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未来是在三○号跑道上边,佩德罗尼知道他

15 乔·佩特罗尼在事情发生前就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有意不去发动这架墨航707的引擎,一直拖到不能再拖,为的是把座机下面和四周围的清理工作继续下去,能搞多久就多久。 当他看到不能再拖下去的时候,他进行了最后一次的检查。他所看到的情况引起他的重重顾虑。 座机的着陆架仍然埋在土里、泥浆和积雪之中,没有露出来。从主轮目前的地位顺着斜坡延伸到附近坚硬的滑行道路面的几条壕沟,也还没有达到他所要求的深度和宽度。再有十五分钟就可以达到这个要求。 佩特罗尼知道他没有这么多时间。 他勉强登上舷梯,第二次试图挪动这架陷在泥淖里的飞机。现在是他亲自来掌握飞机的操纵装置。 他向墨航的领班英格兰姆喊道:“叫大家走开!我们要发动啦!” 飞机下面的人开始撤离。 雪还在下,但比起前几个小时来要小得多。 乔·佩特罗尼又在舷梯上在喊话。“来一个人和我一起去驾驶舱。不过上面不能太重,给我找个会干驾驶舱里的活的瘦个子来。” 他自己先钻进了飞机的前门。 佩特罗尼在机舱里通过驾驶舱的玻璃窗可以看到梅尔·贝克斯费尔德的空港公事用车,淡黄颜色的车身在黑暗中反射发亮。车就停在跑道上面的左侧。车的附近是一排铲雪车和推土机,提醒他——如果他还需要提醒的话——就只剩下几分钟的时间。 梅尔向他宣布,必要的话,要把墨航这架座机强行从跑道上拉走;这位维修主任听到这个计划,惊得没法相信。这一反应是自然的,这倒并不是因为他对环美第2次班机上的人的安全漠不关心。在乔·佩特罗尼的生活里,他考虑的就是飞机的安全,这是他日常工作的目标。他这个反应的起因很简单:把一架完好无损的飞机一下砸成一堆废铜烂铁,或者近乎如此,这种想法他是几乎无法理解的。在佩特罗尼的心目中,一架飞机——任何飞机—— 它代表着人的献身精神、技巧、工程知识和长时间的劳动,有时还代表着爱。 几乎任何其他情况都比有意破坏一架飞机要好受一些。几乎是任何情况。 如果办得到的话,佩特罗尼想挽救这架飞机免于遭难。 他身后的机舱门打开了,接着又砰的一声碰上了。 一个年轻机匠,瘦小个子,走进驾驶舱,一面在拍掉身上的雪。乔·佩特罗尼已经脱掉了身上的派克大衣,坐在左首的座位上,身上已经扎好绑带。 “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罗林,先生(英文原字有滚动的意思。译者注)。” 佩特罗尼格格地笑道:“这正是我们试着要这架飞机办的。也许你就是个预兆。” 在机匠脱下他的派克,钻进右边的座椅上去的时候,佩特罗尼从他左肩后面的窗里向外张望。窗外,上飞机用的舷梯正被推走。 对讲电话咯的一声响,佩特罗尼接电话。那个领班英格兰姆在下面说话。 “你准备好了,就可以发动。” 乔·佩特罗尼对旁边看看。“小伙子,都准备好了吗?”机匠点点头。 “第三号起动开关——地面起动。” 机匠打开一个开关;佩特罗尼用对讲电话发出命令:“对岐管加压!” 在地面上的一辆动力车里,空气在压力下嗡嗡作响。这位维修主任把一个起动操纵杆推到“空转”的位置;那个年轻的机匠正在监视仪表,向他报告:“第三号引擎点着。”这台引擎的声音变成一阵持续的轰鸣。 第四号、第二号和第一号引擎相继点着。 英格兰姆在对讲电话里的声音被周围的风声、喷气机的嗡嗡声压得很低。“动力车已经撤走。下面其他一切也都已撤离。” “好,”佩特罗尼大声回答。“切断对讲电话,你自己也快撤。” 他对驾驶舱里的伙伴说:“坐稳了,小伙子,别动。”几分钟前,这位维修主任违章点上了雪茄,他把雪茄在嘴上换了个位置,现在得意地把它叼在他嘴边。接着他把他又肥又粗的手指摊开,把四个主要的风门杆往前推。 现在,马力已开到一半,四台引擎的声响增加了。 他们可以看到在飞机的前方有一个地勤人员在雪地里拿起一根带灯光的信号棒。佩特罗尼微微一笑说:“要是我们出去得快,我希望那个家伙是个飞毛腿。” 所有制动闸全都放松了。襟翼微微向下以产生浮力。机匠拉着操纵杆。 佩特罗尼轮流操作方向舵的几个控制装置,想通过边上的张力促使飞机向前。 他往左边一看,瞥见梅尔·贝克斯费尔德的汽车还停在原地。乔·佩特罗尼根据早先的计算,知道不过还剩几分钟的工夫,也许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现在马力已经超过四分之三。根据引擎发出的高吭声响,他可以判断这比早先墨航机长试图把飞机开出泥淖所使用的马力要大。目前的震动可以说明这个问题。在正常的情况下,象目前这样的做法,飞机会不受阻碍、飞快地在跑道上前进。由于它现在受阻,机身动摇得厉害,它上半身的每一部分都在使劲往前伸,对下面轮子所起的固定作用进行抵制。飞机的机头朝天,站着不动,这是毫无疑问的。那个机匠不安地对旁边看看。 佩特罗尼看见他在看着,嘴里叽咕道:“它现在该出来啦,否则它就要完蛋。” 但是这架飞机就是不动。象在过去的几小时内那样,象早先两次尝试的过程中那样,它仍然陷在那里。 为了想把轮子从泥里转出来,佩特罗尼把引擎的马力减低,然后又增加。 飞机还是不动。 乔·佩特罗尼的雪茄刚才嚼湿而熄灭了。他厌恶地把它扔掉,伸手去再摸一根。他胸前的口袋空空如也,那刚扔掉的是他身上最后一支了。 他嘴里骂了一声,右手重又放回风门杆上去。他把风门杆一个劲地往前推,嘴里在吆喝:“出来,出来,你这个狗娘养的!” “佩特罗尼先生!”机匠警告说:“再这样下去,它可受不住啦。” 头顶的无线电扩音器突然发出声来。是管制塔台主任的声音。“墨航机上的佩特罗尼。这里是地面管制。我们这里有贝克斯费尔德先生的传话。‘没有时间了。把引擎全部关掉。’再说一遍——把引擎全部关掉。” 佩特罗尼向窗外看去,看见铲雪车和推土机已经动起来了。他知道它们在飞机引擎关掉之前是不会向前靠拢的。不过他还记得梅尔的警告:塔台要告诉我们说我们没有时间了,那就不能再讨价还价。 他在想:谁讨价还价了? 无线电又响了。声音很着急。“乔·佩特罗尼,你听见没有?我们必须关掉!” 佩特罗尼大声回答说:“一点也听不见,小伙子。看来是声音太闹。” 任何一个老资格的维修人员都知道,当决策机关里惯于张皇失措、掮客也似的人物告诉你还有多少时间,你总是比他们所说的要多出一分钟的工夫。 不过他现在最需要的还是一支雪茄。突然之间,他记起几小时前梅尔·贝克斯费尔德和他打的赌,说他没法在今天晚上把这架飞机弄出来,否则就输给他一盒雪茄。 他在驾驶舱里喊道:“我在这上面也得下注啊。让我们豁出去干。”他一下很快地把几个风门杆全部向前推足。 原来的声音和震动就已够呛,现在更厉害了。飞机在抖颤,象是要绷裂似的。乔·佩特罗尼又一次拚命地踢方向舵的踏脚板。 驾驶舱四周的引擎警告灯闪地发亮了。那个机匠事后在描述这个情景的 时候说:“活象拉斯维加斯城里的一台针拦弹丸游艺机。” 现在,他带着惊恐的声音喊道:“排气温度七百。” 无线电扬声器还在发出命令,包括大概是要佩特罗尼赶快离开飞机的命令。他知道他大概必须赶快撤离。他一只手紧张地要去把风门杆关掉。 飞机突然之间向前挪动了。一开始,挪动得很慢。接着以惊人的速度向滑行道上冲过去。机匠喊了声“小心”。佩特罗尼一面赶紧抓住四个风门杆,把它们往回拉,一面指挥机匠:“襟翼向上!”两个人往飞机下面和前方看了一眼,只见有一些模糊的人影在奔。 飞机在离开滑行道五十英尺的时候还在飞快地向前冲。除非马上转弯,它会穿过坚硬的地面,滚进另一边的雪堆里去。在他感觉到轮胎已经滚上路面的时候,佩特罗尼使劲去踩左边的制动闸,并迅速把两个右舷减速杆打开。 制动闸和制动杆得心应手,飞机急剧往左转,转了个九十度的弧形。在转到一半的时候,他把两个减速杆放回去,同时踩下所有制动闸。这架墨航707短暂地往前滚动了几下,然后慢了下来,停住。 乔·佩特罗尼微微一笑。他们停下来了,飞机齐齐整整地停在那里,正好停在和三○号跑道并行的那条滑行道的正中央。 两百英尺以外的那条跑道现在已是畅通无阻了。 坦妮亚在停在跑道上的梅尔的汽车里喊了起来,“他成功啦!他成功啦!” 坐在她旁边的梅尔已在向雪天控制台喊话,命令把铲雪车和推土机撤下来。 梅尔在几秒钟之前曾生气地呼叫塔台,第三次提出要佩特罗尼立刻关掉引擎。对方向梅尔保证,说已经传达他的命令,可是佩特罗尼就是不理睬。 梅尔余怒未息。即使在眼前,他还是可以让佩特罗尼吃大苦头,因为他没有服从,甚至无视空港管理处发出的事关紧急和安全的命令。但是梅尔知道他不会这样做。佩特罗尼没事了。没有一个有头脑的人会对这样大的功劳发脾气的。还有,梅尔知道,经过今天晚上这样一件事,又多了一条有关佩特罗尼的轶事。 铲雪车和推土机已在开动了。 梅尔把无线电拨向塔台频率。“机动1呼叫地面管制。拦路的飞机已撤离三○号跑道。车辆跟上了。我在检查垃圾。” 梅尔打开他车上的一个聚光灯,照在跑道的路面上。坦妮亚和那个记者汤姆林森跟着往前窥看。象今天晚上发生的这种事故,工作人员有时会丢下一些工具和留下一堆堆的垃圾。这对飞机起飞或着陆都会带来危险。灯光没有照到任何东西留在那参差不齐的雪地上面。 最后一台铲雪车正在最近的交叉道口转弯开走。梅尔加快车速在后面跟着。车上三个人经过几分钟以前那种紧张心情,精神已经弄得筋疲力竭,但是他们知道更为紧张的事情还在后面。 汽车跟在铲雪车后面往左拐,这时,梅尔在无线电里报告说:“三○号跑道畅通,开放使用。”

10 在聚光灯照耀下的空港正门附近,州警巡逻车上的红色闪光灯熄灭了。 这辆巡逻车从牵引车的拖车翻车的现场开始就为乔·佩特罗尼前导开路。现在车放慢了速度,开车的那个州警把车开到人行道边,挥手让环球航空公司的维修主任过去。佩特罗尼把他的车加速。在他这辆“别克”“野猫”开过去的时候,佩特罗尼挥动手里的雪茄表示敬意,并且按了两下喇叭。 虽然乔·佩特罗尼的最后一段路程是以高速行进的,总的行程用了三个多小时。在正常的情况下,这段路程——从他家里到空港——只要四十分钟。 现在,他希望他可以把一部分失去的时间夺回来。 他在滑溜有雪的路面上困难地走了一段,然后把车迅速地切入去候机大楼的车流,再折入一条通向空港飞机库的便道。在一块上面写着“环航维修站”牌子的地方,他的那辆“别克”来了个向右的急转弯。再往前几百码,这家航空公司高耸巨大的维修机库就赫然在里。机库的正门敞开着。他径直把车开了进去。 机库里面有一辆装有无线电话的小型卡车和卡车的司机在等着他。这辆车要送佩待罗尼去机场,到墨航那架喷气座机陷在泥淖里的地方去,这架飞机此刻仍然堵着三○号跑道。下车后,这个维修主任停留的时间很短,就只有重新点着他那根雪茄的工夫——他无视“禁止吸烟”的规定——然后把他那结实的身躯塞进这辆卡车的前舱里去。他关照司机说:“行了,小伙子,把无线电话对准了。” 卡车疾驶而去,车行途中,佩特罗尼从无线电话里得到了控制台放行的许可。车一离开灯光照耀的机库区,司机把车紧紧靠着滑行道上的灯标,在这白茫茫的一片昏暗之中,就靠这些灯标来识别那水泥路面和泥地的分界线。根据指挥塔台的指示,他们在一条跑道附近作短暂的停留,等待但尔太航空公司的一架DC-9型飞机在霏霏白雪之中着陆,在喷气机反向推力的轰鸣中滚滚向前。地面控制人员然后下令放行,让他们穿过跑道,并且又加问一声:“那是乔·佩特罗尼吗?” “是啊。” 控制员停下来向别的飞机和车辆发指令,然后继续喊话:“地面控制呼叫佩特罗尼。我们这儿有一张空港经理办公室发来的字条。你听着吗?” “我是佩特罗尼。说吧。” “字条如下:乔,我和你打个赌,我认为你今天晚上没法把那架陷在泥里的飞机从三○号跑道上弄走。我要输了,给你一盒雪茄,你输了给我两张球票。我希望你赢。梅尔·贝克斯费尔德,签字。字条全文完。” 乔·佩特罗尼格格一笑,一面把发报电钮按了一下。“佩特罗尼呼叫地面控制台。向他转告,叫他打这个赌。” 他把话筒放下,催促司机说:“小伙子,快开。我现在可有了物质刺激啦。” 小卡车在三○号跑道被堵塞的交叉道口停下,早先梅尔·贝克斯费尔德和他交谈的墨航维修领班英格兰姆迎上前去。这个领班仍然缩在派克大衣里面,竭力不让刺骨的风雪打在他的脸上。 乔·佩特罗尼把一根新的雪茄一头咬掉,没有点上就跨下了卡车的前舱。 从机库出来的路上,他脱掉了原来穿着的套鞋,换上了一双特厚的毛里高统靴子。靴统虽高,雪深得比靴子还高。 佩特罗尼把自己的派克紧了紧,对英格兰姆点点头。这两个人稍稍有点相识。 “好吧,”佩特罗尼说,他不得不大声嚷嚷,好使对方在风里能听到他说话。“把情况讲一讲。” 就在英格兰姆报告情况的时候,那架搁浅的波音707的两翼和机身象只硕大无朋的信天翁在他们的上面阴森森地站着。在这架巨型喷气座机的肚子下面,那表示危险的红色灯光继续在有节奏地一闪一闪。那一大堆卡车和服务车,包括机组人员乘坐的大客车和轰隆作响的电力车,都仍然聚集在这架飞机旁边的滑行道上。 墨航的维修领班把已经办了的事总结了一下,把乘客从机上撤下来,曾经想利用飞机自身的动力把它挪动,这第一次尝试已经失败了。接着他告诉乔·佩特罗尼,已经尽可能地减轻机上的重量——货物、邮件、行李,大部分的燃料已用油槽车吸走。第二次又试图把这架飞机开出来,仍然是利用它自身的动力,又失败了。 这个环航维修主任嘴里在嚼雪茄,没有点着吸。这是佩特罗尼对预防起火的很难得的一次让步,那是因为飞行用煤油的气味很强烈的缘故。他一面嚼,一面走近这架飞机。英格兰姆跟着,还有几个地勤人员也从大客车里走了出来跟着。就在佩特罗尼踏勘的时候,一个地勤人员把放在机头前面排成一个半圆形的手提聚光灯打开。在灯光下面可以看到那主要的起落架有一部分已经插进雪下面一层黑色泥浆里面看不见了。这架飞机是陷在离开三○号跑道才几码远原来是杂草丛生的地方,就在一条和别的滑行道相交叉的滑行道附近;墨航的驾驶员在黑暗和大雪纷飞之中没有看清这条滑行道的确切位置。佩特罗尼认为这完全是晦气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当时这个场地已经被水淹没,但是下了三天雪,气温低到冰点,竟然没有把地面冻硬。结果是两次试用飞机本身的动力企图使它自拔,反而使它陷得更深。眼前,飞机两翼下面安放四台喷气引擎的舱室令人不安地贴近地面。 雪片在扑打佩特罗尼,有点象《和司各特同去南方》里的一个场面。佩特罗尼毫不在乎,在雪里寻思,盘算把飞机起出来的各种可能性。 他认为仍然有可能利用飞机自身的引擎的力量把它起出来,值得一试。 如果能行的话,这是个最快速的办法。如果不行的话,那就需要使用巨型的气袋。把十一个尼龙纤维气袋放在机翼和机身下面,然后用气压机给气袋充气。等气袋垫好以后,就用重型千斤顶把机轮往上提,然后在轮子下面铺上硬板。不过整个过程时间长,难度大,劳累人。乔·佩特罗尼希望避免这一做法。 他宣布:“我们要在起落架前面往下挖,要挖得深,挖得宽。我要挖两条六英尺宽的沟,就在轮子陷进去的地方。等咱们挖到轮子以后,先把沟整平,然后做个斜坡,把轮子慢慢垫起来。”他转过身对英格兰姆说:“这挖土的工程可大着哪。” 那个领班点点头。“可不是吗?” “等咱们完成这一部分工作以后,咱们就发动引擎,四台引擎全都开足马力。”佩特罗尼指了指搁浅在那里、不声不响的座机。“这就应该可以叫它往前走。在它滚到沟的斜坡上去的时候,我们让它往这边转。”他的双脚在地上跺了跺,然后穿着那双在卡车里换上的高统厚靴子在雪中踏勘了一下处于软泥地和滑行道水泥路面之间的一条椭圆形的小道。“还有一件事—— 咱们得在轮子前面铺上大木材,有多少放多少。你们手边有木材没有?” “有一点,”英格兰姆说。“在一辆卡车上面装着。” “把它们卸下来,叫你的司机到空港各个角落里转一转,再弄点木材来,越多越好。到所有的航空公司和空港维修处去找一找。” 靠近佩特罗尼和英格兰姆的地勤人员向其他的人打了下招呼,他们开始从大客车里走出来。其中有两个把一辆装工具和铁铲的卡车上面全是积雪的油布卷起,把铁铲传给大家,这些人在排成半圆形的明亮的灯光外面只是些移动着的黑影。有时,在乱舞的雪花之中,彼此都看不见。他们在等待动手的命令。 一张上下飞机用的舷梯,对着这架707的前舱门,仍然留在原地不动。 佩特罗尼指了指梯子问:“那些飞行家伙们还在上面?” 英格兰姆生气地哼了一声。“在上面。那个该死的机长和第一驾驶员。” 佩特罗尼严峻地看着他。“他们给你添麻烦?” “倒不是给我添麻烦,”英格兰姆恨声地说,“而是该干的他们不干。 我一到就要他们开足马力,就象你说的那样。要是那第一次他们就开足马力,我看这架座机早就出来了。可他们没有这个胆量,因此反而陷得更深了。那个机长今天晚上捅了个大漏子,他心里有数。要他把飞机头朝下站起身来,可把他吓坏了。” 乔·佩特罗尼咧嘴一笑。“换了我,我也会有同样的感受。”他把雪茄嚼成碎块,把它掷进雪里,手探进派克又摸一支出来。“回头我去找他谈。 对讲电话按上没有?” “装上了。” “那就给驾驶舱去个电话。通知他们,我们正在动手,我这就到飞机上去。” “是。”等他走近飞机,英格兰姆对二十来个集合在一起的地勤人员喊道:“来吧,伙计们,开始挖!” 佩特罗尼自己也操起一把铁铲,几分钟之内,这一群人动手铲泥、铲土、铲雪。 英格兰姆用机身对讲电话和高高在上的驾驶舱里驾驶员们通完话,由一个机匠帮着,开始用已经冻得麻木的双手在冰凉的泥浆里摸索着把第一根木材铺在机轮前面。 机场那一头,随着雪松一阵、紧一阵,能见度偶或也有变化,那就可以看到起飞或着陆的座机上面的灯光,喷气引擎隆隆的响声随风飘进正在干活的人的耳里。但是在近处,三○号跑道四周仍然是寂静的、荒漠的。 乔·佩特罗尼在计算:大概一个小时可以挖完,到时发动这架波音707的引擎,设法把这架庞大的座机从泥地里滑行出来。现在已经开始有个沟的样子了,挖沟的人该轮替休息,到仍然停在滑行道上的大客车里暖和一下。 现在是十点三十分。他在想,如果运道好,到午夜的时候,他也许能回到家里上床和玛丽在一起了。 为了早点实现这一前景,同时也是为了取暖,佩特罗尼铲得更加起劲了。

www.8364.com,13 梅尔在他那飞驰着的汽车里面听到地面管制中心的无线电话正在召集空港的各类抢险车辆各就各位。“地面管制呼叫城市二十五。” 二十五是空港消防主任的呼叫代号。 “城市二十五待命。请地面说下去。” “续报。大约在二十五分钟内进入二类紧急情况。出问题的班机遭到伤残,如果三○号跑道开放,要在这条跑道着陆。如果开放不了,要使用二五号跑道。” 只要可能,空港管制人员避免在无线电里提到出了事故或可能要出事故的航空公司的名字。“出问题的班机”这一说法就是一种掩护。各航空公司都忌讳这类事,认为在这种场合,它们的名字越少提越好。 话虽那么说,梅尔知道今夜发生的事会被广为报道,很可能是全球性的。 “城市二十五呼叫地面控制。驾驶员有没有要求跑道上铺泡沫塑料?” “不要泡沫塑料。再说一遍。不要泡沫塑料。”不要泡沫塑料说明这架飞机的着陆架还能使用,不需要用机腹着陆。 梅尔知道所有的抢险车辆——水泵消防车、救险车、救护车——都要听命于消防主任,他有一个专用的无线电频道和各类车辆个别联系。紧急通知一经发出,没有人敢拖拉。他们都遵守一条原则:宁可早作准备,不要措手不及。抢险人员现在该已在这两条跑道之间各就各位,在需要的时候进入两条跑道中的任何一条。这一程序并不是临时制定的。为应付这样一种情况的每一个步骤,在空港应急总计划中都有详尽的规定。 梅尔利用无线电互相收发中的间隙,把自己的无线电话筒按了一下。 “机动1号呼叫地面控制。” “机动1,请讲。” “新的紧急情况通知了乔·佩特罗尼和三○号跑道上搁浅的飞机没有?” “知道了。我们用无线电保持联系。” “佩特罗尼的报告,情况进展得怎么样了?” “他希望二十分钟内把这架碍事的飞机移走。” “他能肯定吗?” “不能。” 梅尔在通讯继续之前等着。他今天晚上是第二次前往机场。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话筒上面,在继续纷飞的大雪中和能见度有限的情况下,放开胆量把车开得飞快。滑行道和跑道上的灯光——那是黑暗中的指路明灯——在他车边掠过。车的前座,他的身旁坐着坦妮亚·利文斯顿和《论坛报》记者汤姆林森。 几分钟前,在坦妮亚把她那张关于第2次班机爆炸、计划回林肯国际的字条交给梅尔之后,他立刻从梅多伍德居民的人群中脱身出来。坦妮亚跟着他,两人赶向电梯,降到下面两层的地下室车库里找他的空港公事用车。梅尔现在是在三○号跑道上面,如果有必要,他就把事情管起来。当他在主厅的人群中挤过去的时候,看到《论坛报》的记者,他简单地说了几个字:“跟我来。”这个记者对他透露了有关埃利奥特·弗里曼特尔的事,那法律顾问聘单合同的事,还有后来这个律师谎报情况的讲话。亏了他梅尔才能对弗里曼特尔进行驳斥。所以他欠下了这个记者一份人情。汤姆林森还在犹豫,梅尔赶紧对他说:“我没有闲工夫。可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你要不去,会后悔莫及。”汤姆林森也不再问,马上跟着他跑。 现在,在行车途中,梅尔把车加快,有可能就超越正在滑行中的飞机。 坦妮亚把有关第2次班机的消息的主要内容重又说了一遍。 “让我先弄清楚这一点,”汤姆林森说“这里只有一条跑道具有足够的长度,而且是对着飞机要求的方向,对吗?” 梅尔忧心忡忡地说:“情况就是这样。本来就应该有两条这样的跑道。” 他生气地记起过去连续三年,一直提出再增加一条和三○号平行的跑道。空港有这个需要。从交通量和飞机的安全来看,梅尔打的报告应该赶快付诸实施,特别是修这一条跑道要两年的时间。但是别的势力比这要强得多。没有弄到钱,新的跑道没有修,尽管梅尔一再请求,还没有批准施工。 梅尔能推动空港管理委员会按照他的意思办许多工程。关于拟议中的这条跑道,他曾对委员会的成员一个个动员说服,他们答应支持他,但后来他们又收回了。在理论上,空港管理委员会委员是不以政治压力为转移的。事实上,他们是由市长委派的,得听市长的,在多数情况下,他们本人就是政党的党徒。如果有人对市长施加压力,要延迟发行建修跑道的空港债券,因为他们要用同样的办法筹措资金搞别的可以捞到更多选票的工程,这种压力是会见效的。关于反对拟议中要新修的跑道这一压力,不但能通过而且三次都见效。正如梅尔今晚早些时候记起来的,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空港修建一个三层的公共停车场——不是那么急需,但比起跑道来,好处却是显而易见的——并没有给卡住。 直到目前为止,梅尔只是在不公开的会议上谈这个问题,现在他言简意赅地谈了这个情况,包括它这方面的政治涵义。 “我想在报道中引用你所提供的这一切情况。”汤姆林森的嗓音里带着有控制的兴奋情绪;当一个记者知道自己可以到手一个很好的报道时,就会产生这种情绪。“可以吗?” 等到这个情况见报,那真是后患无穷,梅尔心里想;他简直想象得出星期一早晨市政厅会接到多少愤怒的电话。可是,总有人会回答的。应该让公众知道情况究竟严重到怎样程度。 “你就这样干吧。”梅尔说。“看来我现在的情绪很愿意让别人引述我说的话。” “我看是这么着。”这个记者坐在车的那一头,用探询的眼光看着梅尔。 “如果你不介意,我要说你今天晚上的精神状态特好。眼前,还有在同那个律师和那些梅多伍德居民打交道的时候,更象你过去的老样子。我已经好久没听到你这样的畅所欲言了。” 梅尔的眼睛盯着滑行道的前方,等着超越一架东航的DC-8型座机,它正要向左转。但是他在想:他在过去一两年中的举止,失去了他原来火辣辣的精神,这是否已经明显到别人也都注意到了呢? 坦妮亚就坐在他身边,靠得很近,近到梅尔能感觉到她的贴近和身上的热气。她柔声地说:“我们一直在谈……谈跑道,公众,梅多伍德,其他的事……我在想的是第2次班机上的那些人。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是怎么想的,他们是不是怕?” “他们是怕,那没有问题,”梅尔说。“如果他们有一点点感觉,如果他们知道正在发生的情况。换了我也会怕的。” 他想起了多少年前他被困在那架正在下沉的海军飞机里面自己那种恐惧感。象是被这一回忆触发了似的,他感到腿上的旧伤口周围有阵剧痛。在过去一小时里,他是处在兴奋的状态之中,他能调整到无视这一疼痛。但是,一如以往,无视疼痛再加上疲劳和工作过度,最终还是不得不吃点苦头。梅尔把嘴唇紧紧抿住,希望这阵发作会减退或者消失。 他一直在等待地面无线电对话中的另一次间歇。这种间歇一出现,梅尔又一次揿了一下他话筒上的按钮。 “机动1号呼叫地面管制,遇难中的班机需要三○号跑道有多急,你们得到报告没有?” “机动1,据我们了解,要的很急。是贝克斯费尔德先生吗?” “是的,我是。” “等着,先生。我们正在收更多的情况。” 梅尔还在开着车,接近三○号跑道,一面等着听消息。新发来的情况报道将要决定是否采取他正在划算着的断然措施。 “地面管制呼叫机动1。刚收到下面的信息,是出问题的座机经由芝加哥中心发来的。信息开始。如果要我们在二五号着陆,对正林肯的航道也没有用。我机载重大,要很快就着陆……” 汽车里面的三个人紧张地听弗农·德默雷斯特的信息报告。“如果要我们在二五号着陆,就会机毁人亡。”报告说到这里,梅尔听到坦妮亚猛地吸了一口气,感到她在他的身旁打战。 他正要回答,地面管制又发话了。 “机动1,贝克斯费尔德先生,在这以前的一个信息里还加了一段话,是你姐夫给你私人的。你能找个电话吗?” “不行,”梅尔说。“请现在就念。” “机动1,”——他意识到那个管制人在踌躇——“这语言是完全私人性质的。” 这个管制人知道——梅尔也知道——空港有许多耳朵在听着。 “是和目前的情况有关的吗?” “是。” “那就念吧。” “是,先生。信息开始。‘是你铸成了这次事件,你这个混账王八蛋,因为你对我关于空港飞行保险的意见置若罔闻……’” 梅尔紧紧地闭着嘴,但是一直听完,然后以不作任何表示的口气说道: “明白,对话完,不必回话。”他肯定弗农在发这一条信息的时候很得意,目前在第2次班机上任何能够得意的事也就是这件事了,他如果知道梅尔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收到这条信息的,那就会更加得意。 不过这条附加的信息实无必要。梅尔已在他第一个决定的基础上作出了决定。 他的车目前往三○号跑道上疾驶而去。那泛光灯形成的圆圈和被陷的墨航707喷气机周围的车辆已经在望。梅尔赞许地看到跑道上只覆盖着薄薄的一层雪。虽然有一部分被堵住了,余下的部分一直不停地被铲得干干净净。 他把他的无线电调到空港维修中心的频率。 “机动1呼叫雪天控制台。” “这里是雪天控制台。”丹尼·法罗的声音听起来是疲乏的,这也没有什么稀奇。“说吧。” “丹尼,”梅尔说,“让康茄线停下来。把沃许柯许铲车和重型推土机调到三○号跑道这边来。要他们开到飞机搁浅的地方来,等待指示。要他们现在就起动,然后给我回话。” “明白,照办。”丹尼似乎想要再提个问题,接着显然又改变了主意。 片刻之后,这辆车里的人听见他在对康茄线车队领班发布命令。 《论坛报》的记者在坦妮亚旁边把身子往前靠。 “我至今还在拼凑这些情况,”汤姆林森说。“关于飞行保险这一点……你姐夫是航空公司驾驶员协会的一个重要人物,是不是?” “是。”梅尔在跑道上把车停住,离开那架搁浅了的巨型飞机四周的一圈灯光才几英尺远。他可以看到这里人们干得很欢;在机身下面和两侧,他们在拚命地挖。可以看到乔·佩特罗尼结实的身影,他正在指挥各项活动。 等雪天接制台的丹尼·法罗回了无线电话,梅尔就要去找他。 那个记者若有所思地说:“方才我好象听到一件事。你姐夫为了取消在这里出售保险单是不是曾经出过不少力,这是航空公司驾驶员协会大力支持的,而你却拒绝了他的建议?” “我没有拒绝他的建议。是空港董事会不同意,而我是同意董事会的。” “如果我这样问不算不公平,我想知道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是否已经使你改变了主意?” 坦妮亚抗议了:“现在肯定不是时候……” “我要回答这个问题,”梅尔说。“我还没有改变主意,至少现在还没有。不过我正在考虑。” 梅尔是这样考虑的:即使将来应该改变,现在却不是对飞行保险改变想法的时候——因为刚刚发生了一件惨案正是人们的感情极为激动的时候。一两天后,对今晚发生的事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梅尔是否要劝说空港董事会修改它的政策,应该等到那个时候才作出决定。在目前,谁也不能否认今天晚上的情况增加了弗农·德默雷斯特以及航空公司驾驶员协会论点的份量。 梅尔认为,很可能要作出某些妥协。有一个航空公司驾驶员协会的发言人曾私下对他说,驾驶员们并不指望他们这一反对空港搞保险的运动会很快或完全取得胜利。可能要好多年才能取胜,“象切大香肠似的,一次切一片”。 在林肯国际切下来的一片可能是禁止使用无人管理的保险单出售器,有些空港已经这样做了。有一个州——科罗拉多——已通过法案取缔这种机器。梅尔知道别的州也在考虑类似的法案,不过目前空港仍能自行其是,无人干涉。 梅尔最无好感的是保险单出售器系统,虽然今天晚上D.O.格雷罗的巨额保险单并不是从出售器那里买来的。那么,如果柜台出售保险单这事仍然维持不变——继续维持几年直到造成公共舆论为止——这就需要采取更多的防范措施…… 尽管梅尔还没有下决心作出坚决的决定,他自己也很清楚他是在向哪一个方面进行思考。 他的无线电,仍然调在空港维修的频率上面,这个频率正在忙于车辆之间的对话。此刻,它在宣布:“雪天控制台呼叫机动1。” 梅尔回答:“说吧,丹尼。” “四台铲雪车,三台推土机,加上车队领班,遵嘱正在前往三○号跑道途中。有何指示。” 梅尔在小心地选择他的措词,他知道在控制塔台楼下有一个复杂的电子装置把他的说话录在录音带上面。日后,可能要他申述他那么说的理由。他还必须肯定他说的话不致引起误会。 “机动1呼叫雪天控制台。所有铲雪车和推土机,在车队领班的指挥下,将在堵塞三○号跑道的墨航座机附近待命。这些车辆一开始不要,我再说一遍,不要去碰那架座机,在几分钟之内,它将试图利用自身的动力进行转移。 但是,如果此举失败,将命令铲雪车和推土机开去把那架飞机推到一边,并出清跑道。必须不惜任何代价,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这个任务。大约在三十分钟之内,必须开放使用三○号跑道,届时这架拦路座机和一切车辆必须把跑道空出来。我将和空中交通管制协作,决定什么时候命令铲雪车开进去,如果有必要的话。请回答,请肯定是否已领会这些指示。” 在车内,记者汤姆林森轻轻地吹了一下口哨。坦妮亚转身对着梅尔,她的眼睛在搜索他的脸。 无线电里沉默了几秒钟,接着是丹尼·法罗的声音。“我想已经领会。 不过我还是再明确一下的好。”他重复了一下指示的要点,梅尔可以想象得到丹尼象他早先那样又在冒汗了。 “明白,”梅尔答复,“不过有一件事要明确。如果这些铲雪车和推土机需要开进去的话,必须我下命令,任何人不得下命令。” “明确了,”丹尼在无线电里说。“你下令,比我下令更好。梅尔,我想你已经了解我们这些设备会把一架707弄成个什么样子。” “能把它移走,”梅尔简单地说了一句。“眼下,重要的是把它挪开。” 梅尔知道,空港维修中心还有别的摩托化设备,照样可以完成这种使用暴力的清除工作;不过使用已在跑道上的康茄线的车辆,就比较有把握,比较快些。他停止广播,把无线电话简放回原处。 汤姆林森难以相信地说道:“把它移开!用铲雪机把一架六百万元的飞机推到一旁!天哪,你会把它撕成碎片的!事后,飞机的所有人和保险商也会把你撕成碎片的。” “这我一点也不会觉得意外,”梅尔说。“当然啦,这在很大的程度上要取决于你的看法。如果飞机的所有人和保险商都在那架正要飞进港的班机上面,他们也许会为此而欢呼哩。” “嗯,”这个记者也承认,“我可以告诉你,作出有些决定是需要很大的魄力的。” 坦妮亚把自己的一只手伸过去摸到了梅尔的一只手。她话声里充满着激情低声地说:“我也在欢呼——为了你现在所作出的决定而欢呼。不管随后会发生什么事,我总会记得的。” 梅尔调来的铲雪车和推土机已经出现在眼前,飞快地顺着跑道开过来,车顶上的灯一闪一闪地发亮。 “也许这永远也不会发生。”梅尔在放开坦妮亚的手之前,把它挤了一下,然后打开车门。“我们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希望这事不致发生。” 就在梅尔·贝克斯费尔德走近乔·佩特罗尼的时候,后者正在用劲跺着双脚取暖。尽管这个环航维修主任穿着毛里靴子和厚厚的派克大衣,他这样跺仍是不觉得暖和些。在墨航的机长和第一驾驶员离开之前,佩特罗尼曾在飞机的驾驶舱里呆了一会儿,除此之外,在他三个多小时前到达这里以后,他一直是在外面的风雪里面。到目前为止,已经试了两次要移动这架搁浅的喷气机,但是都失败了,再加上天冷。白天和晚上的各种活动弄得他很劳累,这一切使他的脾气随时都会发作。 当他听到梅尔的打算,他差不多就要发作。 如果是对别人,乔·佩特罗尼早就要暴跳如雷,大喊大叫了。因为梅尔是他的一个密友,佩特罗尼把他在嚼着的没有点上的雪茄拿开,不能相信地看着梅尔。“用铲雪车把一架没有损坏的飞机推走?你没有脑子了吗?” “有,”梅尔说。“我所没有的是跑道。” 除了他自己,管事的人里面没有一个象是理解这不惜任何代价清出三○号跑道的迫切性。梅尔想到这里,感到一阵抑郁。如果他按照原计划行事,事后支持他的行动的人数显然不多。另一方面,梅尔毫不怀疑地认为,到了明天,准会有许多事后的有识之士,包括墨航的高级职员在内,他们会说他可以这样做,可以那样做,或者说第2次班机本来还是可以在二五号跑道上着陆的嘛。显然不会有人附和他的这一决定,但这并没有改变梅尔认为势在必行的信念。 佩特罗尼看到集结在一起的铲雪车和推土机,在他们的左侧跑道上排成一行。他干脆把他的雪茄扔掉不要了。他一面又摸出一根雪茄,一面咆哮: “我不能让你干这样的蠢事。别让你这些玩具车惹我生气,不要碰这架飞机。 十五分钟内,也许不要十五分钟,我把它弄走。” 梅尔在他们周围的风声和车辆引擎的轰鸣声中放大嗓门,好让对方听见。“乔,有一件事我们得弄明白。控制塔台说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这是事实。不要再争了。这关系到就要进港的座机上人的生命问题。如果你已让引擎运转,必须把它们停下来。同时,一切设备和人员必须马上撤下来。 你要事先做好工作,让你手下每一个人都理解。铲雪车要根据我的命令行动。 他们一动,那就分秒必争。” 佩特罗尼忧郁地点点头。尽管他发作了一通,梅尔在想,这个一贯趾高气扬、不在话下的维修主任的神气象在蔫下去。 梅尔回到他的车上去。坦妮亚和那个记者,缩在他们的大衣里面,一直站在外面,看人们在座机的四周围挖土。他们跟着他坐进汽车,里面暖洋洋的,叫人高兴。 梅尔又一次用无线电呼叫地面管制,这一次是找塔台主任。过了一会儿,塔台主任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了。 梅尔简单地解释了他的意图。他现在是要空中交通管制估计一下,在他下令铲雪车和推土机行动之前,还能等多久。只要一出动,几分钟就可以把这架拦路的飞机弄走。 “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塔台主任说,“那架座机要比我们原先想的要来得快一些。芝加哥中心预计从现在起十二分钟内把它移交给我们的进近管制。在这以后,在它着陆之前,我们将要控制这架座机八到十分钟,这样,降落的时候最迟是一点二十八分。” 梅尔在汽车仪表盘上暗淡的灯光下,对了对自己的表,现在是凌晨一点零一分。 “必须在着陆前五分钟作出决定选用哪一条跑道,”塔台主任说。“过了这个时间,他们就只能一往无前,我们不能再叫他们回头。” 梅尔一算,这意味着他必须在十七分钟内作出最后的决定,也许还不到十七分钟,这要根据芝加哥中心向林肯进近管制办移交的时间来定。这剩下的时间比他方才对乔·佩特罗尼说的还少。 梅尔发觉他自己也开始在冒汗。 他是否应该再次提醒佩特罗尼,告诉他时间又减了?梅尔决定不找他,这位维修主任已在用他最大的速度指挥操作。进一步打扰他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机动1呼叫地面管制,”梅尔用无线电发话。“我需要随时了解这架进港座机的确切位置。我们能不能保持这个频率畅通?” “可以,”塔台主任说。“我们已经把正常的空中交通移到另一个频率上去了。我们会不断向你提供情况的。” 梅尔告诉对方已经听清,然后停止对话。 坦妮亚在他身旁问道:“现在怎么办?” “我们等着。”梅尔又看了看表。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 他们看到车外的人在继续干,还在陷在泥里的那架飞机前面和两侧拚命地挖。又一辆卡车的前灯放射出一道光芒,来到现场;里面的人从车的后门跳下,赶紧参加挖沟。乔·佩特罗尼结实的身影不断地来回走动,又发指示,又替他们打气。 铲雪车和推土机仍然排成一行等着。梅尔在想,这些车辆有点象是贪婪的座山雕。 那个记者汤姆林森坐在车内打破了沉默。 “我方才在想,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这也不是很久以前的事,这个地方大部分是田野。在夏天,有牛,有玉米,还有大麦。这里有一个长着草的机场;小得很;谁也想不到它会有什么前途。如果有人要坐飞机出门,他们都使用城里的空港。” “航空事业就是这样,”坦妮亚说。她希望能够想些别的,谈些别的,而不是光想、光说他们所等待着的事,这样人可以暂时松动一下。她接着说: “有一次,有人对我说,在航空界工作,这一生的岁月就象是长一些似的,因为航空界在各方面都是经常在变,而且变得非常之快。” 汤姆林森表示反对。“并不是每一方面都是变得快的。拿航空港来说,变化是不够快的。贝克斯费尔德先生,三四年内这里将要发生混乱,有此一说吗?” “混乱总是相对的,”梅尔说。他的思想仍然集中在透过汽车挡风玻璃可以看到的场面上。“我们通过许多办法学会了在混乱中过日子。” “你是在避开这个问题吗?” “是的,”他承认。“我看我是。” 这完全没有什么可以惊异的,梅尔想。目前,他更关心的是车外马上要发生的事,而不是航空方面的哲学。不过他意识到坦妮亚是想减少一些紧张的心情。也许是幻觉吧,他能感觉到她的思想感情,这种感觉正是两人在互相分忧的心情的一部分,而这种心情看来是在不断增加的。他还提醒自己,他们正在等待的是一架环美的座机,它也许能安全着陆,也许不能。坦妮亚是环美的一部分,是她帮助这架班机离港启程的。在一种现实的意义上说来,现在他们三个人中间,她是最最直接牵连在内的。 他竭力使自己把思想集中在汤姆林森提出的问题上。 “在航空方面,”梅尔说,“空中的进展一直走在地面进展的前面。有时候我们以为我们是可以迎头赶上的;在六十年代中期,我们差不多赶上了,但是总的来说我们从来也没有能赶上。看来,我们要能做到不那么落后就算是不错的了。” 那位记者又追着问:“我们对空港应该做些什么呢?我们能做些什么?” “我们可以更加畅开思想,有更丰富的想象力,这是一条。我们应该去掉那种火车站式的思想。” “你认为我们现在还有这种思想?” 梅尔点点头。“不幸的是,在许多地方还有这种思想。所有我们早期的空港都是仿效火车站的,因为设计人员总得有个什么东西借鉴,汲取经验,而他们就只有火车站的经验。后来,这个习惯一直被保留下来。我们现在的许多‘直线’空港就是这样产生的,在这样的空港里,机场大楼一直往前延伸,乘客们不得不步行好几里地。” 汤姆林森问,“有些空港不是在变吗?” “变得慢,而且就只少数几个在变。”尽管目前有压力,梅尔一如既往一谈到这个问题,又开始打开话匣子了。“有少数几个空港正在修成一个个的圆圈——就象洞洞饼似的,停车处放在圆圈的里面,而不是放在圈外的什么地方;人们要走的路缩到最短的距离,用高速平面电梯之类的东西代步;让飞机靠近乘客,而不是要乘客去靠近飞机。这些意味着航空港最后总算被作为一个特殊的、与众不同的事物来加以考虑,作为一个单位来考虑,而不是作为不同的组合部分来考虑。人们正在采纳创造性的设想,即使是异国情调的,也要采纳。洛杉矶正在建议搞一个大型近海海面机场。芝加哥建议在密执安湖上搞一个人造空港岛。没有人对此嗤之以鼻。美国航空公司计划搞一个巨型的水力升降设施,把飞机分层一个一个堆起来,以利装卸。但是这种变化是缓慢的,互不协调。我们修航空港就象是做一条毫无想象力的、七拼八凑的被子。好比是电话用户自行设计、自行制造、自用的电话,然后把这样的电话插进一个全球性的系统里面去。” 车上的无线电突然打断了梅尔的话。“地面管制呼叫机动1、呼叫城市二十五。芝加哥中心现在估计把那架座机移交给林肯进近管制的时间是一点十七分。” 梅尔的表上是凌晨一点零六分。这条信息表示第2次班机比塔台主任原先预测的要早到一分钟。给乔·佩特罗尼的工作时间又少了一分钟,离开梅尔作出决定的时间只有十一分钟。 “机动1,三○号跑道的状况有变化没有?” “没有;没有变化。” 梅尔在问自己:他是不是把时间扣得太紧了?他真想指挥铲雪车和推土机现在就开动,但又克制了自己。责任象是一条上下行的双层街道,特别是在命令近乎毁掉地面上一架价值六百万元的飞机这样的时刻。乔·佩特罗尼也许会成功,这样的可能是仍然存在的,不过每过去一秒钟,这个可能性就少一点。梅尔可以看到在这架搁浅的座机面前,有些泛光灯以及其他设备正在撤离。可是飞机的引擎尚未开动。 “你们的那些具有创造性的人,”汤姆林森问,“都是些谁?” 梅尔有点心不在焉,他说,“要搞一个名单,可不容易。” 他正在注视车外的情况。这架搁浅的墨航707前面剩下的车辆和设备现在已经撤离现场,乔·佩特罗尼满身是雪,结实的身影正在上舷梯,舷梯就放在飞机机首。快到上面的时候,佩特罗尼停了下来,转过身子,做了个手势;他象是在对下面的人吆喝什么。现在佩特罗尼打开机身的前门走了进去。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个子小一点的人也爬上舷梯跟了进去。飞机上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在下面的一些人把舷梯推走。 在车内,那个记者又问:“贝克斯费尔德先生,你能否举出一些对航空港及其未来最富于想象力的人的名字?” “对了,”坦妮亚说,“你能举出这些人的名字吗?” 梅尔心里在想:这倒有点象房子起了火,还要在客堂里做游戏。好吧,他决定如果坦妮亚要他这样做,他就来玩一次这个游戏。 “我想得起来的,”梅尔说,“有洛杉矶的福克斯;休斯顿的约瑟夫·福斯脱,现在美国的空运局工作。有在政府工作的爱伦·鲍以德;还有纽约港务局的汤麦斯·沙利文。在航空公司方面的,有泛美的哈勒比;联航的汉勃·哥德弗莱。在加拿大,有约翰·C·派金。在欧洲,有法航的比埃尔·考脱;德国的康脱·恰斯脱尔。另外还有一些人。” “包括梅尔·贝克斯费尔德,”坦妮亚插嘴说。“你把他忘了?” 汤姆林森正在用笔记下来,嘟囔道:“我已经把他的名字写在这里了。当然不在话下。” 梅尔笑了笑。但是,他自问,究竟是不是不在话下?不久以前,这样说也对。不过他知道,他在全国航空业的舞台上早已销声匿迹。当你销声匿迹,不管是什么引起的,脱离了主流的时候,你就很容易被人遗忘。再过一段时间,即使你想卷土重来,有时候就再也难以办到了。这倒不是因为他目前在林肯国际的工作比不上过去的那么重要,也不是因为工作没有过去那样出色。作为一个空港的总经理,梅尔知道他比过去并无逊色,也许工作比过去做得更好。原因在于他一度很可能作出的巨大贡献现在已成泡影。他发觉今天晚上他已有两次想起这一件事。这是个问题吗?他是否在乎这一个?他对自己的答复是:是的,他是在乎的。 “瞧!”坦妮亚喊道。“他们在发动引擎啦。” 那个记者抬起头来看;梅尔感到他自己紧张得厉害。 一缕灰白色的烟从墨航707的第三号引擎的后面冒了出来。很快,烟变得更浓,然后,在引擎发动开始运转的时候,这一股烟袅袅地飞走了。引擎喷出的气浪把雪片象流水似的往后面涌。 第四号引擎后面冒出了第二缕烟,稍后,也被吹走,跟着是卷起来的雪浪。 “地面控制呼叫机动1和城市二十五。”这无线电的声音来得突然,梅尔在车内感到身旁的坦妮亚吓了一跳。“芝加哥中心通知移交那架座机的时间改为一点十六分……从现在起,还有七分钟。” 梅尔注意到第2次班机来得比预料的要快。这意味着他们又少了一分钟。 梅尔又一次把他的表凑近仪表板上的灯光。 就在他们车子对面跑道附近的泥地上,佩特罗尼又发动了第二号引擎。 接着又发动了第一号引擎。梅尔小声地说:“他们还可能搞成功。”接着他想起,在这以前,今天晚上,四台引擎已经两次全部开动,两次试图把陷在地里的飞机冲出泥淖,但都已归于失败。 在泥淖里的707前面,一个人影手里拿着手电筒式的信号棒一直往前走,走到座机驾驶舱里的人可以看得见他的地方。这个人把信号棒举得高过自己的脑袋,表示“通行无阻”。梅尔可以听到、感觉到这架喷气引擎在震撼,但知道它们的马力还未开足。 还剩六分钟。为什么佩特罗尼还不开足马力? 坦妮亚紧张地说:“这样等下去我可受不了。” 那个记者在他的座位上转辗反侧。“我也在冒汗。” 乔·佩特罗尼把马力开足了!这就对了嘛!梅尔可以听到、感觉到四台引擎比原先大得多的声震四方的轰鸣。在这架搁浅的墨航喷气机后面,一股雪流一阵乱窜飞向跑道灯光以外的黑暗中去。 “机动1,”无线电在尖声呼喊,“这里是地面管制。三○号跑道的状况有没有什么改变?” 梅尔根据他的表一算,佩特罗尼还有三分钟。 “飞机仍然陷在里面。”坦妮亚全神贯注地对着车上的挡风玻璃往外张望。“他们把四台引擎全用上了,可它就是不往前走。” 不过它是在向前探,即使在纷飞的雪片中,梅尔还能看到这一现象。坦妮亚也没有弄错,这飞机就是不往前走。 铲雪车和推土机一辆接一辆彼此凑得更近一些,上面明亮的探照灯在一闪一闪。 “等着!”梅尔在无线电上说,“等着!别叫那架座机对着二五号跑道飞进来。不管是什么办法,三○号的状况很快就能改变。” 他把无线电调到雪天控制台的频率,准备命令铲雪车开始行动。

本文由www.8364.com-www8364com新葡萄京最新网址发布于文学文章,转载请注明出处:梅尔未来是在三○号跑道上边,佩德罗尼知道他

TAG标签:
Ctrl+D 将本页面保存为书签,全面了解最新资讯,方便快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