事情就出在这里面,那玉皇本是机灵之人,就在你取纸当口,他就编好几句话了,当你再取蓝水时,就用蜡烛写在纸上,然后等你亲自用蓝水去涂染,显出玉皇旨意,你不得不信?”
   “是,确实如此!”
   “若不信,我表演给你看!”
  周文清取一张纸,一节蜡烛,一瓶蓝水。原来道理很简单,玉皇是利用蜡烛写字,蓝水不沾,涂染全部,蜡字现出。已经试验,全家人恍然大悟。
   周文清抓住朱文清的手说:“贤弟,今日里多亏你指教,要不老朽我至死不明白呀!”
   “那里,老先生客气了!在下告辞啦!”说完就走,周文清急了忙拉住朱文清说:“贤弟不要走,让我好好谢谢你呀!请问贤弟家住何方?”
   朱文清笑笑说:“不必问了,我四海为家,专爱管闲事,人送外号一个,名叫闲事佬,哈哈哈……”说罢扬长而去。(完)

当日午后,小燕子和白羽又来到邙山脚下。 他们是奉命到祝家访查的。 既然有名有姓,又已早知概略位置,而且山上住的人家不多,不消一个时辰便已打听到了。 祝家虽是山居,住的却是一幢不算小的宅院,粉墙红瓦的四合院,大门外还围着一道篱笆,看来古色古香。 篱门关着,里面的大门也关着,听不到半点人声。 小燕子道:“是不是搬走了?” 白羽摇摇头道:“怎么可能?” 小燕子道:“如果祝老先生夫妇俩和祝姑娘不同意这门亲事,除了偷偷搬走,还有什么办法?”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咱们最好还是在附近等一等,确实查明再说。” 大约盏茶工夫之后,一名农夫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那农夫走到了小燕子和白羽面前,自动停了下来,好奇的问道:“两位是要来找祝先生的吗?” 小燕子道:“我们正是要到祝府来的。” “两位可是山寨里的人?” “不,我们是祝家的亲戚。” “为什么不上前敲门?” “外边篱门也关着,进不去,怎能敲门?” “这篱门从外面就可以打开……” 那农夫正说着,忽然指着小径上由远而近的一名荷锄汉子,道:“那不是来了!” 小燕子和白羽向那汉子望去——大约四旬上下年纪,光着脚,裤管向上挽了一大截,露出半截黑黝黝的小腿,完全是一副做粗活的乡下人模样。 小燕子呆了一呆道:“祝先生怎么会是这样子?” 那农夫咧咧嘴道:“这人是祝家的长工,叫许有田。” 接着又高声招呼道:“老许,这两位是你们主人的亲戚,快带他们进去吧!” 此刻白羽穿的也是便装。 许有田霎时望了两人半晌,才道:“咱好像从没见你们两位来过,请先说说贵姓,也好先让我们老爷知道。” 小燕子和白羽并未隐瞒,各自道出姓氏。 许有田道:“两位就请在外面等一等,老爷要不要见,马上就会通知你们。” 说着,打开篱门,再敲大门。 出来应门的是个中年女人,也是乡下人模样。 许有田进去之后,复又把大门关上。 白羽望了那尚未离去的农夫一眼,道:“祝家好大的规矩!” 那农夫叹了口气道:“祝家最近出事了,所以才这样的。” “出了什么事?” “两位既然是祝家的亲戚,进去以后自然明白,其实祝家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们也不太清楚,好像和这里最近成立的一座山寨有关系。” 那农夫说完话,便自行走开。 直等了很久,才见许有田打开门走出来,道:“我们老爷有请!” 小燕子和白羽想不到居然能被接见。 他们哪里知道,这是祝秀才误以为两人是从山寨来的,不敢不予接见。 进入大门,庭院整理得十分雅致。 许有田往正屋中央一指道:“我们老爷已在客厅等候,二位就自行进去吧!” 只听客厅内有人轻咳了一声,接着门内现出一个老人身影。 其实人只是五旬开外年纪,并不很老。穿一件青布外罩黑缎马褂,看来面貌清瘦,雍容儒雅,神色间则又显得一副沉凝冷肃。 不消说,这人便是宅主祝秀才了。 小燕子和白羽连忙双手一拱,齐声道:“祝老先生,打扰了!” 这种口气,越发令祝秀才误认两人是山寨白寨主派来的。 不过,祝秀才难免有些意外,像这样两位翩翩潇洒、倜傥不群的年轻人,怎会做起贼寇来呢?当下,祝秀才毫无表情的道:“两位请坐!” 小燕子和白羽落了座。 由于气氛不对,两人一时之间还真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祝秀才也在对面坐下,轻咳了声道:“两位有话就请直说吧! 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老朽除了听天由命,还有什么办法。“ 小燕子怔怔的望了白羽一眼。 白羽立即抱拳道:“祝老先生,你可能把我们误会了。” 祝秀才两眼眨了眨,道:“莫非两位不是山寨来的?可是老朽并不认识二位。” “我们不是山寨的人。” “那么二位辱临寒舍……” “我们正是听说此处山寨白寨主准备强与令媛成亲的事而来的。” 祝秀才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顿了一顿道:“那么二位是……” 白羽正色道:“我们暂时还不方便说出身份来历,总之,我们一定有办法帮府上的忙,您放心!” 祝秀才依然怔怔的道:“就凭二位……” 小燕子接道:“我们当然还有人。” “就算二位还有人,也不可能比山寨的人多。” “我们固然没有白虎手下的人多,但兵不在多而在精,请祝老先生相信,我们必可以一当十,以十当百,甚至以百当万。” 祝秀才长长吁一口气道:“两位的这份勇气和义气,很令老朽感动而又感激,但为二位着想,还是别过问这件事的好。” 小燕子和白羽心里有数,对方的用意不外是怀疑他们是否有能力管这件事,若只是凭一时意气说说大话,那的确是件反而弄巧成拙的事。 于是,两人互弟了个眼色,决定先显露几手绝活给祝秀才瞧瞧。 只听小燕子道:“晚辈跑了半天路口渴得很,可否借杯茶喝喝?” 祝秀才哦了一声,连忙歉然陪笑道:“请恕老朽失礼,还没替二位倒茶。’,小燕子等倒好茶后,由桌上取起一杯,直向客厅门口走去,又头也不回的猛一扬手,道:”接住!“ 白羽原地未动,探臂一抓,已把一杯茶接在手中。 奇怪得很,满满的一杯茶竟然半滴也不曾溅出。 白羽将茶杯放回桌上,再将右手中指探入杯内。 但见他脸色一凝,深深吸了一口气,不久之后,那茶水似已滚腾如沸,接着水气顺着手指直升手臂大约半盏茶时光,杯中茶水已全被吸尽,而白羽的一条右臂衣袖却从袖口湿到上臂。 祝秀才几曾见过这等惊世骇俗的内功真力?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白羽这才又拿起茶杯,微微一笑道:“燕老弟,干嘛给我一只空杯,敬茶不是这种敬法,还是把空杯交还你吧!” 说着,右腕微扬,再将茶杯掷回。 小燕子扬手接住,却把茶杯紧紧握住,立刻一缕缕白色粉末由指缝飘落地面。 只听小燕子笑道:“难怪这茶杯装不住茶水,原来轻轻一捏就破了。” 祝秀才越发看得胜日结舌。 突见小燕子右手随意一抬,立刻便有一只壁虎由天花板掉落地上。 这时忽有一只麻雀由屋外檐前飞过,小燕子似乎连看都没看,又疾出一指破空戳去。 那麻雀离小燕子站身之处足有两三丈远,竟然也应手而落。 祝秀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晌之后才失声问道:“二位少侠莫非是神仙下界啊?” 小燕子笑道:“青天白日,那里来的神仙,雕虫小技,老先生还请不要见笑!” 祝秀才呼了一口大气,终于完全定过神来。 他望着两人深深一揖道:“二位高人快快入座,老朽有眼不识泰山,失敬了!” 于是,小燕子和白羽再回到原位。 祝秀才激动无比的道:“二位高人准备如何帮老朽的忙?” 小燕子道:“先请老先生说说,那姓白的山寨贼首是否和老先生以及令媛早就相识?” 祝秀才摇头道:“老朽怎可能和那般人早就相识呢?至于小女,一向是足不出户,更不可能和他们认识,何况那山寨成立不久,山寨里的上上下下据说都是外地来的,老朽和他们根本没有来往的可能。” “既然如此,那叫白虎的寨主怎会起意强霸令媛为妻呢?” “他们自然是听说小女品貌不差,还有……小女很可能已被他们看到了。” “怎样看到的?” “小女虽说足不出户,但舍下是山居人家,有时候难免会到门外站会儿,被他们的人看到也并非不可能。” “那位白寨主可曾到府上下过聘?” “有过,白寨主派人送来二百两银子,还有一匣首饰。” “老先生拒收才对啊!” “老朽当然坚决不肯收,但他们放下聘礼,只讲了话便走了,老朽想退也无法退。” “那些聘礼,老先生是否动用过?” “一直放在那里,原封未动。” “难道老先生就没有对他们讲出必须拒婚的理由?” “讲过。” “什么理由?” “老朽对他们说小女已经订过亲,年底就要过门。” “他们怎么讲?” “他们根本不管这些。” “那么令媛是否真的已经订过亲?” “没有,如果有,把小女的未婚夫婿找来,事情也许好办些。” “在下倒有个办法。” “少快有什么办法?” “老先生可以连夜搬走,随便躲到哪里去,他们定不容易找到。” 祝秀才摇摇头,深深一叹苦笑道:“老朽怎会没想到这办法,可惜这办法已经行不通了。” 小燕子眨动着两眼道:“为什么行不通?府上似乎并未受到监视?” 祝秀才再叹口气道:“那位白寨主早就想到老朽会这样做,竟把小儿掳到山寨作人质去了。” 小燕子哦了声道:“不知老先生有几位令郎千金?” “老朽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小女十八,犬子只有十三岁。” 令郎是被强行掳走的?“ “他们说小儿长得聪明活泼可爱,要把他带到山寨玩玩,就这样便被他们强行带走了。” “老先生现在有令郎的消息没有?” “老朽料想,他们一定会把犬子照顾得很好,这一点老朽用不着挂心。” 这时祝夫人已闻声而出,主动进入客厅。 祝夫人比祝秀才年轻,只有四十出头年纪,面目姣好,端庄秀雅,一看便知是位知书达礼的女子。 祝秀才连忙为小燕子和白羽介绍。 小燕子和白羽和祝夫人见礼之后,也报上了姓名。 祝夫人道:“你们刚才所讲的话,我都听到了,舍下现在是落难时期,难得还有像两位公子这样雪中送炭的人。” 祝秀才忙道:“你只听到了两位公子和我谈话,却没有看到两位公子所表演的神技。” 祝夫人讶然问道:“两位公子表演过什么神技?” 祝秀才先把小燕子和白羽刚才炫露的身手叙述了一遍。 他接着又说道:“我是读书人,从没见过这种技击功夫,刚才总算开了眼界,这两位公子是名符其实的一代奇侠,早知道如此,连我也想弃文从武了。唉!可惜老了,已经来不及啦!” 祝夫人望望小燕子,再望望白羽。 她口中赞道:“真看不出,两位公子竟有这么一身好武艺,香亭!若你也有这般的好身手,那山贼怎敢欺侮到我们头上?” 祝香亭歉然苦笑着道:“夫人说得对,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 忽听祝夫人啊了声道:“我倒想出一个办法,不知这位燕公子肯不肯答应?” 祝香亭道:“夫人想出什么办法?” “你不是告诉那些山贼,咱们月英已经有了婆家吗?” “告诉他们有什么用,到哪里去找未来的女婿出来作证?” “现在就有,香亭!你就求求燕公子吧,咱们月英和燕公子年岁相当,只要燕公子肯答应,凭他的武功,也许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祝香亭一听这话有理,急急望向小燕子道:“燕少侠,既然有援救老朽全家之心,就答应这件事吧!” 小燕子不觉脸上一热,显出大感为难的模样。 白羽侧脸道:“只管答应下来,何况并不是玩真的。” 小燕子紧皱着眉头道:“我当然知道这只是在演戏,但总该回去禀明家父和江叔叔,只要他们同意,我还有什么不可以的。” 祝香亭哦了声道:“原来令尊大人和令叔也到了,他们两位在哪儿?” 白羽抢着代答道:“都在洛阳城里。” 祝香亭喜于色道:“那就请他们两位也一起到合下来,寒舍空屋很多,招待客人最方便不过。” “我们那边的人还很多。” “太好了,让他们一起来,老朽这就随两位少快进城去请。” 祝香亭确是打心里高兴! 他已见识过小燕子和白羽的身手,如今听说洛阳城内还有不少和他们一伙的人,不消说,这些人必定也都是武功了得,有这么多的高手相助,想消弭这场灾难,也许不是难事。 白羽摇了摇手道:“老先生用不着客气,我们回去以后,必将老先生这番好意告诉他们,他们要来就一定会来,如果不准备来,老先生再请也不可能请得动。” 祝香亭陪着笑道:“还请两位少侠一定要在他们面前多说好话。” “老先生放心,我们一定尽力。” “那太好了,老朽真不知该怎么谢谢两位!” 白羽招呼着小燕子一同起身,道:“咱们现在就回去吧!” 祝香亭连忙起身道:“两位什么时候再来?” 白羽道:“既然已经决定插手管这件事,一定会再来。” “最好是今晚就来,老朽马上交代佣人整理待客房间。” 他又望向祝夫人道:“你就带着月英亲自下厨,做一桌拿手好菜,待会儿我再命许有田把埋在后园的好酒挖出一坛来。” 白羽忙道:“老先生千万别这样,我们今晚是否能来,还不一定。若我们不能来,您岂不是白准备了?” “一定要来,一定要来!万一城里的大侠们不能来,你们两位却非来不可,舍下虽是山居,离城并不太远,务必别让老朽失望。” 小燕子和白羽赶回洛阳中州客栈,立即把和祝香亭夫妇见面以及谈话详情向江千里、王彤汇报了一遍。 王彤颇为兴奋的道:“太好了,你们两人这一趟收获很大,值得嘉奖。” 接着再征求江千里的意见道:“江兄,既然祝家房舍很多,咱们不如就搬到那边去住,那边高山寨近,办起事来也方便。” 江千里沉忖了半晌道:“目前最好还是住在客栈,若全体住进祝家,难免会被对方的眼线发现,因为咱们不可能老蹲在屋里不有所行动。” “那么小燕子和白羽呢?” “他们倒不妨住过去,和咱们这边随时保持联系,这对咱们是件大大有利的事。” “还有,祝秀才要小燕子冒充他的未来女婿,江兄答不答应?” “既然是假冒,答应又有什么不可!” 江千里说着,交代小燕子道:“这件事只管答应,唯有如此,事情才方便进行,你父亲那儿由我向他说一声就成了。” 白羽道:“时间不早,既然江大侠已答应,我和小燕子就该马上回祝家去了!” 小燕子也跟着道:“江叔叔和王大人不妨也去一下,人家准备了一桌酒席,不吃白不吃。” 江千里望了王彤一眼道:“老弟,干脆咱们两个也去一趟,能先和祝秀才认识认识也好,咱们两人用过酒饭就回来,小道士和小燕子就留在那边。” 王彤点头道:“好,兄弟这就告诉三公主一声,而且也该对其他的人交代交代。” 到达祝宅大门外,大门是虚掩着的,祝香亭早已在门内等候。 此刻,他对小燕子和白羽的到来,拿“望眼欲穿”来形容最恰当不过。 饭菜早已做好,只等客人到来。 祝香亭已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以上。 他远远就望见来的是四人,内心真有说不出的兴奋,立即由门内快步地迎了出来。 他一边先和小燕子、白羽招呼,一边问道:“这两位高人是谁?燕少侠和自少侠快快替老朽介绍介绍!” 小燕子指指两人道:“这位是我江叔叔,这位是我王伯脑” 祝香亭不觉一脸茫然。 江干里的年纪显然要比王彤大,小燕子为什么把年纪大的称为叔叔,年纪轻的称呼伯伯呢?但是,他却又不方便问。 其实小燕子称江千里为叔叔,是依照师父天雷老人的年龄和辈分而来的,因为天雷老人和江千里是结拜兄弟,天雷老人为兄,江千里为弟,小燕子自然应该称江干里为叔叔。至于对王彤,则是根据父亲的年龄而来,王彤的年纪比燕飞要大上好几岁。 祝香亭连忙向江千里和王彤深深一揖道:“两位大侠辱临,真使寒舍蓬革生辉,快快里边请!” 他因已见识过小燕子和白羽的绝技,因之只要是和两人一道来的,一律以大侠相称。可见文人更重视武人。 当然,这与他此刻有求于人也大有关系。 进入大门,祝香亭便喊道:“月英她娘,快快出来迎接贵宾,除了两位少侠,另外还有两位大侠光临。” 祝夫人很快便迎出天井,忙不迭的向江千里和王彤施礼。 进入客厅,酒饭早已摆好,果然全是珍馐美味,连吃遍天下好酒好菜的江千里和王彤都有些馋涎欲滴。 江干里和王彤不便立即入席,先在另外的座位坐下。 祝香亭一边亲自倒茶,一边交代祝夫人道:“去把月英叫出来拜见两位大侠和两位少侠!” 祝夫人转身而去。 不一会儿,便见祝夫人带着一名风姿绰约、含羞答答的少女进入客厅。 祝香亭忙道:“这就是小女月英!” 接着吩咐月英道:“快快拜见两位大侠和两位少侠,他们全是咱们全家的救命恩人!” 祝月英双颊泛着红晕,低垂粉颈,依言向四人各自深深施了一礼,然后站在一旁。 这位祝秀才的千金,果然称得上姿色出众的美女,难怪会被山寨贼首垂涎三尺,进而要强霸为婚。 当众人在祝香亭的招请之下入席后,祝月英也自行回到闺房。 因为,闺阁千金是不方便公然陪客共餐的。 四客二主,祝香亭夫妇招待得可谓殷勤备至。 酒过三巡,祝香亭道:“对于解救舍下这次灾难,不知二位大侠有何指示?” 江千里道:“目前贼首已将令郎掳去作人质,必须先救出令郎才是上策。否则,我们这些人如果放手施为,势必激怒对方,届时他们必会不择手段,万一令郎不保,纵然杀了贼首,也于事无补。 祝香亭颔首道:“江大侠说得是,现在第一步必须先救出小儿,至于如何救法,江大侠是否已有腹案?” “江某正在筹思良策,好在令郎此刻在山寨必定颇受优待,也不必急在一时。” “可是学生担心贼方再度前来逼婚,万一对方坚持要在这一两天非把小女娶回山寨不可,学生又该如何应付?” “不妨尽量设法拖延。” “倘对方强行抢亲,又当如何?” 江千里指指小燕子和白羽,笑道:“江某和王老弟已决定把他们两个留在府上,以他们两人的身手,岂能容贼寇将令媛抢走。” “学生已见识过两位少侠的惊世武功,相信他们必有能力保住小女不被抢走,只是……” 祝先生有话请说!“ “学生深盼二位大侠也能住到合下来,据说贵方还有不少大侠在洛阳城内,希望他们也能一起住进寒舍。” “这样不妥,人多了必会惹人注意,到那时反而不方便行动了。” 祝夫人也道:“江大侠说得很对,不过……住在舍下的两位少侠必须常和城里保持联系才成。” 江千里道:“这方面贤伉俪尽可放心,我们城里的人随时会前来支援,并非只要他们两个年轻人单打独斗的。” 忽听祝香亭道:“燕少侠的令尊为什么今晚没来?” 在祝香亭的想法,小燕子的父亲应是年龄最大的,也必是这伙人中为首的,有他在便可在席间决定一切。 王彤道:“他年纪大了,不想行动,祝先生有事和我们商议便可。” 一顿酒饭吃下来,时间已是一更过后。 王彤和江干里立刻告辞。 临走时,并交代了小燕子和白羽几句话。 小燕子和白羽则留了下来。 祝香亭命人整理出两个房间,但两人为联络和照应方便,还是住在一处。 祝香亭夫妇特别到两人房间陪着聊了一会儿,才回房而去。 翌日一早,小燕子和白羽便起了床,女仆人立刻送来盥洗用水。 当两人出了房间,只见视香亭正在院子里散步。 “两位少侠这么早就起来了,为什么不多睡会儿?” 白羽道:“已经睡够了,老先生要散步,为什么不到门外走走?” 祝香亭苦笑道:“自从合下出了事后,老朽就没再出门,连大门也是关闭的,两位也只好委屈些了,没有要紧的事,千万别出去。 就在这时,忽听外面有人敲门。 祝香亭忙低声道:“这时候有人来,必是与山寨有关,两位少侠请到屋里躲一躲,老朽出去开门。” 白羽道:“老先生用不着害怕,有我们在,该讲的就对他们讲。” 说着,拉起小燕子便进入房间,并把门关上。 视香亭匆匆打开大门,果然是山寨里的两名头目。 两名头目,一名姓黄,一名姓许。他们已来过祝宅好几次,早就和祝香亭认识,也打过多次交道。 祝香亭假作讶然的问道:“两位有事吗?” 黄头目道:“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祝老爷子,咱们到里面谈吧!” “请!” 祝香亭此刻已有了后台靠山,自然不似从前那般胆怯,但他把两名头目引进客厅后,还是亲自倒了茶。 两名头目中的黄头目,年纪较大,身材矮胖,脸孔黄黑,双颊全是横向,很像是澡堂里捏脚搓背出身,更像一只乌龟。 许姓头目年纪虽轻些,但脑门上却秃了一大块,长得也是三分不像人,七分倒似鬼——

休息近半个月,张洁精神完全恢复。在田盈盈细心的照顾下,江舞恢复得也很快,面上又有了笑容,只是自那天后他便不再与张洁说话。 而田盈盈明知道江舞的心思,却依然毫无怨言,默默地照顾着他。 张洁暗自内疚,却也替江舞高兴,娶到田盈盈实在是他的福气…… 偏厅上。 待曹让长孙成二人出去后,郑少凡竟意外留住了沈静山等人。 沈静山端起茶,笑道:“郑公子有事但说无妨。” 郑少凡沉吟:“在下这一个多月专程差人打听了三大门派被灭之事,发现些奇怪之处,是以冒昧找沈庄主商量。” “奇怪?”沈静山放下茶,露出询问之色。 郑少凡笑了笑,看着他道,“当日玉剑门云家堡上下全数丧命,无一幸免……” “不错!”田盈盈竟破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悲愤,“外祖父全家就是死在他们手上!” 众人一愣,郑少凡也立刻停住。 田盈盈从小便随云家堡外祖父习武,直到十四五岁才回到亲生父母身旁,是以与他们感情颇深,听到此事便悲痛难当。 “盈盈。”江舞轻轻拉了下她。 “我一定会为他们报仇。”田盈盈咬咬牙坐下,眼泪却早流了下来。 沉默半日。 郑少凡又继续道:“在下探得一件奇怪的事,他们被灭门后,竟无一人入室搜查。” “不错!”江舞忍不住也叫出声,“既然怀疑寒玉箫在他们手上,为什么又没人去搜查?” 众人愣住。 郑少凡微笑道:“正是,我等一直以来皆为寒玉箫之事迷住,五大门派相互怀疑,到觉察时却已太迟,否则黑血教若要事成谈何容易。”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特意加重了“五大门派”几个字,说完便看着沈静山, “难道他们并非为寒玉箫?”江舞喃喃念叨。 沈静山却看着郑少凡,神色复杂。 一直坐在旁边默默无声的柳飞忽然问道:“会不会是复仇?” “也可能,”江舞目光一亮,“当日路遥不是死在六大门派手上吗?” 郑少凡只看着沈静山。 沈静山终于摇摇头,语气无比肯定:“不会,绝对不会!” 众人看着他二人,皆有些奇怪。 “前辈又如何得知?”郑少凡却紧盯着沈静山,温和的目光刹那间竟锐利无比。 众人更诧异了,他一向温和有礼,为何忽然如此逼问沈静山? 半晌。 沈静山闭上眼,一字字道:“因为,路遥并非死于我等之手,他……是自尽。” 众人面上更是震惊。 “据江湖众多传闻来看,”郑少凡依然看着他缓缓道,“此似与路遥的行事不合。” 沈静山苦笑:“二十多年,物换星移,江湖讹传何只一件。” 郑少凡便不再言语。 “郑公子不信?” 沉默半晌,郑少凡终于微微一笑:“晚辈不敢,只是晚辈有些事想不通。” “哦?”沈静山似问非问。 “既非复仇,那便为寒玉箫。但其一,云台当年虽位列六大门派,然沈庄主已退隐多年,人也所剩无几,他们又为何对云台如此看重,连黑风都亲自来了。” “这只因郑公子在此吧?”田盈盈抢道,“如意堂与江府皆被郑公子解救,他们当然要谨慎了。” 郑少凡摇摇头道:“其二,他们既然要寻寒玉箫,且不道灭了三大门派而不搜查,却为何又定下个‘今日不成来日不究’的规矩,倘若寒玉箫在侥幸的江府和如意堂手上,他们岂不是徒劳一场?” 众人也愣住。 郑少凡看着沈静山,缓缓道:“他们竟似早已知道寒玉箫在云台山庄。” 闻言众人皆惊,都看着沈静山。 谁知沈静山竟一语不发,也不为自己辩驳。 一旁的沈忆风摇摇头,面露微笑:“在下以性命担保云台绝无此物,郑公子……” “郑某自然相信沈庄主”,郑少凡立刻截口道,“但他们如此看定云台,似乎……”他不再说下去,只看着沈静山。 沈静山却缓缓闭上眼。 终于,他叹了口气,睁开眼,似乎一瞬间老了许多:“郑公子想知道什么,老夫知无不言就是。” “这……”郑少凡看着他,反有些犹豫了。 沈静山竟忽然一笑,道:“是路遥与小女之事?” 郑少凡亦微笑:“前辈倘若不便……” 沈静山摆了摆手:“老朽相信郑公子。” 随后他却又沉默了半日。 “老朽的确瞒了你们,只因……这是老朽生平最不愿提起的一件伤心事。”。 黄昏,山崖边,一个美丽如仙子般的女子拿着书,准备去山那边寻找一种珍稀草药。却不幸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掉下那万丈悬崖。 周围只有光秃秃的沙石,连一个借力之处都没有! 正在她绝望之时,突然,崖边出现一高大英挺的影子,手上拿着一枝长长的晶莹的箫。 她想也不想便立刻抛出白练缠住他手上的箫,借力便跃了上来,笑嘻嘻的跟愣住的英俊男子道谢。 那个英俊的中年男子正是当年黑血教教主路遥。 他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尤其是那骇人听闻的黑血掌法,更是让黑白两道闻风丧胆。 他早已发现那女子要掉下去,却根本无半分相救之意,只觉得有趣而已。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能借着自己手上的寒玉箫救了命。 以后便如烂熟的故事一般,两人相爱了…… 沉默。 “原来他们是喜欢对方的!”张洁终于忍不住惊讶,“并不像传说中那样。” 沈静山摇摇头:“说路遥引诱小女,只因老朽当时自命为名门正派,深恶路遥其行,故而迁怒于他。而老友们又怜老朽家门不幸,皆隐瞒了真相,未曾将此事传开,是以江湖中人知之甚少。” 原来如此! “后来,”沈静山叹了口气,“她终于还是告诉了老朽,她说路遥答应她不再作恶,求老朽成全他们。老朽当时年盛,结拜兄弟正是死在路遥手上,何况路遥生性放浪,老朽哪里肯信他!一怒之下老朽便将小女关起来要以家法处置,没料到路遥当晚便来救走了人。然后……他二人私自结为了夫妻。” 说到这里,沈静山不经意咳嗽了两声。 张洁却已被这伤感的故事迷住,半晌,她才幽幽道:“不应该阻拦他们的。” 闻言,沈静山神情有些激动:“不错!老夫当时气盛,哪里想到路遥那样一个魔头会真心改过。” 张洁忽然抬头问道:“如果,你知道他确实真心悔过,会原谅他吗?” “这……”沈静山全身一震,竟语塞。 “他已经杀了很多人,还能改过吗?”她依旧期待的望着他。 众人不解她为何这么问,都奇怪的看着她。 沈忆风微笑道:“真心改过,自然应该原谅。” 江舞却皱眉:“路遥以杀人为乐,死在他手上的不计其数,怎可随便就饶了?” 众人闻言呆住,他们这才发现难以回答了。 白道之人讲求的是仁爱、正义、还有宽容。一个大魔头真心悔过,江湖从此不知少了多少风波与危害,自然是求之不得。然而,他已经杀了很多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对那无数的死者来说,岂非太不公平? 郑少凡微微叹了口气。 沈静山终于看着张洁,坦然道:“姑娘问得好,老朽当时自命明门正派,只怕就算他真心悔过,老朽也不会让小女嫁与那魔头的。” 张洁立刻黯然。 沈静山却扫了众人一眼,摇摇头。 “此事传出,路遥的仇人纷纷登门,老朽却也恨他杀死了结拜兄弟,只道他骗走了小女,于是便暗中定下了一计。” 说到这里,他已是无限悔恨:“老朽找到小女,说只要她将寒玉箫送来老朽便原谅他们。小女素来纯真孝顺,并不知寒玉箫有何用,便信以为真将寒玉箫偷了出来。老朽趁机将她制住送到一个秘密所在,而后拜访了当时的几个大门派,设下埋伏作了安排。” 张洁惊呼:“你怎么可以这样!” “不错,”沈静山闭上眼,“只怪老朽当时报仇心切,不相信路遥。” “前辈所说几个门派,便是玉剑门,云家堡,百毒山庄,如意堂、江府吧,”郑少凡也略略叹了口气。 “正是,”沈静山点点头,“路遥见小女不归寻上门来,却中了我六大门派设下的埋伏,身受重伤。小儿上前拦截,竟然命丧黑血掌下,路遥终是逃回了黑血谷。老朽痛失小儿,更要一心绝了小女跟他的念头,只道他没有了寒玉箫必定会以……会疗伤。便好断绝小女之心。” 田盈盈瞪大眼睛,不太明白:“既然不用寒玉箫也有办法,这和沈姑娘跟不跟他有什么关系?” 张洁亦疑惑的望着他。 沈静山竟尴尬不已:“这,有所不知,那黑血至阳真气乃是阳火过盛,这个,除了寒玉箫,天下至阴,这……”终是说不出来。 二人依然不解。 郑少凡咳嗽一声,含笑继续问道:“此事后来如何?” 沈静山得以解脱,立刻道:“不想那路遥竟真的对小女一片痴情,非但不怪她盗走寒玉箫,竟为了她不行疗伤,终于被我六派高手追踪而至,不敌自尽。” 郑少凡与柳飞也黯然。田盈盈与张洁眼中已有泪光,她们虽不知他不疗伤的原因,却也深深感动。 江舞喃喃道:“不想这路遥竟也是个痴人。” “那时小女终于逃出来与他相会,见他二人情深一片,洛阳江岳与如意堂的柳无歧皆着力劝阻,路遥却一向心高气傲,终于自尽。”说完,老眼中竟也有泪光。 张洁忍不住黯然道:“他已经改过自新,虽然不是你们亲手杀死,也是被你们逼死的。” 沈静山默然不语。 郑少凡叹息一声道:“那寒玉箫——” “寒玉箫在云台之事说来五大门派并不知情,路遥也未曾提起,老朽当日觉得对不住小女,既然路遥已死,老朽便将寒玉箫给了她。” 沉默。 柳飞忽然冷冷道:“云台山庄早知寒玉箫并不在五大门派,竟眼看着他们被黑血教逼得灭了三个!” 郑少凡看着柳飞皱了皱眉,沈忆风也望着祖父摇摇头。 众人实在想不到沈静山竟会如此狠心。 沈静山并不反驳,只一笑:“后来小女怨恨老朽,只身搬出家门,而后她……又被路遥的仇家追杀含恨病逝,老朽便再没见过此物,是以一直疑惑落入了追杀小女的五大门派手里。” 闻言,众人有些惭愧,原来竟是错怪他了。 柳飞忽然起身一礼:“晚辈失言。” 沈静山忙道:“只怪老夫未说明白,柳大侠并非全无道理,老夫岂敢受礼。” 众人见他们如此,皆露出敬佩之色…… “看来果真是为了寒玉箫,”田盈盈道,“他们只知道是沈姑娘偷走玉箫,所以这次对云台格外看重。” 郑少凡却摇摇头:“既是早知道在云台,为何又要先灭了五大门派?” “不错!”江舞惊道,“他们若真要追究,也该先找上云台才是,为何要灭了玉剑门?” 沉默。 柳飞忽然道:“路遥可有亲人?” 沈静山摇摇头。 “为寒玉箫说不通,他又无亲人,或者是他的旧部要报仇?”江舞也不解。 “绝对不会!”沈静山立刻截口,“当日路遥自尽时,曾亲口下令四大堂主不许复仇,黑血教教规最严,绝不会违抗已故教主的遗命。” 他顿了顿:“况且,他们要复仇何必等二十几年,如今凌宇药魔皆已故去,毒手散人不知去向,教主也已易换,他们岂敢擅自行动。” 郑少凡沉吟道:“他死时年已而立,难道没有子嗣?” 说完,他看看张洁,顿住。 张洁也愣愣的看着他。 江舞笑道:“黑风统领魔教八年,江湖都传言他已年近不惑,何况他十七八岁怎可能当上魔教教主?” 郑少凡却看着张洁,张洁亦眯起了眼睛,他们居然认为他三四十岁了。 “江湖传言又有几分可信?”沈静山缓缓摇了摇头,随即微微一笑,“郑盟主不也少年英雄么?” 江舞有些尴尬:“这个……” 他略扫了一眼张洁,却见张洁也看着郑少凡发笑,不由脸色一黯,立刻又转过头去。 郑少凡却依然含笑道:“据说路遥生性放浪,此事……” “路遥并无子嗣遗下!”沈静山却一反常态打断他的话,语气无比肯定,“此事老夫可以担保。” 众人又迷惑了,沈静山一代武林前辈,这么肯定自然有他的道理,便也无人再追问…… “既非复仇,亦非为寒玉箫,那黑风又为何……”江舞喃喃念叨。 田盈盈终于忍不住,杏眼圆睁,冷哼一声站起来:“黑风一向残忍狠毒,他杀人无数,何须理由!” “不是,他不是这样的!”张洁忍不住冲口而出。 “姐姐?”田盈盈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不由疑惑起来。 江舞沈忆风也不解,黑风恶名已然在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她居然还为他辩驳。 柳飞目光一闪,看向郑少凡。 郑少凡却微笑道:“小洁的话并非全无道理,黑风行事虽然偏激,杀人却也并非全无缘故。” 张洁松了口气,感激的看着他。 “还不是无故杀人?”田盈盈不满,愤愤道,“张府张文寿不是?洛阳王伦不是?晋阳赵知州不是?” 郑少凡想了想:“张文寿仗势欺辱老人,王伦乃是当街辱骂小孩,赵知州表面清正,实则与张御史狼狈为奸谋取暴利。” “可辱骂小孩就要死么!玉剑门云家堡百毒山庄,上上下下几百人命全都死在他的手里,莫非也人人有罪!”田盈盈依然愤怒,“何况我外祖父一生刚正,他还忍心……” 说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 郑少凡便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张洁亦垂下眼帘。 江舞轻轻拉着田盈盈,让她坐下。 沈静山也叹气道:“老朽也想过,只是诸般可能皆行不通,是以也只能当作是寒玉箫之故了。” “那只要找到寒玉箫还给他们,或者就无事了。”沈忆风忽然道。 “寒玉箫到底在谁手上?”张洁眼睛一亮,她也很想找到寒玉箫,这样黑风便不会再追究,这里的人也都平安了。 “追杀沈姑娘的五大门派,有三个已经被灭了,他们肯定没有,还有两个……” 众人立刻看向江舞。 江舞有些尴尬:“江府绝无此物。” 郑少凡亦点了点头:“寒玉箫虽价值,但出了黑血教便是身外之物,五大门派皆不会如此糊涂,为区区一枝玉箫送了满门性命。” 张洁想了想,忽然笑了:“你们不是说路遥仇人众多吗?当年追杀沈姑娘的除了五大门派,一定还有别人吧?” 沈静山摇头:“小女之事老友们皆顾及老朽薄面,并未传出江湖,应该只有六大门派知晓。” 张洁闻言泄气道:“难道沈姑娘将它交给谁了?” 众人皆摇头,她已死去二十多年,如今又有谁知道。 沈静山忽然道:“当日小女出走时,身边有两个丫鬟,小尘与清儿。” 众人大喜。 “时隔二十多年,老朽竟忘了,”沈静山想了下,又摇摇头,“小尘已死,却还有清儿,但她跟小女时间不长,只怕也不知底细。” 张洁却依然信心十足:“有一丝希望就要试试啊,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郑少凡亦含笑点头,众人也有赞同之色, “说得也是,”沈静山微笑道:“她似乎就住在山下,老朽即刻派人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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