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汀说,查账部主任已接着往下说了

每逢星期五下午,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各分行都比平时晚三小时打烊。 因此,直到这天傍晚六点钟,市中心分行的几扇临街大门才由一名卫士加锁关闭。打烊时还有几个主顾没来得及离开,这些人由上述卫士通过一扇厚玻璃门逐一放行。 六点零五分整,有人在外面很不客气地笃笃笃敲玻璃门。卫士转过脸去刚要回话,看见外边站着一个穿深色大衣和日常西服的青年男子,手里提一只公事皮包。为引起里面注意,那人用手绢包着一个五十美分的硬币敲门。 卫士走近门边,提公事皮包的男子把一张证明身份的文件平贴在玻璃门上。卫士仔细看过文件,打开锁,放那青年男子进了门。 还没等卫士来得及关门,象魔术师玩什么精彩把戏似地不期然冒出许多人。起初门外只有一个提皮包持证件的人,不知怎么一来变成了六个,六个背后又是半打,另外还有一群排成方阵的人断后。犹如洪水一般,他们一下子涌进了银行。 一个年龄在其他来人之上、行动举止颇带权威派头的长者简慢地宣布:“总行查账队。” “是,先生,”卫士忙不迭回答。此人在银行干事多年,这种场面以前经历过,因此只顾查验其他人的证件,把他们统统放进来。来人一共二十名,多数是男人,有四个女的。一进银行,这伙人立即分头奔赴各自的岗位而去。 宣布查账队身份的年长者朝那个高出楼面的平台及埃德温娜办公桌走去。她站起身来迎接,但一看见查账队正络绎不绝地涌进来,毫不掩饰地露出吃惊的神色。 “伯恩赛德先生,要全面查账?” “自然罗,多尔西夫人。”查账部主任脱下大衣,往近处什么地方一挂。 银行里到处都是神色不安的职工,有几个唉声叹气,大发牢骚:“喔,老天!偏偏挑星期五来查账!”“他妈的,老子跟人约好了要到外面去吃饭!”“查账队不是人!” 多数人心里明白,总行查账队大驾光临的下文是什么。出纳员知道今晚他们得把手头现金再清点一遍才能下班;另外,金库储备现金也得清查;会计员非等账目登录结算完毕不得离开;高级经理人员如能在午夜前回家则算是走运的了。 这时,来人已以十分迅速的动作彬彬有礼地把所有账簿接收过来。 从此刻起,谁加一笔账或改一笔账都将在查账队的严密监视之下。 埃德温娜说:“我请求审查职工私人的存折及支票帐户,没想到你们会来这一下子。”在一般情况下,分行账目清查工作每十八个月到两年进行一次。由于市中心分行在八个月之前刚查过账,今夜的事才显得特别突如其来。 “账怎么查,在哪儿查,什么时候查是我们的事情,多尔西夫人。” 哈尔·伯恩赛德摆出平时惯有的那种冷漠孤高的架子,这是银行查账员身上特有的标记。不论在哪一家大银行,查账部总是个独立的监督机构,它拥有的威势和权力实不亚于军队里的总监。查账部的人决不因为你地位高而畏惧三分,就连高级经理人员也有可能被他们熊几句,原因是对分行账目进行彻底清查之后发现了若干不符合规定手续的错误,而这类细瑕微疵又总是找得出来的。 “这我知道,”埃德温娜只好承认。“使我惊奇的是你们怎么能够那么快就把一切准备妥当。” 查账部头子不无得意地笑了:“我们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可以动用自己的力量。” 他没有把事情真相说出来:原来今夜本来就准备对美一商某分行实行突袭查账,三个钟头前接到埃德温娜打去的电话,原先的计划就取消了,临时匆忙改变了安排,并召来更多的查账队员一起参加这次行动。 这种“斗篷加匕首”的秘密战术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查账这玩意儿非这么搞不行,就是要不让人摸出规律,事先不给人一点暗示,突如其来地到分行检查。为了保密,采取了极其周到的防范措施,哪一个查账队员要是违犯规定任意泄密就要倒大霉。所以泄密的事,即使是无意泄密,也属罕见。 参加今晚这次行动的二十名查账队员一小时前在闹市区一家旅馆的大厅里会合,不过,行动目的地不到最后时刻是不予宣布的。他们在集中地点接受指示,各人的任务都分配停当,然后就尽量不惹人注意地三三两两往美一商市中心分行走去。在最后几分钟关键时刻到来前,他们故意流连在附近大楼的休息室里,信步蹓跶,或者装着浏览商品橱窗的样子。下一步是按老习惯由一名资历最浅的队员去敲门。一俟门开,其他队员就象受命集合的士兵一样,跟着敲门队员蜂拥而入。 此刻,银行里每一要害地点都有查账队员在旁监守。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有一个银行贪污犯被判罪,此人大笔侵吞公款,但二十多年来劣迹一直被掩盖得天衣无缝。最后,他毕竟难逃法网。在去监狱的路上,他说:“查账员一来,往往啥事也不干,先吹上四十分钟的牛。我只要一半时间就可以把账上的任何疑点掩盖起来。” 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和北美其他各大银行的查账部自然不肯冒这个风险。查账队开进银行后五分钟不到,当人们惊魂未定之际,他们已走上预先指定的各自的岗位,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分行的一班老人马知道急也没用,于是就继续埋头做完一天的工作,接着再根据需要与否,准备帮查账员审核账目。 查账一经开始,下个星期就得继续进行,再下一个星期还得花上几天。不过最关键的审核工作是在接下来的几小时内做完的。 “咱俩开始干吧,多尔西夫人,”伯恩赛德说。“考虑到时间因素和查账要求,从存款账入手吧。”他说着在埃德温娜的办公桌上打开了自己的公事皮包。 到晚上八点,查账队到达之初引起的那种惊惶情绪已经消失;相当大的一部分工作已经做完;分行固定职工开始陆续散去,出纳员都走了,会计员当中也有人已经回家;全部现金业已清点完毕;其他账目的检查工作也有相当进展。来人很讲礼貌,时而还殷勤地把一些小误差给指出来,这些全是他们职责的一部分。 留下未走的高级管理人员中有埃德温娜、托顿霍和迈尔斯·伊斯汀三人。后两人一直忙得团团转,一会儿去找资料,一会儿又得对付查账队的查问。此刻,托顿霍已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只有年轻的伊斯汀尽管态度殷勤,手脚勤快,对查账队有求必应,至今却仍象夜晚开始时那么精力充沛,不知疲倦;叫人为查账队和银行职工送来夹肉面包和咖啡的也是他。 查账队分成几个专门工作小组,其中一组人集中检查现金及支票存取账。一个组员不时走到埃德温娜的办公桌旁,把一张小纸条塞给查账部主任。每次纸条来,主任总是匆匆一看,点点头,然后就把它收进皮包,与其他文件票据放在一起。 九点缺十分的时候,他收到一张看上去内容较多的纸条,一只纸夹把其他几张票据之类的东西与纸条夹在一起。伯恩赛德仔细读完纸条,宣布说:“多尔西夫人同我两人得休息一会儿,我们要出去吃顿晚饭,喝杯咖啡。” 几分钟之后,他陪伴埃德温娜穿过临街的一扇门走了出去,三小时前查账队正是从这扇门开进银行的。 一走出银行大楼,查账部主任连忙道歉:“真对不起,我是演了场戏。如果要吃晚饭的话,恐怕也非等一会儿不可。”看到埃德温娜困惑不解的表情,他又接着解释:“你我两人此刻要去参加个会议,不过我不想让人知道。” 伯恩赛德在前带路,两人向右拐弯,走过半段街区,从这儿仍可望见灯火通明的分行大楼。接着,两人从一条林荫大道折回,来到罗塞利广场和美一商总行大厦。夜里寒气逼人,埃德温娜只得把上衣拉紧,心想要是从“地道”过去,不但路近,也暖和得多,干吗弄得这么神秘? 走进总行大厦,哈尔·伯恩赛德在夜间来客登记簿上签过名,一名卫士便陪同两人坐电梯上了第十一层楼。这儿有一块指路牌,上画箭头,把来客引往“安全部”,诺兰·温赖特和两个接手处理失款案的联邦调查局特工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紧接在两人后面走进来另一名查账队员。显然,从埃德温娜和伯恩赛德一离开分行时起,此人就一直尾随着他们。 在场的人匆匆相互作了介绍。最后进来的那人年纪还不大,名叫盖恩。他有一双冷酷而警觉的眼睛,戴着一副边框粗大的眼镜,这使他看上去显得十分严厉。刚才,伯恩赛德在埃德温娜办公桌旁查账时,几次给他送来纸条和票据之类的就是此人。 大家按诺兰·温赖特的提议走进一间会议室,围着一张圆桌坐定。 哈尔·伯恩赛德对联邦调查局那两人说:“我希望查账队发现的情况足以证明这么晚还请二位出来开会决不是无缘无故的。” 埃德温娜这下才明白,会议一定是几小时前临时召集的。于是,她就问道:“这么说来,你们确实发现了一些情况?” “不幸得很,多尔西夫人,我们发现的情况比谁预料的都多。” 伯恩赛德朝盖恩一点头,后者就着手把一些票据文件摊开在桌上。 “根据你的提议,”伯恩赛德提高了嗓门,俨然象个教师在讲课,“对市中心分行全体职工的私人存折及支票账户进行了检查,目的是要查获证据,看看有谁遭到了经济困难。我们发现这样的调查可以得到相当确定的结果。” 埃德温娜觉得这家伙真象一个趾高气扬的教书先生,但她还是聚精会神地听他说下去。 “也许我得说明一下,”查账部主任对联邦调查局那两名调查员说,“多数银行职工都在自己工作的银行里开私人户头,原因之一是在本行立账户可得‘兔费’的优待,也就是说银行不向他们收取手续费。另一个原因更重要,就是职工可享受特殊的贷款低息率,比之最优惠息率一般还要低去百分之一。” 两名特工中级别较高的英尼斯点头说,“不错,这些我们知道。” “那么,你们当然也就明白,职工如果利用自己在银行里的特别信贷权,一借再借,甚至把贷款极限数借了出来,接着又到外面去借钱,譬如说到息率高得吓人的信贷公司去借一笔又一笔的贷款,那样就会在经济上使自己处于十分窘迫的地位。” 英尼斯有点不耐烦了:“这还用说!” “看来,咱们这儿有一位职工恰恰就碰上了这种情况。”他向盖恩示意,助手立即就把几张票面朝下摊在桌上的单据翻了过来,原来这是些已收讫注销的支票。 “各位请看,这几张支票是分别开给三家信贷公司的。附带报告各位,我们已同其中两家公司通过电话。尽管各位看到这儿摆着付款用的支票,两家公司都报告说,账户信用糟得一塌糊涂。有理由断定,明天早上,第三家公司将送来同样的报告。” 盖恩插嘴说:“而且这几张支票都只是用于支付本月欠债的。明天我们将去检查前几个月的微缩胶卷记录。” “另外还有一点相当重要,”查账部主任接着说,“与案件有关的这个人不可能有这样的支付能力。”他朝已验收的支票做了个手势:“靠着在银行里挣的这点薪金办不到,此人薪金的数目我们知道。因此,刚才我们花了几小时功夫寻找在银行窃款的证据,现在这个证据已被我们找到了。” 助手盖恩又一次把一些票据往会议桌上一摊。 ……在银行窃款的证据……这个证据已被我们找到了。埃德温娜这时已不再用耳朵听了,而是瞪大眼睛专注地看着验收支票上的签字。这个人的签字她每天都看到,笔锋遒劲,线条清晰,她对这人的签字太熟悉啦!此时此地看到这个签字,她是又惊又悲。 因为这是伊斯汀的签字,就是那个她如此中意的年轻的迈尔斯,那个干练的营业部助理。平时此人显得多么殷勤,多么孜孜不倦。就拿今晚来说,不也是这样吗?无怪乎就在这个星期她已作出决定,一俟托顿霍退休,就擢升这个年轻人。 这时,查账部主任已接着往下说了:“这个阴险的盗贼惯用的手法是从‘休眠’账户身上捞油水。今晚一开始我们就查出一起这类舞弊事件,其他类似的情况自然就不难发现了。” 何谓“休眠”账户,查账部主任仍以那种教书先生的派头对着联邦调查局来人解释起来:这类账户可能是凭存折提款的储蓄户,也可能是凭支票提款的储蓄户,但是所谓“体眠”,就是很少或完全没有存取活动。每一家银行都会碰到这类主顾,他们出于各种不同的原因,把存款放在银行里长期——有时是接连好几年——不予动用,有的存款数目还相当大。当然,存款长期不动用,可以收取积少成多的利息,有些存户的着眼点无疑即在于此。不过另外也有些存户居然完全放弃了他们的存款,这听上去使人难以置信,但却是事实。 一发现在哪一个凭支票提款的存户名下久久没有存取活动,银行方面就不再每月寄发结清单,而是改寄年终结清单。但就是这些年终结清单时而也会给退回来,上面注明:“此人已迁走,新址不详。” 查账部主任接着说明,为防止利用“休眠”存款账户舞弊,一般都采取某些规定的措施。这类账户的档案是分别摆开的;如果一旦有人突然来提款,营业部就派人严加查验,以免冒领。一般说来,这些防范措施是有效的。而身为营业部助理的迈尔斯·伊斯汀本人恰好就拥有这种查验权,有资格批准这类存款的提取。他也正是利用了这点职权掩盖自己的舞弊行为,掩盖他本人几次三番盗用这类存款的事实。 “伊斯汀很狡猾,选中了那些最不象会惹出麻烦的账户动手。这儿是一组伪造的提款单,不过伪造的技术并不高明。因为他本人的笔迹仍清晰可辨。经他签字,存款就转到一个归他所属的‘傀儡’账户名下,户头用的是假名。在那个账户档案中也发现了笔迹方面明显的类似,当然,要把证据搞到手还得请教专家。” 在场的人仔细查验了一张又一张的提款单,把这上面的笔迹同刚才查验过的支票上的笔迹进行比较。写字的人尽管设法伪装笔迹,但是两处笔迹出诸一人之手看来已不成问题。 联邦调查局派来的另一名特工达尔林普尔一直在专心作记录。这时他抬起头来问:“被窃款项共计多少?算出总数了吗?” 盖恩回答说:“到目前为止,我们查获的总数大约八千美元。不过明天我们还要借助微型胶卷和计算机去查旧账,也许还会查出一些来。” 伯恩赛德补充说:“如果我们把已经掌握的情况向伊斯汀摊开,有可能使他打定主意把一切全说出来,使得大家都省些事。抓贪污犯的时候常常出现这种情况。” 埃德温娜暗想:这家伙在自我陶醉,真是得意忘形啦!她突然无端地站到了迈尔斯·伊斯汀的一边,于是就问:“这种舞弊行为继续了多久,你们心里有数吗?” “从迄今为止发现的情况看,”盖恩告诉大家,“至少已有一年之久,可能还不止。” 埃德温娜转过脸去对着哈尔·伯恩赛德说:“这么说来,上一次查账时你们完全让这件事漏过去了。审查‘休眠’存款账难道不是你们职责的一部分吗?” 这一问戳到了痛处,查账部主任脸涨得通红,只得承认:“不错,是我们的职责。不过,要是盗贼销赃灭迹的手段高明,偶尔我们也会有疏忽。” “看来是这么一回事情。不过刚才你还在说那笔迹一下子就能识破。” 伯恩赛德没好气地说:“反正现在证据已经到手了。” 她提醒他:“那是我打电话把你们叫来之后的事情。” 接着,出现了冷场。是联邦调查局的英尼斯打破了沉默,他说:“说到星期三丢失的那笔现款,这一切并没有给我们的破案工作带来任何进展。” “但是伊斯汀成了主要嫌疑犯,”伯恩赛德说。话题这么一转,他颇有如释重负之感。“何况,他很可能因此招认偷钱的事。” “才不会呢!”诺兰·温赖特吼叫起来。“那家伙精明得很。另外,他干吗要招供?咱们又不知道他是怎么作案的。” 会议开到现在,银行安全部的头儿没说过几句话,但也曾露出惊讶的神色。后来,查账员把票据之类的罪证一件件摆了出来,顿时,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阴沉。 埃德温娜不知道温赖特是不是回想起了那天的情景,当时他们两人曾拚命向出纳员胡安尼塔·努涅兹施加压力,尽管对方多次申述,他们拒不相信她的无辜。不过,埃德温娜想到,即使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女出纳努涅兹同伊斯汀勾结作案的可能性依然存在,尽管看上去不大象是这么回事。 哈尔·伯恩赛德站起身来,把皮包关上,准备走了。“查账部的工作到此为止,现在该由执法当局接手办理了。” “这些票据我们需要;另外还得由你们提出一份署名报告,”英尼斯说。 “盖恩先生留在这儿,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还有一个问题:你看伊斯汀会不会觉察自己已经暴露?” “我看不会,”伯恩赛德说着朝自己的助手扫了一眼,助手摇头。 “我确信他一点没有觉察。我们干得十分小心,不让别人看出我们搜寻的是哪一方面的证据。为了掩人耳目,我们要大家交来许多我们根本不需要的材料。” “我也认为他并未觉察,”埃德温娜说。她难过地回想起自己同伯恩赛德离开分行前那一霎那,迈尔斯·伊斯汀还在高高兴兴地忙得团团转。他干吗要作案?为什么?天哪,究竟为什么? 英尼斯点头表示赞许:“那么,就维持原状。这儿事情一办完,我们就对伊斯汀实行拘留盘问,但决不能事先向他透露风声。他此刻还在银行吧?” “是的,”埃德温娜说。“至少,不等我们回去他是不会走的。一般情况下,他总是最后下班的职工之一。” 诺兰·温赖特突然以一反常例的严厉口气插嘴说:“刚才这些指示全得改一改。尽量设法让他晚一点离开银行,接下去就放他回家,让他觉着别人并没有抓到他什么把柄。” 与会者吃了一惊,困惑地望着安全部头子,特别是联邦调查局的那两个特工,更是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温赖特的神色。双方象是交流了什么信息。 英尼斯踌躇片刻后同意了:“好吧,就依你。” 几分钟之后,埃德温娜和伯恩赛德坐上电梯下楼去了。 英尼斯礼貌周到地对留下的查账员说:“在提出报告前,能不能请你离开这儿一会?” “当然可以,”盖恩说着便离开了会议室。 另一名联邦调查局特工合上笔记本,放下铅笔。 英尼斯脸朝着诺兰·温赖特问:“你打什么主意?”“我是想,” 温赖特一时拿不定主意该怎么说才好。此刻,在内心深处,他的计划正同自己的良心打架。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伊斯汀的罪证尚不完全,还有几个空白点有待填补。但是,为了填补这些空白,非得花些手脚去钻法律的空子不可,而这又同他本人的信仰大相径庭。他问英尼斯:“你们非了解底细不可吗?” 他同英尼斯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已有多年交情,彼此怀着敬意。 “眼下,查获罪证是个十分微妙的问题,”英尼斯说。“以前咱们惯于不受规章约束自由行事,现在可不行了,因为可能引起麻烦。” 沉默一会儿之后,另一名特工说:“你总得尽量给我们交个底才是。” 温赖特绞着手指,端详着双手。他身体的姿势就象他刚才说话的声音一样,表现出内心的紧张。“是这么回事:咱们手头有足够的材料可以证明伊斯汀犯了偷窃罪。如果说他一共偷了八千美元左右,你们看法官会怎么判?” “因为是初犯,可能会判缓刑,”英尼斯说。“法庭才不去管他偷了多少钱。他们总觉得银行有的是钱,反正又都是保了险的。” “着!”温赖特的手指明显地绷紧了。“不过,要是咱们能够证明他另外还偷了一笔钱,就是星期三丢的那六千元,要是咱们有法子使法庭看到这家伙还企图栽赃陷害女出纳,而且险些儿得逞……” 英尼斯叽咕了几句,表示懂得对方的意思,接着又说:“如果你能够提供证据,那么随便哪一个神志正常的法官马上就会把他关进监牢。问题是你能够提供证据吗?” “我想试一试,因为我本人就很想给这狗杂种一点颜色看看,非要他尝尝铁窗风味不可。” “我懂你意思,”联邦调查员若有所思地说。“我也希望能看到这样的结果。” “那就照我的办法做。今晚别去抓伊斯汀,把他交给我,明天早上你们再动手。” “我不知道,”英尼斯一边沉思一边说,“我不知道能不能这么办。” 三人不声不响等着,彼此心照不宣,他们既感觉到职责的压力,却又跃跃欲试。温赖特的心思,两名特工大致都已猜到。可是只要目的正当可以不择手段这句话在什么情况下、在多大程度上才成立呢?同样,今日这种情势之下,一个执法人员可在多大程度上自行其是而又能逃脱惩罚呢? 但是,两名特工已经介入这个案子,他们与温赖特已怀有同样的目标了。 “要是等到明天早上动手,”另一名特工告诫说,“可不能让伊斯汀溜之大吉。不然大家都不好交代。” “我也不希望把这家伙揍扁了交给我,”英尼斯说。 “不会逃的,也不会把他揍扁,我可以保证。 英尼斯瞧瞧自己的同事,后者一耸肩。 “那好吧,”英尼斯说,“到明天早上再动手。不过,诺兰,有一点必须说清楚:刚才这些话就算咱们没说过。”他穿过会议室,走到门口,然后拉开门说:“盖恩先生,你可以进来了。温赖特先生这就走,现在我们就来笔录你的报告。”

www.8364.com,圣诞节前这一个星期,迈尔斯·伊斯汀因前后五次贪污作案在联邦法院受审,其中四次涉及他在银行内的舞弊行为,他因此捞到不少油水,四次贪污的总数达一万三千元。第五次与窃取六千元现金一事有关。 审讯由温斯洛·安德伍德法官阁下主持,陪审团也出庭了。 伊斯汀个人财产一无所有,连个律师也请不起。法庭指定一名初出茅庐的新手为他辩护。这位律师用心虽好,却毫无经验,在他的指点下,被告对五条罪状都表示不服,提出抗辩。事实证明,这个主意极不高明。 换个老练些的律师,仔细研究了罪证之后,一定会力劝原告服罪,或许还争取和公诉人达成一笔交易,而不会象现在这样,偏要让某些作案的细节,主要是嫁祸陷害胡安尼塔·努涅兹的具体细节,一一在法庭上抖出来。 实际上,所有的证据都一古脑儿捅了出来。 埃德温娜·多尔西出庭作证。到庭作证的还有托顿霍、总行查账部的盖恩及另一名查账员。联邦调查局特工英尼斯拿出一份关于盗窃现金的供词作为旁证,上面有迈尔斯·伊斯汀本人的亲笔签名。伊斯汀在自己寓所内被诺兰·温赖特逼着写了交代之后,又在联邦调查局市总部写了那份供词。 开庭前两周,被告律师在审前的案情介绍会议上曾对联邦调查局的书面证据提出异议,要求将它排除在证据之外。动议遭到否决。安德伍德法官指出,在伊斯汀写交代之前,有关方面已当着证人的面就他所享有的合法权利适当地提醒过他。 诺兰·温赖特先搞到手的那份供词,因其合法性更成问题,容易遭到非难,不必列为旁证,因而没人把它提出来。 迈尔斯·伊斯汀在法庭上的那副模样,埃德温娜看了很不好受。他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眼圈发黑,惯有的那股快活劲连个影儿也没有了。 她记得伊斯汀一向很讲究修饰,可现在呢,却是蓬头垢面,衣服绉巴巴的。从那晚分行查账以来,他似乎已经老多了。 埃德温娜本人的证词没几句话,只是简单扼要地谈了当时的情况。 在辩护律师客客气气盘问她的时候,她朝迈尔斯·伊斯汀看了几眼,但后者耷拉着脑袋,有意避开她的目光。 原告方面还有一名证人——胡安尼塔·努涅兹,尽管她本人很勉强。 女证人神经紧张,法庭上的人很难听出她在讲什么。法官两次插话,要她把嗓门提高些,不过口气倒挺温和,象哄小孩似的,因为这时候大家都明白她在整个事件中蒙受了不白之冤。 胡安尼塔在自己的证词里,并没有对伊斯汀流露出什么敌意,回话很简短,结果公诉人不得不再三敦促她讲得详细一点。显而易见,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巴望这场煎熬快点儿了结。 辩护律师临到这时总算开了窍,决定放弃权利,不再对她进行追问。 胡安尼塔的证词一结束,辩护律师同当事人小声商量了几句,随即请求法庭准许他走近法官席。庭上同意了他的请求,于是公诉人、法官和辩护律师三人低声谈了一会儿,后者请求同意将迈尔斯·伊斯汀原先提出的“不服罪”抗辩改成“服罪”。 安德伍德法官是个德高望重的长者,说话心平气和,为人却柔中有刚。他将公诉人和律师打量了一番,然后也象他俩那样压低着嗓门说话,为的是不让陪审团听见:“好吧,如果被告改变初衷,愿意服罪,本庭也可同意。不过容我向律师先生讲一言:此时此刻,这种做法几乎已于事无补了。” 法官请陪审团暂时退席之后,便审问伊斯汀,证实一下被告是否真愿意服罪,是否了解这种做法的后果。犯人神情沮丧,对所有的问题都一概回答:“是的,阁下。” 法官将陪审团召回法庭,命令他退庭。 年轻的辩护律师恳切陈词,请求从宽发落,特别就被告以前尚未有过犯罪记录这一点提请法庭注意。最后,迈尔斯·伊斯汀仍发回看守所羁押,等候下周判决。 诺兰·温赖特未被传去作证,但在整个审讯过程中自始至终在场。 此刻,刑庭书记官已宣布审理下一个案件,看着银行的证人队伍鱼贯走出审判室,这位银行安全部的头头走到胡安尼塔的旁边。 “努涅兹太太,可以和你谈几分钟话吗?” 胡安尼塔瞥了他一眼,神情冷淡而含有敌意。她摇摇头:“事情全了结啦。再说,我还得回去工作。” 他们来到联邦法院大门外面,这儿与美一商总行大楼和市中心分行只隔几条马路。温赖特并不气馁:“你步行回银行上班?现在就去?” 她点点头。 “请吧。我想和你一块儿走走。” 胡安尼塔耸耸肩:“随你的便。” 埃德温娜·多尔西、托顿霍和两名查账部职员,此时也正朝银行方向走去。温赖特看到他们在穿前面的横马路时,忙收住脚步,故意错过街口放行人过路的绿灯,这样就仍然落在他们后面。“哎,”温赖特说,“对别人说声‘对不起’,我老是觉得难以启口。” 胡安尼塔刺了他一句:“那就别麻烦了,一句空话,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我就是想说一声对不起。这会儿就对你说——实在对你不起。 我给你带来了麻烦,在你说了实话而且需要他人仗义执言的时候,又偏偏对你不信任。” “此刻感到舒服了?你吞下了一小片阿司匹灵,心里的那点儿痛苦就解除了?” “你这个人可不大好说话。” 胡安尼塔收住脚步。“你就好说话了?”那张瘦小的脸蛋微微昂起,一对黑溜溜的眸子紧逼着对方的目光,毫不示弱。温赖特到这时才察觉到她那股蕴藏在内心的力量和桀骜不驯的性格。使他惊奇的是,他在她身上还感到强烈的异性魅力。 “是的,我也不大好说话。正因为这样,我现在才想尽可能帮你点忙。” “帮什么忙?” “让你丈夫承担你和孩子的赡养费。”他告诉胡安尼塔,联邦调查局曾调查过他那个弃家出走的丈夫卡洛斯的情况,结果一直追查到亚利桑那州的菲尼克斯城才算找到他的下落。 “他在那儿找到了工作,当汽车修理工,看样子收入还挺不错。” “我为卡洛斯高兴。” “我有个想法,”温赖特说,“你应该去找我们银行的哪位律师谈谈。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下。怎样去对你丈夫提出诉讼,他会替你出主意的。至于手续费嘛,事后我会设法替你免掉的。” “何须你们费心呢?” “我们欠你的情嘛。” 她摇摇头:“不。” 他不知道胡安尼塔是否真正领会了自己的意思。 “也就是说,”温赖特说,“法院将下一道判令,要你丈夫拿出钱来,帮你抚养你的小女孩。” “这样一来,难道卡洛斯就成了真正的男子汉了?” “这有什么要紧呢?” “要紧的是不该强迫他那样去做。卡洛斯知道我在这儿,也知道埃斯特拉在我身边,他如果真想给我们钱用,会把钱送来的。Sino,paraque?(西班牙语,意为:如果他不送来,哪又为什么呢?译者注)”她低声加了一句。 这就象是在和影子比剑——白费劲。他悻悻然说,“你这个人简直没法理解。” 不料胡安尼塔反倒笑了。“要你理解?本来就没有这个必要嘛!” 离银行已没多远,两人默不作声地走完余下的路程。温赖特碰了一鼻子灰,后悔得很。他原指望胡安尼塔对自己的一番好意会表示感谢,这样至少说明她对自己的建议还是认真看待的。他暗暗琢磨着她的思想逻辑和价值标准。显然,她很看重自食其力的生活原则。温赖特进一步推想道:她这个人很能随遇而安,走运也好,倒霉也好,满怀希望也好,幻想破灭也好,都能照样生活下去。某种意义上说,他还真有点嫉妒她哩;由于这一点,再加上刚才所感觉到的那股异性吸引力,他希望能对她有进一层的了解。 “努涅兹太太,”诺兰·温赖特说,“我想向你提个问题。” “说吧。” “你要是遇到了难题,遇到了真正难以对付的事情,而我又说不定能助你一臂之力,那时会来找我吗?” 在这几天里,已经是第二次有人向她作这样的表示。 “也许会来的。” 这一段时期内温赖特和胡安尼塔的最后一次谈话就这样结束了。他觉得对胡安尼塔已仁至义尽,而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操心。其中之一就是两个月前向亚历克斯·范德沃特提起过的问题:安插一名密探,设法查明伪造信用卡的来源。这种伪卡仍使银行遭到很大损失,危及整个键式信用卡制度。 温赖特已经物色到一个只知道名叫“维克”的刑满释放犯,为了钱此人准备冒大风险。他们已秘密地接过头,事先曾采取了周密的防范措施。两人打算再碰一次头。 温赖特热切希望,有朝一日也能象逮住迈尔斯·伊斯汀那样,把那些伪造信用卡的诈骗犯缉拿归案。 过了一个星期,伊斯汀再次出现在安德伍德法官面前,这回是听候宣判发落。诺兰·温赖特是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到场听审的唯一代表。 犯人按刑庭书记官的指令,面朝法官席站着。法官慢条斯理地挑出几份文件,一份一份地摊在面前,然后冷冷地注视着伊斯汀。 “被告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有,阁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本庭从缓刑监督官那儿收到一份报告,”安德伍德法官顿一顿,把刚才挑出的那些文件中的一份约略看了一遍,又接着说,“看来你已使监督官相信,你对那些犯罪行为不但表示服罪而且打心眼里感到后悔。”法官在讲到“打心眼里感到后悔”这几个字眼时吐词分外清晰,仿佛是不胜厌恶地把它们捏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要让在场的人看清楚,他还未天真到那种地步,竟会对此表示苟同。 他继续往下说:“然而,就悔罪而言,不论是出自内心的还是嘴上说说的,均属为时过晚,而且也不能减轻你作案时卑劣阴险的祸心:为了掩饰自己的胡作非为,不惜嫁祸于一个清白无辜者——一位心地善良的年轻妇女;再说你身为银行高级职员,应该对她负责,而她也把你当作可以信赖的上司。 “根据现有的证据来看,显然,你本来试图按这条路子走到底,甚至想让那位无辜受害者遭到控告并被定罪判刑,代你受过。多亏银行同人的警觉,这一罪恶企图才未得逞。但这决不是你悬崖勒马,或是‘幡然悔悟’的结果。” 诺兰·温赖特从法庭的旁听席上可以看到伊斯汀的侧面他那张脸这时已涨成了猪肝色。 安德伍德法官又看了看面前的文件,随后抬起头来,重新以锐利的目光盯着犯人。 “上面谈到的还只是你所作所为中我认为最令人不齿的那部分。这里还须提一下被告的主要犯法行为。你身为银行职员,却辜负了行方的信任,不是偶然一次,而是重犯五次,每次间隔又很长。这种渎职行为如属一次偶犯尚可推诿于一时的冲动,而这种经过精心策划的偷盗勾当,竟有五次之多,手法又如此奸诈狡黠,实难提出同样的理由为之辩解。 “银行作为一个商业机构,有权要求那些被选来担任特殊重任的人员——其中也包括你被告在内——正直笃实,忠于职守。而银行又不止是一个商业机构。它还是公众付以重托的场所,因而公众有权要求防范那些利用职权徇私舞弊之辈,也就是防范象你这样的不法之徒。” 法官的目光扫开去,同时望着那位年轻的辩护律师,后者正尽职地守在当事人身旁。此刻,从法官席上传来的话音显得越发尖刻、郑重。 “如果这是一起普通的案件,那末鉴于被告以前还未曾有过犯罪记录,本庭将接受辩护律师上周慷慨陈述的意见,对被告施以缓刑。但是,这决非普通案件,而是一起特殊案件,其理由一如上述。因此,被告伊斯汀,你必须下狱服刑,从而能有时间反省一下自己所干的那些使你身陷囹圄的犯罪勾当。 “本庭判决如下:被告伊斯汀交司法部长收押入监,服徒刑两年。” 刑庭书记官一点头,一名狱吏顿时走上前来。 审判结束后隔了几分钟,伊斯汀和律师在审判室后面一间有人看守的上锁小屋子里碰头谈了几句。这样的小室有好几间,是专供犯人同其辩护律师碰头用的。 “有一点首先要记住,”年轻的律师对迈尔斯·伊斯汀说,“两年徒刑不一定真个要在狱中蹲上两年。刑期服满三分之一,就可以假释出狱。所以实际上还不到一年。” 迈尔斯·伊斯汀麻木地点点头。他神志恍惚,沉浸在痛苦之中。 “你当然还可以提出上诉,也不必现在就作出决定。不过老实对你说,我倒不主张这么做。一则,我不相信在上诉期间会让你保释在外。二则,既然你已表示服罪,上诉的理由就十分有限了。再说,轮到别人审理你的上诉时,恐怕已经服刑期满了。” “一切都完啦。不必再上诉了。” “不管怎么说,今后我还是要和你联系的,说不定到哪一天你又变卦啦。我这会儿在想,事情怎么会弄到现在这个地步,真遗憾。” 伊斯汀面部抽搐着说:“我也这么想。” “不用说,都是你那份供词把我们搞垮的。要是没那份东西,我才不相信原告方面能提出什么过得硬的证据来,至少在窃取六千元现款一事上是如此,而对法官影响最大的恰恰是这件事。当然,我明白为什么你会写下那第二份交代,就是给联邦调查局写的那份;你以为既然第一份已无法推翻,那末再写一份也无妨大局。其实不然。依我看,那个管安全事务的家伙温赖特一直在耍弄你呐!” 犯人点点头:“可不是!我现在明白啦!” 律师看了看手表。“哦,该走了。今天晚上我还有个重要约会。是怎么回事,你自然知道罗。” 狱吏让律师走了出去。 第二天,伊斯汀被押解到不在本州的一所联邦监狱。 关于迈尔斯·伊斯汀判刑的消息传到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之后,那些和伊斯汀相识的人当中,有的感到惋惜,有的认为此人乃是罪有应得。 但在一点上大家意见一致:以后在银行里再也听不到伊斯汀的名字了。 只有时间才会证明这最后一种说法何其大谬不然。

“我已报告了联邦调查局,”诺兰·温赖特通知埃德温娜·多尔西。 “明天他们派两名特工到这儿来。” “为什么不今天就派?” 他笑了。“咱们这儿又没出人命案子,甚至也没人开枪。何况,他们那儿还有自己的难题。这个难题叫作:人手不足。” “大家不都一样?” “那么,我可以让职工们回家了吗?”迈尔斯·伊斯汀问。 温赖特回答说:“除了女出纳,其他人可以。我想再找那女人谈一谈。” 夜幕刚刚降临。从温赖特应埃德温娜之请接手现金失窃案到现在,才过去两个钟头。这段时间里,他已把先前分行人员研究讨论过的情况全部了解过一遍,并找女出纳胡安尼塔·努涅兹本人、埃德温娜·多尔西、营业部主任托顿霍以及营业部助理迈尔斯·伊斯汀这个年轻人谈了话。 他还同那些曾在努涅兹附近位置上工作的其他出纳员谈了话。 温赖特不愿让自己出现在那高出楼面的平台上成为人们注意的中心,因而就在银行后楼找了一间会议室。此刻他正在会议室里同埃德温娜·多尔西和迈尔斯·伊斯汀二人商议。 看来象是件大窃案,除此以外,没有什么新的发展。为此,根据联邦法律,必须请联邦调查局来插手侦查。温赖特心里明白,在这种场合,也并不总是不折不扣按法律办事的。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和其他银行一样,常把现金失窃叫作“原因不详的失款事故”,这么一来,这些事情就可在银行内部处理解决,从而避免起诉,不让案子闹个满城风雨。所以,有窃款嫌疑的银行职工很可能只受到开除的处分,而且开除时还要另找借口做做官样文章。心中有鬼的人总是不愿老实招供,因此很大一批失窃案子都是保密的,就连银行内部的员工也不知道。 可是,眼前这个案子,假设确是现金失窃案的话,牵涉的数目太大,干得又是如此明目张胆,要想遮掩过去办不到。 坐着干等进一步的材料也不是办法。温赖特明白,如果事发之后几天才把联邦调查局请来侦查一桩已无迹可循的案子,对方肯定会勃然大怒。所以他决定在调查局来人前尽自己力量把事情办得周到些。 当埃德温娜和迈尔斯·伊斯汀离开小办公室时,营业部助理殷勤地说:“我这就去把努涅兹太太叫来。” 不一会,办公室门口便出现了胡安尼塔·努涅兹矮小的身影。“进来,”诺兰·温赖特吩咐说,“关上门。坐下!” 他用一本正经、公事公办的口气说话。直觉告诉他,佯装友好骗不了这女人。 “我要求你把整个儿事情再说一遍,一步一步从头说起。” 胡安尼塔·努涅兹沉着脸,带着挑战的神色,那模样同先前完全一样,所不同的是此刻又增添了一点疲劳的神态。尽管如此,她又突然发起火来,抗议说:“我说过三遍了,每个细节都说到了!” “也许刚才你忘了什么呢?” “没有!” “那么,就算这是第四遍吧。联邦调查局来人以后,还要你说第五遍;在这以后,可能还要你说第六遍,”他紧盯着女出纳的双眼,尽管不提高嗓门,却一直以权威的口气说话。要是他以警官身份盘问对方,温赖特暗自想道,那他就非把被盘问者拥有的各种权利一一向对方提醒不可。幸好他不是警官;另外,他也不想说明这些。在这样的局面中,私人机构的安全部门有时比警察显得优越,可以便宜行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女出纳说,“你在想,这一次我可能会说出与前几次不同的什么东西,这样就可以证明我刚才撒了谎。” “你究竟是不是在撒谎?” “不!” “那你怕什么?” 她声音颤抖着说:“因为我累了。我想回家。” “我也想。要不是丢了这六千美元——你承认这笔钱先前的确在你手中——我这会儿已经下班,开车回家了。可钱不见了,咱们得把它找回来。所以,还是把今天下午的事情再说一遍吧,你说你发觉出事是在今天下午。” “我刚才对你说过了——午饭后二十分钟。” 他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出鄙夷的神色。刚才,当他开始盘问的时候,他感到女出纳对自己的态度比之对别人似乎稍微平和些。毫无疑问,那是因为他是黑人,而女出纳本人是波多黎各人。女出纳可能以为他俩能站在一条阵线上,即使做不到这一点,他这个黑人至少会容易对付些。 可是她不知道,一牵涉到侦查公事,他是不管人种肤色,一视同仁的。 至于女出纳私生活中遇上的难题,他才不去关心呢!埃德温娜·多尔西曾提到过这些难题,可是在温赖特看来,私人生活方面不管出了什么事,决不说明你有理由去偷东西,搞欺骗。 努涅兹那女人当然说对了,他确是想抓住她在前后叙述中口径不一的地方。尽管她小心翼翼,这样的事还是可能发生的。她刚才说自己累了。温赖特是个侦查老手,他知道犯了罪的人一经累垮就会在盘问过程中说错话,先是在小地方说漏嘴,然后就一错再错,直到最后,用一大堆谎言和矛盾百出的供词把自己束缚得动弹不得为止。 他不知道此刻会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于是就紧紧追问下去。 盘问进行了三刻钟,其间,胡安尼塔·努涅兹的说法还是同先前一模一样。温赖特没有发掘出什么新鲜的材料,为此他感到失望。不过,尽管这女人前后说话一点漏洞也挑不出来,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希奇。 他当过警察,因而深知对于供词无懈可击能作两种解释。一个可能是她的确在说实话;另一个可能是这一套供词她在事前精心练习过,因而说得滴水不漏。两者中间后一种解释更说得通些,因为无辜的人在通常情况下把一件事情复述两遍时总会有些细微的差别。干侦探这一行的都得学会去寻找这种迹象。 盘问到最后,温赖特说:“好吧,暂时就到这儿为止。明天,你去做一次测谎器试验,银行方面会安排的。” 他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宣布了这个决定,其实却密切注视着对方的反应。他所没料到的是反应竟会如此突然,如此强烈。 女出纳黑黝黝的瘦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蓦地从椅子里跳了起来。 “不,我不去!我不做这样的试验!” “为什么?” “这是侮辱!” “谈不上侮辱。做这种试验的人多着呢。要是你没有罪,就让测谎器来作证吧!” “我不相信这种仪器,我也不相信你!iBastaconMipalabra!(西班牙语,意为:我要讲的就是这些!译者注)” 他猜想这句西班牙语大概是骂人的脏话,因而就不予理睬。“你没有理由不相信我。我所关心的只是弄清真相。” “真相我已经说给你听了,可你硬是不肯承认!你和他们那些人一样,认为钱是我拿的。跟你们说我没拿也没用。” 温赖特站起身,打开小房间的门让女出纳出去。“从现在起到明天,” 他提出忠告,“我建议你重新考虑一下自己对待测谎试验的态度。倘使你拒绝,对你可不妙喔。” 她直瞪瞪地逼视着他的脸说:“并不是非接受这种试验不可,对吗?” “对。” “那我就不干。” 她急匆勿地迈着小步子离开了办公室。过了一会,温赖特才不慌不忙地走了出去。 在银行的主要楼面,只有少数几个人还在伏案工作,大多数职工已经下班,吊灯已经熄了。屋外,夜幕降临,秋风萧瑟的一天过去了。 胡安尼塔·努涅兹走到更衣室去换上自己的使服,然后又走了回来。 她压根儿不去理睬温赖特,径直朝临街的大门走去。迈尔斯·伊斯汀带着钥匙等在那儿。他打开临街大门让女出纳出去。 “胡安尼塔,”伊斯汀说,“要我效劳吗?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回家?” 她一摇头,一声不吭地走出门去。 诺兰·温赖特从一扇窗子后边看她走到对街的一个公共汽车站。他想,要是自己手下人多一些,就可以派人跟踪女出纳,尽管他知道这样做未必有什么好处。努涅兹太太不是笨蛋,此人是不会暴露自己的。她既不会在大庭广众之前把钱交给别人,也不会把钱藏到哪一个别人猜想得到的地方去。 他确信女出纳不会把这笔钱随身带着。这人精明得很,决不至于冒这个风险。另外,现钞的数目大,鼓鼓囊囊地也设法藏得住。在谈话过程中及谈话以后,他曾仔细地打量过,女出纳衣服贴身,瘦小的身上没有任何鼓出来的地方可引人怀疑。她随身带出银行去的只有一个小小的手提钱包,此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大包小包之类的东西。 温赖特坚信不疑:她一定有同伙。 罪人就是胡安尼塔·努涅兹,对此,他几乎已不存什么怀疑。把女出纳拒绝接受测谎试验的态度同所有其他的事实和迹象放在一起考虑,他觉得事情已经一清二楚。他想起几分钟前女出纳的那阵感情爆发,看来这是预先想好的,也许事前还演习过呢!银行职工全知道谁要是沾上了偷窃嫌疑,就得对谁用上测谎器。努涅兹那女人可能也知道这个规矩。 所以,她事先就能猜到迟早总要说到这个题目上来,因而是作了准备的。 温赖特又想起她那鄙夷的目光,以及先前她那种虽不明言内心却认为自己势必跟她站在一起的态度,顿时怒火中烧。他的火气大得有些反常,竟暗自希望联邦调查局明天的来人会好好让她尝到点厉害,非让她屈膝不可。但是事情并不容易,她这人挺顽强。 迈尔斯·伊斯汀重新锁上大门,转了回来。 “啊,”他快活地说,“总算到洗澡下班的时间了。”安全部主管人点点头说:“这一天是够忙的。” 伊斯汀好象还要说点什么,接着似乎又改变了主意。温赖特问:“有什么事吗?” 伊斯汀又犹豫了一下,然后承认道:“是的,有事。不过,这事我跟谁也没说过,因为可能是胡猜。” “跟丢失现金多少有点关系吗?” “我看可能有关系。” 温赖特的口气变得很严厉:“那么,不管你有没有把握,非告诉我不可。” 营业部助理点点头:“好吧。” 温赖特等着他开口。 “我想,多尔西夫人跟你提起过胡安尼塔·努涅兹是个已婚的女人,丈夫抛弃了她,把她和孩子一扔,自己出走了。”“我记得这个情况。” “胡安尼塔的丈夫在没有出走前有时也上这儿来,我猜,大概是来接她。我跟那人说过一两次话,我记得很清楚,此人名叫卡洛斯。” “这人怎么啦?” “我敢说,这人今天到过银行。” 温赖特厉声问:“你敢肯定吗?” “相当肯定,但是还不到敢上法庭宣誓的程度。我注意到一个人,那模样好象就是胡安尼塔的丈夫,接着我就把这件事丢到脑后去了。当时,我很忙,没有什么原因促使我要去想这件事,至少当时没有必要去注意,事后好久才觉得有蹊跷。” “你在什么时候见到这人的?” “大概十点钟光景。” “在你看来此人象是努涅兹的丈夫,那么你可曾看见他走到他老婆的柜台边去?” “不,没有。”伊斯汀那张青年人的俊脸显得有些困惑。“我说过了,当时我没把事情放在心上。不过,要是我见到的真是他,那么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是不可能远离胡安尼塔的。” “就这么些情况?” “是的。”接着,伊斯汀又不无歉意地补上一句:“可惜没有更多的情况了。” “你把这事向我报告作得对,可能是个很重要的情况。” 温赖特暗自盘算:如果伊斯汀没看错人,丈夫在场这个情况同他自己关于案中还有外来同谋的理论完全吻合。很可能,那女人同丈夫又和好了,要不然,就是两人有什么默契。也许,她先把钱递给柜台外的丈夫,由他带出银行,以后再找时间分赃。这个可能性当然可以作为一条线索提出来让联邦调查局去查。 “银行同人的议论,”伊斯汀说,“同丢失现金完全无关,那是关于罗塞利先生得病的消息,听说是昨天宣布的,多数同人都很难过。 真是突如其来的转折!令人又痛苦地回想起昨天的事。温赖特看看那平时总爱插科打浑,整天笑逐颜开的年轻人。安全部主管人发现,这会儿连伊斯汀的眼光也有点忧郁。 温赖特发现,自从承办侦查案子以后,他已把班·罗塞利丢到脑后。 这时,一想起老头儿,火气又上来了:偷窃案竟发生在这样一个时刻,留下了如此丑恶的污点! 他说了几句表示同意的话,向伊斯汀道过晚安,从地道离开分行。 用随身带着的专用钥匙打开门,他又回到美一商总行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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