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她心里已经装着你啦,可是她没有来电话

三个星期过去了,我算是死了心了。这位玛西某某(天知道她到底姓什么)是不会打电话来的了。说实在的,事情又怎么能怪她呢?可是这三个星期来打网球加跑步的“固定节目”,累得我都快要垮了。更何况我又成天总是那样心神不定,指头叩不停的桌子,左等右等总是等不到那电话。我就是能坐下来办一点公事,自然也是办得不知所云。总之样样都变得一团乌糟了。不变的只有我的心境,那可本来就已经糟透了。这个局面不加制止怎么行呢。因此就在恶狼饭店“大血战”三周纪念的那天,我暗暗下了决心:好了,本案到此结束。明天我就一切恢复正常。为了纪念这个可以大书特书的时刻,我决定那天下午放我自己半天假。 “奥利弗,万一有事要找你的话我到哪儿去找你呢?”阿妮塔问。这些天来我老是问她有没有电话,问个没完,问得又离奇,而电话却始终不来,连她也差点儿要发疯了。 “谁还会来找我呢,”我说完,就离开办公室走了。 我离了办公室向家里走去,从现在起我可以不再受幻觉的作弄了。我本来总恍惚觉得似乎看见玛西就在前头。结果当然是错认了人,虽然也是个细高挑儿的金发女郎,却不是那一位。有一次我还看到了一个手提网球拍的。当时我奔得真像飞一样(我那时劲头还挺足哩),可跑过去一看却又错了。又是一位“准玛西”。纽约城里多的就是跟她简直难分彼此的“仿玛西”。 到了五十几号街了,前边就是宾宁代尔百货公司了,于是我就调整好心态,要像三星期前没有走火入魔时那样,从公司前面走过去。要漠然无动于衷。脑子里要想些诸如法院判例之类严肃的问题,或者就想想晚饭点些什么菜来吃。再也不要花冤枉钱去搞实地侦察了,再也不要一个部门一个部门的踏遍了公司去寻访,妄想在网球用品部或者妇女内衣用品部也许能惊鸿一瞥,发现玛西的身影了。现在我只要看一眼大橱窗里陈列些什么商品,只管大步走过去就是了。 咦!我最近还看过呢——说确切些,是昨天才看过呢——可今天橱窗里就有了新花样了。里边陈列的一样新产品,引起了我的注意:本公司独家经销——意大利刚刚运到。埃米利奥-阿斯卡雷利最新设计。 橱窗里那个木头模特活像个耶鲁生,笔挺的肩膀上套着一件开司米毛线衫。是全黑的。胸前绣着阿尔法-罗密欧的字样。不过橱窗里广告上声称此项独家经销的产品还只刚刚运到,那就是瞎吹了。鄙人一到,这谎言马上可以拆穿。因为说来也巧(也可能未必是巧合吧),此刻我身上正好就穿着这么件毛线衫。我可是几星期前就拿到了。确切些说,是三个星期前。 终于有了一条可靠的线索了!一定是经管外货进口的那一位或卖或送,先给了玛西一件。这一下我就可以直捣她的大本营,把身上的证据一亮,要他们马上说出她的下落来,水落石出立时可待。 可是,且慢,奥利弗。你说过走火入魔已成过去,说得对呀。还是走吧。开司米一案已经了结,还管它开司米呢! 过不了几分钟,我便已到了家里,因为打算过会儿要到公园里去跑步,所以就在一大堆运动衫裤里大翻而特翻。最后其他都找到了合意的,只剩袜子,找到了三四双干净的(只能说比较而言还算干净吧),得从中挑一双穿,不想就在这时候电话铃响了。 让它去响吧。人家正有要紧事呢。 铃声却响个不停。大概阿妮塔又接到华盛顿的什么电话了,尽是鸡毛蒜皮的事! 我就拎起电话,打算回掉算了。 “巴雷特不在!”我大吼了一声。 “是吗?难道又到太空里找他的当事人去了?” 原来是玛西! “嘿嘿……” “你在干什么呀,奥利弗?”她说,一副曼声柔气。 “我正打算到中央公园去跑步呢,”我说。 “这真是太不巧了。我倒是很想跟你一块儿去跑。可我今天早上已经跑过了。” 啊,怪不得近一个时期来总不见她下午来跑步。 我“哦”了一声,赶紧又补上一句:“那真是太不巧了。” “我刚才给你办公室里打过电话,本想问问你吃过了午饭没有。可既然你要去跑步……” “别,别,”我赶紧说道。“我肚子倒也有点饿呢。” 沉默了片刻。 “那就好,”她说。 “我们在哪儿碰头呢?”我问。 “你来接我好不好?” 什么?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你在哪儿呀,玛西。” “在宾宁代尔公司。顶层的公司办公室。你就说你找……” “好嘞。一言为定啦。什么时候呢?” “不用急。看你方便好了。反正我等着。” “一言为定。” 两个人同时挂上了电话。 我一时举棋不定:是马上就赶去呢?还是且别性急,先洗个澡,刮个脸? 折衷的办法是:梳洗归梳洗,完了不妨再招辆出租车,好把损失的时间补回来。 不出十五分钟,我就又来到了宾宁代尔公司。 我起初就想快步奔上楼梯,可是再一转念,出防火门而登公司办公室未免有失风度吧。因此我就乘了电梯,直达顶层。 一到顶层,我十足就像进了个天堂。面前的地毯有如好大一片没有人践踏过的沙滩——而且也就有那么柔软。上岸处坐着一位女秘书。女秘书身后是美国。我的意思是说,是一幅美国地图,上面有许多小小的旗子,表明哪些地方已经建立了宾宁代尔公司的地盘。 “请问先生有什么事吗?”那女秘书问。 “呃……有点儿事。我姓巴雷特……” “原来是先生。先生是要找玛西,”她马上接口说。 “呃……对。” “请顺着那边的走廊过去,”她说,“一直走到底就是。我给你先通报一下。” 我就赶快转到那条走廊上,一到那里马上暗暗叮嘱自己:千万得悠着点儿。得慢慢儿走,可不能跑。要走得愈慢愈好。(我只巴不得我的心跳也能减慢下来。) 这走廊真像个隧道,装饰华美,又密不通风。到底有完没完哪?不管怎么说吧,反正一路走过去,那一个个房间的主人看来都不是些小人物。 首先经过的是威廉-阿什沃思的办公室。 接下去是阿诺德-H-森德尔,财务主管。 再接下去是小斯蒂芬-尼科尔斯,第一副总裁。 走廊终于到了尽头,面前一下子开阔起来。原来这里还有好大一个地方,只见眼前坐着两个秘书。 我走过去时,秘书身后一扇门打开了。 门口赫然就是她。 我站住了。 玛西对我瞧瞧,我也对她瞧瞧。我想不出有什么合适的话可说。 “请进吧,”她说(她的镇静功夫显然要胜我一筹)。 我就随她进去。里边的房间既宽敞又精致。 房间里却再没有一个人。 我到这时才领悟了她所以总是独自一人的道理。 最后还是她开了口。 “这三个星期不好受啊。” “从生意上讲怕未必吧,”我回她说。“我为了来找你,就得在这儿买东西,买得我都倾家荡产啦。” 玛西微微一笑。 我想该表示个道歉的意思,就说:“你瞧,事情都怪我:我也未免太冒失了点。” “我火上加油也有责任,”她说。“我也有点故弄玄虚的味道。” 可是如今谜已经解开,故弄的玄虚也都一笔勾销了。 “其实你根本不是宾宁代尔公司的工作人员,”我说。“应该说公司的人员都是为你工作的。” 她点点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我实在应该早些告诉你,”玛西说。 “也没什么。我现在都明白了。”她一听,似乎大大松了口气。 “嗨,玛西,其实你不知道,对这种怪病我才了解呢。做了个有钱人,心里总有那么个鬼钉着你问:‘他们喜欢我,是喜欢我的人呢,还是喜欢我的钱?’这个声音你是不是听得挺耳熟的?” 我拿眼瞅着她。 “有那么点儿,”她说。 我心里很想再说上几句。比方说,哎哟你实在太美了。看你多机灵啊。你身上真有千百种好处,谁见了都会倾心的。诸如此类。可是我说不出口。现在还说不出口。 不过总得有人采取点主动吧。因此我就当仁不让了。 “我们出去遛遛吧,”我说。 她点点头,在她办公桌的顶上面一只抽屉里翻了一阵,找出一个钥匙来,扔给了我。 “就停在楼下,”她说。 “你真让我开?”我吃了一惊,当然心里是挺乐意的。她笑了笑,点点头表示是这意思。 “不过你可得多留神哪。我这辆玩意儿跟你那辆一样娇气。”

玛西那头的约会就势必得推迟了。 巧起来就有这样的事,我跟她的碰头时间偏偏就约在下午五点。后来到办公室里一想,这跟我看精神病医生的时间不是正好冲突吗?因此我就打电话去商量,想略作调整。 “怎么回事——是想打退堂鼓了,我的朋友?”这一回她的办公室里没有在开会。她尽可以拿我逗弄了。 “我只要推迟一个钟点。才六十分钟!” “靠得住吗?”玛西问。 “信不信就只能随你啦,你说是不?” 总之我们是只好在暮色苍茫中跑步了。好在这时有一湖碧水映出满城的辉煌灯火,景色是绝美的。 一旦跟她重见,我感到成天萦绕在心头的种种不安顿时就消散了很多。看她有多美呵!我怎么会这样健忘呢:看她有多美呵!我们亲吻过以后,就跑起步来。 “今天忙不忙?”我问。 “哎呀,还不是老一套的头痛事儿:有的货多得积压啦,有的货供应不上啦,运输上出了些什么小小的麻烦啦,什么自杀成风传得大家都谈虎色变啦。不过主要还是心里想你。” 我打了腹稿,想了一些话来说说。不过,无关痛痒的跑步闲话后来便难乎为继了,我免不了就把话头说到了我早先提出的那个问题上。如今她已经来了。两造都已到齐。她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你难道一点都没有想过我们要去哪儿?” “我想你心里总该有本谱吧,朋友。” “带衣服了吗?” “我们总不能就这样穿着田径服去吃晚饭吧?” 我很想知道她总共带了多少衣服。 “你的东西都在哪儿?” “在我的车里。”她朝五号大道那边打了个手势。“总共才航空旅行袋一个。自己随身一提便可以上下飞机,就是那种。挺实用的。” “随身一提可以想走就走。” “对,”她说,只装没有听懂我的话中之意。我们又跑了一圈。 “我想好了,我们还是去我的家吧,”我故作随口说来的样子。 “好啊。” “房子可不怎么大……” “那没有什么。” “……只是还得做饭……还得自己做饭。人嘛,就是你我两个。洗碗碟的苦差我包了。……” “那好,”她应了一声。又跑了一百码,她终于打破了我们那个问声不响跑步的局面。 “可奥利弗呀,”她带着点儿发愁的口气对我说,“那做饭的苦差谁来担当呢?” 我对她瞅瞅。 “凭我这肚子里的感觉我辨得出来,你这不是在开玩笑。” 她果然不是在开玩笑。我们跑到最后一圈时,她把自己有多少烧饭做菜的本事对我亮了底。在这方面她的基本功等于零。当初她本也想去报名参加“名厨”烹饪学校好学点手艺,可是迈克尔坚决反对。说是要请个大师傅来烧顿把饭嘛,还不是随请随到?我一听倒暗暗有点得意。若论烧饭做菜,要做个意大利式面食、炒炒蛋、翻几个新鲜花样,我还是有一手的。这么说在她的面前我还是个老把式哩,厨房里的事可以由我来把着手教她了。 后来我们就坐了车去我家——坐车可要比走还花时间。中途我们停了一下,去华人饭馆里买些外卖菜。我决定不下挑哪几个菜好,一时倒煞费踌躇。 “怎么啦?”见我拿着菜单研究个没完,玛西就问。 “不好办。我倒真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玛西说了声:“不就是吃顿饭嘛。”这话到底是不是有什么意思,或者是不是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来,那我就永远也解不开了。 我坐在自己家的起坐间里,捧着上星期的《纽约时报》星期刊想定下心来看看。浴间里此刻正有位女士在洗淋浴,我也只作没有什么希罕的。 “嗨,”我听见她在喊,“这儿的毛巾都有点……气味啦。” “是啊,”我说。 “你还有干净的没有?” “没有啦,”我说。 半晌没有作声。 “就马马虎虎算了吧,”她说。 浴间里弥漫着一股女人的气息。我原以为自己洗个淋浴一会儿就得(我这浴间里除了一个蹩脚的莲蓬头就什么也没有了),可是这芬芳的气息却引得我流连不去。难道我是舍不得离开这让我感到心里踏实的一股暖流? 不错,我是个富于激情的人。而且又是个高度敏感的人。但是说来奇怪,今天晚上,此时此刻,尽管外边房间里有个女人正等着我一块儿去玩“过家家儿”的游戏,而且愿意什么都按我的古怪规矩去做,可我却说不出心头的滋味究竟是喜还是悲。 我只觉得心头有那么一股滋味。 玛西-宾宁代尔在我那个小厨房里,不会装会,打算把煤气灶点上火。 “你不拿人柴怎么点得着啊,”我被煤气呛得咳嗽起来,赶紧把窗子打开。“我点给你看。” “对不起,朋友,”她也弄得尴尬极了。“到了你这儿我简直弄得手足无措了。” 我把买来的熟菜热好,取出几罐啤酒,又倒了一杯橘子汁。玛西在矮茶几上摆餐具。 “你这些刀叉是哪儿买来的?”她问。 “噢,不是一处买的。” “我说呢。怎么一样也没有成双配对的。” “我喜欢多一些花样。”(不错,成套的餐具我们是有过一套的。我怕触景生情,凡是当初两口子用的东西我全都收起来了。) 我们就席地而坐,吃起晚饭来。我内心紧张,表面上却还是尽量装得很自在。我真担心我屋里这简陋的陈设,加上光棍混日子的那一副邋遢相,会使我的客人禁不住怀念起她原先的生活来。 “这也不错了,”她说着,还来轻轻按了按我的手。“能放些音乐听听吗?” “我这里没有设备啊。”(詹尼的立体声录放机我已经送掉了。) “什么都没有吗?” “只有收音机,我早上当闹钟用的。” “让我听听QAR电台行不行?”她问。 我点点头,勉强一笑,玛西便站起身来。收音机放在床头。离我们席地而坐之处有约莫四、五步路。我吃不准她会开了收音机就回来呢,还是要等我过去。她看得出我这份泄气劲儿吗?她可曾意识到我一片火热的激情早已化作了云烟? 冷不防电话铃响了。 玛西正好就站在电话跟前。 “我来接好不好,奥利弗?” “有什么不好的?” “也许是你心上的哪个小丫丫呢,”她笑嘻嘻地说。 “你太高抬找了。哪会有这样的事。那你就听听看吧。” 她耸耸肩膀,就拿起电话来听了。 “你好。……是的,没错,是这个号码。……对。他在……你问我是谁?哎呀你问这个干什么?” 要命,这电话是谁打来的,居然盘问起人家家里的客人来了?我站起身来,铁板着脸一把抢过了电话。 “喂?你是哪位?” 对方先是没有作声,后来只听见一声:“恭喜你啦!”一个沙哑的嗓音开了腔。 “啊——是菲尔。” “哎呀,感谢上帝!”好一个虔诚的卡维累里,一提上帝那嗓门就像打雷。 “你好吗,菲尔?”我只作若无其事地问。 他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只顾一个劲儿问他的。 “她长得好看吗?” “你说谁呀,菲利普?”我故意冷冰冰回他一句。 “就是她呀,就是你那个她呀,刚才接电话的那个妞儿呀。” “哦,是替我打杂的那个姑娘,”我说。 “晚上十点钟还在你那儿忙乎啊?得啦——别耍花枪啦。还是对我从实招来吧。” “我说的是我的女秘书哪。阿妮塔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长着一头浓发的。我经手了一个地方教育董事会的案子,得让她替我做些笔录。” “别哄我啦。那个女的要是阿妮塔,那我就是克兰斯顿的红衣主教啦。” “菲尔,我这会儿正忙着哪。” “我知道你忙。那我就不多打搅你了。我回头给你写信,可你要是不回信给我我是不答应的。” 菲利普是从来不会细声细气说话的,所以他在电话里句句都是放开了嗓门直嚷的,我这屋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玛西听得也乐了。 “嗨,”我自己也很吃惊,话居然说得这样沉得住气,“我们什么时候聚聚?” “到你结婚那天吧,”菲利普说。 “什——么?” “喂,她到底是高还是矮?是胖还是瘦?是白还是黑?” “她黑得就像个黑面包。” “哈!”我多了句嘴,开个玩笑,被菲尔一下子抓住了把柄,“你承认啦,果然是你那个她吧。哎,她喜欢你吗?” “我也不知道。” “我也真是多此一问。她哪能不喜欢你呢!看你这样的一表人才!如果她还需要听听介绍,就请她来听电话,我给她再鼓鼓劲。嗨——你请她来听哪。”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这么说她心里已经装着你啦?她很爱你吗?” “我也不知道。” “那她晚上十点钟还在你家里干什么?” 玛西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来不及擦。她是在笑我呢。因为我拼命想装出一副清教徒的样子,却处处露出了马脚。 “奥利弗,我知道我打搅你了,所以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句话就可以回答我,至于你回答不回答,那就要看你愿意不愿意了。” “关于我们聚聚的事,菲尔……” “奥利弗,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要问什么呢,菲利普?” “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奥利弗?” 很响的喀哒一声,他把电话挂上了。我似乎还听见了一阵呵呵大笑,老远从克兰斯顿传来。 “那是谁呀?”玛西问,不过我相信她肯定已经猜着了。“他好像还挺爱你呢。” 我含着感激对她看看:她是理解的。 “是啊。我也挺爱他。” 玛西过来在床上坐下,握住了我的手。 “我知道你心里有些不自在,”她说。 “这儿太局促了点,地方小,东西又多,”我回她说。 “你想得也太多了点。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呢。”我们一时相对无语。凭她的直觉,她对我的心思能猜出个几分呢? “我跟迈克尔可从来没有在那边的大套房里同过房,”后来玛西却忽然这样来向我表明了心迹。 “我跟詹尼也从来没有在……这屋里同过房。” “这我了解,”她说。“可我要是碰到了迈克尔的爹妈,我也难免会感到点头痛恶心什么的。你触景生情想起了詹尼,哪会不觉得难过呢。” 她的话句句在理,叫我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你说我是不是还是回去的好?”她问我。“你要是让我回去,我绝对不会有什么想不通的。” 我连脑筋都没有动过一下,便回了她一个“不”字——因为不这样说又能怎么样说呢? “我们出去走走吧。找个地方去喝一杯。” 玛西就有这种奇怪的脾气:碰到点什么事她就会“吃”下来再说。我这可不是说她不好,我是佩服她:佩服她的坚强,佩服她有办法……应付困难的局面。 我要了葡萄酒,替她要了橘子汁。 她意识到我是咬紧了牙关在“硬挺”,因此谈话也就尽找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我们谈的是她的工作。 我们一般人都不大了解连锁商店的公司总裁到底是干什么的。其实那可不是个怎么有趣的工作。当了总裁,每个店里都得去看看,货架之间的每个走道都得去亲自走一遍。 “常去?” “简直没有个停的时候。不去国内的分店,就得去欧洲亚洲看看那边的展览。好获取一些灵感,下一次大流行大热门的‘吃香’商品说不定就这样脱胎了。” “你们商业用语上的所谓‘吃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玛西?” “比如我给你那件傻乎乎的开司米毛线衫,你穿在身上,那就是帮着我们来推销这种‘新奇’的产品,制造所谓‘吃香’。一件毛衣,再普通不过了,二、三十家商店家家有卖。我们却就是要靠锐利的目光专找能替我们公司树立形象的商品,也就是顾客根本没有想到可是一见之下却又觉得很需要的商品。如果我们找准了的话,顾客见了我们的广告介绍就会争先恐后来买。你明白不明白?” “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讲,”我是一副名牌大学大学者的傲然口吻,“你们是制造虚假的需求,推给消费者的是本来毫无价值的商品。” “哪有说得这样傻乎乎的,不过话还是不错的,”她点点头说。 “说得明白点,就是如果你们说‘当前大粪吃香’,那大家就都争着来买大粪。” “对。不过难就难在是不是能抢在人家的前头,想出这么个高招儿来!” 玛西的车子还停放在我家的门前。我们回来已经很晚了。不过出来走了一遭我心里觉得松快多了。也许是喝了点酒,使我产生了这样的感觉吧。 “好了,我送你到家了,”她说。 说得多么巧妙!这就都要看我了。我的肚子里,主意……也终于拿定了。 “玛西,你要是回去的话,你是一个人睡一间房,我也是一个人睡一间房。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讲,这样卧室面积的使用率就未免太低了。你同意我这个结论吗?” “可以同意,”她说。 “再说,我也真想把你搂在怀里。” 她承认我这话正好说在她的心上。 玛西叫醒了我,给我端来了一杯咖啡。 怎么用个泡沫塑料的杯子盛着? “煤气灶我还是开不来,”她说。“所以我是到转角上的那个店里去买的。”

“巴雷特呀,你这个混蛋简直是发了疯了!” “别嚷嚷,辛普森!”我一边回他的话,一边忙不迭地向他摆手,要他把嗓门压下去。 “怎么啦——还怕我会把这里的网球给闹醒?”他气呼呼地说。他心里恼火,也弄糊涂了。 也难怪他。这会儿还只清早六点。他在医院里刚值完夜班,我就把他拉到戈森网球会来当我的陪打了。 他脱下了医生的白大褂,换上我给他准备的白网球衫裤,嘴里还在嘀咕:“哎哟,巴雷特,你再给我说清楚点,你这样死活把我拽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就帮帮我的忙吧,斯蒂夫,”我说。“我一定得找一个信得过的伙伴。” 他还是不明白。因为我并没有把事情的经过都原原本本告诉他。 “嗨,你听我说,”他说,“只要我走得开,我们一起跑步,这没问题。可我不能豁出命来替你帮腔,去自己找罪受呀。也真是的,打球为什么非要天不亮来打呢?” “我求求你啦,”我说。出自肺腑的恳求,终于博得了辛普森的同情。至少他就不再言语了。 从更衣室里出来,我们一路走得很慢。他是因为已经相当疲劳,我则是因为只顾在心里盘算。 “我们是六号球场,”斯蒂夫说着,还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我应了声“知道”。一路走去,我把一号到五号球场上所有的人都看了个仔细。可是看不到一张熟面孔。 我们一直打到了早八点,辛普森已经累得连站都快站不住了,一个劲儿的求我就允许他认输了吧。我自己也已经手脚不太听使唤了。 “你不看看自己,打出来的球早都是棉花球了,”他呼哧呼哧说。“你一定也累得要命了吧。” “对,对,”我嘴里应着,心里却在嘴咕:她上哪儿去了呢?莫非是在克利夫兰? “斯蒂夫,我得求你帮我一个大忙。” “什么事?”他流露出狐疑的眼色问道。 “明天,我们再来打一场吧。” 见我这么求他,再一听我这副口气,辛普森意识到我这实在是情急无奈了。 “好吧。不过千万不能再早上六点来打咯。” “可问题的关键也就在这儿,”我说。“要打还是得六点来打!” “去你的!我不来,凡事总有个度,你不能强人所难哪!”辛普森直吼了。一赌气,还把衣柜捶了一拳。 “我求求你啦。”光求他不行,还得向他摊底牌:“斯蒂夫呀,这事牵涉到一位姑娘哪。” 他累红了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好大。嘴里还问:“真的?” 我点点头表示千真万确。我还告诉他,我跟这姑娘就是在这网球会里碰头的,要见她没有别的办法。 辛普森倒似乎一高兴,因为我总算对人家姑娘有了点意思了。他就答应陪我来打。可是他随即又想起了一件事:“要是她明天还是不来呢?” “那我们就只好后天、大后天这样天天来,总得见到了她才完。” 他听了只是耸耸肩膀。真是患难见知交,不过说实在的,我这位知交也已经是筋疲力尽的知交了。 在办公室里,我可真把阿妮塔折腾苦了。即使是去厕所那么一眨眼的工夫,我也要以冲锋的速度赶回来,抓住她就问:“有电话吗?” 她去吃午饭,我便叫一客三明治让送到办公室来。我就这样片刻不离地守在电话机旁(总机上那个新来的小子我实在不放心)。我可不能把玛西打进来的电话给错过了。 可是她没有来电话。 星期三下午我得出庭申辩,要求法院签发一份预发禁制令。这事几乎花了我整整两个小时。回到事务所,已是五点一刻左右了。 “有电话吗,阿妮塔?” “有。” “哦……有什么事?” “是你的医生叫留的话。说他今天晚上八点以后在家。”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伦敦医生算到了我有发神经病的可能?——可是我今天不能上他的诊所去看他啊。 “到底是怎么说的?” “哎呀,奥利弗,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电话里那位女士只是关照……” “哪位女士?” “你让我把话说完好不好?那位女士只是关照给你留话:‘斯坦因医生今天晚上在家!’” “原来是斯坦因医生……”我口气里掩饰不住内心的失望。敢情是乔安娜! “你还以为是谁呀——难道还会是乔纳斯-索尔克医生①?”阿妮塔倒顶了我一句。 ①乔纳斯-索尔克医生:美国名医。预防小儿麻痹症的灭活疫苗就是他研制成的。 我当时心中略一沉吟。眼下我恐怕倒正需要乔安娜这样一位富于人情味的女性来跟我热热和和谈谈呢。不,这可不是太委屈了她么?这样……这样端庄稳重的一位女性,区区如我哪能配得上呢。 “没有别的事了吗?”我吼了一声。 “我还留了几个电话记录。都是内线的。好了,我可以走了吗?” “去吧,去吧。” 我急忙到自己的办公桌上一看。你想会有什么希望呢,法律事务所里的内线电话都是关于本所受理的各类案件的。哪里会有玛西的电话呢。 过了两天,偏偏乔纳斯老头要我到他的办公室里去碰个头。真要命!我只好拜托阿妮塔多照看着点,说回头一定请她吃饭。老板把我找去,又是跟马什先生一起作三头会晤,商量的是哈罗德-拜伊的案子。这哈罗德-拜伊是个替联邦调查局干窃听勾当的,他发现自己竟然也被局里窃听上了。这种害人虫,如今已经十足成了社会的祸害。哈罗德掌握了不少情况,了解白宫的一些工作人员如何受到监视,说来简直令人发指。他身上自然是榨不出很多油水的。不过乔纳斯却认为我们事务所还是应该受理他的案子,为的是“可以让公众看到问题”。 事情一谈完,我立刻像飞一样赶了回来。 “有电话吗,阿妮塔?” “有,华盛顿来的,”听她的口气有些不平静,好像这个电话的来头很大。“是经济机会局局长打来的。” “哦,”我却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没有别的了?” “你到底在等谁的电话呀,大概是在等杰奎琳-奥纳西斯①的电话吧?” ①杰奎琳系肯尼迪总统的遗孀,后改嫁希腊船王奥纳西斯。 “得了得了,不要乱开玩笑,阿妮塔,”我面孔一板,反过来-了她一句,便噎噎噎直往自己的办公室里走去。 阿妮塔这下子可真是搞糊涂了,我听见她在暗暗嘀咕:“他这是怎么啦?” 当然我也不是一味消极地等待电话。我每天早上还是去打网球。可怜的辛普森有时实在来不了,我就请网球会里的元老职业教练彼蒂-克拉克老头给我上上“指导课”。 “听我告诉你,老弟,那些小子哪个不是我彼蒂给调教出来的?从我手下出去一直打到温布尔顿的,可有的是哩。”“ “嗨,你有没有教过一个叫玛西-纳什的?” “你是说那个漂亮的小妞儿……?” “对,对。 “……就是在48年那年跟个红发小子一起夺得混双冠军的那个漂亮小妞儿?” “不不,算了算了,不提这事了,彼蒂。” “说老实话,那个妞儿到底我教过没有,连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一到傍晚我还天天去跑步。为了可以见人先见面,我特意顶着人流跑。可还是见不到她。也不知玛西到底是干什么的,她常常要去外地,一去就得好多天。好多天就好多天,我还是决心坚持下去。 我尽管也马上加入了戈森网球会(这个网球会的入会标准只有一条,就是有钱就成),不过他们却始终不肯帮我的忙。也就是说,办公室对会员的情况守口如瓶,对我半点也不肯开恩透露。 “难道你们连一份会员名录都没有?” “会员名录是有,只供办公室内部使用。实在抱歉,巴雷特先生。” 我一时气不过,真忍不住想请哈罗德-拜伊来帮我偷听偷听他们的电话。后来我自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我当时那种气极无奈的心情,由此也就可见一斑了。 我甚至还想入非非的,打算找个由头,去查查“二十一点”饭店所有的挂帐顾客户头。因为我去问过德米特里前些天跟我在一起吃饭的那位女客姓甚名谁,这德米特里一副神气竟像得了健忘症似的,没有鬼才怪呢。 不用说得,宾宁代尔公司我也去打听了。我编造了一个离奇的故事,说是有个老太遗下了一笔财产,要找她的侄女继承,到那里一问之下,发现他们那里倒真有三个雇员是姓纳什的。我就逐个去核对。 我首先在女鞋部找到了一位叫普里西拉-纳什的。这是位很和气的大娘,在公司里已经工作了四十年以上。她终身未嫁,眼下在这世上总共只有一个亲人,叫汉克叔叔,远在佐治亚,另外也总共只有一个朋友,那是一只名叫阿迦门农①的猫儿。为了了解这些情况我花了八十七块钱。我不得不买了一双皮鞋,“好送给我的姐姐作生日礼物”,这才得以跟这位纳什小姐聊了会儿家常。(我事前问清了阿妮塔的皮鞋尺码;谁知送了她这件礼物,反倒引得她越发疑神疑鬼了。) ①阿迦门农原是希腊神话中迈锡尼国国王的名字,因系特洛伊战争中希腊联军的统帅而知名。 其次再去“宾氏名士世界”,到他们的新潮男装部,找到了柜上的埃尔维-纳什小姐。只见这位小姐冲我一声“哈罗”,一派迷人的娇态连同一股时髦的气息扑面而来。这第二位纳什是个黑人姑娘,长得可美了。她嫣然一笑:“今天又打算添办些什么啦,您哪?”哎呀,我还真添办些什么呢! 埃尔维-纳什小姐向我一力推荐:衬衫加毛衣的“两件套”当前可流行啦。还没等我的脑于反应过来,六套“两件套”早已塞到了我的手里。只听她哗啦啦把现金机一批,信不信由你,三百挂零的货款已经登了帐啦。“这一来那班靓妞还会放过你啊?你这一副气派甭提有多帅啦,”埃尔维小姐临了还这么说来着。我出来的时候人也好像精神了点。可惜的是,人还是没有找到啊。 去找第三位,也是最后一位,倒幸而免了我破费。这位纳什,大名叫罗德尼-P①,是个采购员,在欧洲出差,已经去了六个星期了。 ①罗德尼从名字上看得出是位男性。 “进展如何啊?”斯蒂夫见了我就问。他也真是了不起,一清早照样还是来跟我打网球。 “有个屁,”是我的回答。 而且痛苦的是我晚上还一再做恶梦。 我总是梦见结婚第一年我跟詹尼的那次不堪回首的大吵架。当时她劝我该去跟父亲见上一面,至少也该在电话里讲个和吧。使我至今感到悔恨不已的是我却冲着她大叫大骂。我当时真是发了疯了。詹尼吓得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我急得奔东窜西,到处找她,把坎布里奇简直闹翻了天,却还是找不到她。最后惶惶不安地回到家里,却发现她原来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等着呢。 我梦见的也就是这一幕幕,只是有一处不同:那就是詹尼却始终没有再露面。 在梦里我还是那样拚了命似的到处去找。我还是那样失魂落魄回到家里。可是詹尼却压根儿连个影子都没有。 其中的意思到底该怎样理解呢? 是我生怕失去詹尼呢? 还是我巴不得失去詹尼呢? 伦敦医生提了个看法,他暗示我:最近是不是又发过火了?发过火以后是不是又去找过谁了?找的也许是另外一位女士? 是呀!我不是正在到处找玛西-纳什吗! 可是玛西又怎么跟詹尼扯得到一块儿呢? 扯得到一块儿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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