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温娜对自己说,温赖特说

星期五的早晨。 出城一英里左右,有一幢建筑新颖的多层住宅大厦,取名作“凯门园”。大厦顶楼的高级套房内,埃德温娜同刘易斯·多尔西两人正在进早餐。 从班·罗塞利戏剧性地宣布自己病危至今,三天过去了;离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市中心分行发现大宗现钞失窃也已有两天。两件事情之中,眼下使埃德温娜更感不安的是现钞失窃案。 星期三下午以来,没有发现任何新的线索。昨天一整天,两名联邦调查局特工虽不大事声张,却把事情彻底查了一遍。两人把银行职工找去仔细盘问,可也没获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胡安尼塔·努涅兹这个直接牵连在案子里的出纳员仍然是主要怀疑对象,但她什么也不肯承认,坚持说自己是无罪的,并拒绝接受测谎试验。 女出纳员的这种态度使人们进一步怀疑她心中有鬼,但事情正如联邦调查局来人之一对埃德温娜所说的那样,“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她,实际上我们也的确把她当作怀疑对象,可是我们手里没有一丁点儿的证据。至于那笔钱,即使真是藏在她家里,我们也得拿到确凿证据之后才能领到搜查证,而现在缺少的恰恰就是证据。当然,我们会注意她的一举一动,不过要调查局在这样的案子里进行日夜监视,那是办不到的。” 联邦调查局的人今天还要到分行来,但是看来也没更多的工作可做了。 银行当局倒至少还可以——也将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把胡安尼塔·努涅兹解雇完事。埃德温娜明白。她今天就得下令解雇女出纳。 但是,这样的结局实在令人丧气,使人失望。 埃德温娜回过头来吃她的早餐——油味清淡的煎鸡蛋和英国式烤松饼,那是女佣刚才端上来的。 餐桌对面,刘易斯一头埋在《华尔街日报》里,一边读报,一边同平时一样连声骂娘,那是因为华盛顿方面又有人发疯了。这一次,刘易斯骂的是财政部的一个副部长,此人当着参议院一个委员会的面宣称美国将不再重新采用金本位制。副部长引用凯恩斯的一句名言,把黄金称为“这个从野蛮时代流传至今的黄色废物”。他还断言,黄金作为人际兑换的媒介已经寿终正寝了。 “我的老天!这个不可救药的大笨蛋!”刘易施·多尔西戴着半月形钢架眼镜,怒气冲冲的目光从镜片上方扫射出来。他把报纸往地下一扔,让它同其他那些他已浏览过一遍的报纸去作了伴,这中间有《纽约时报》、《芝加哥论坛报》,还有一份隔日的伦敦《金融时报》。他一个劲儿骂骂咧咧,把怒气全发泄在那个财政部官员身上:“在他这样的蠢猪死绝五百年之后,黄金仍将是世界上衡量货币和价值的唯一可靠的基准。由这些白痴掌权,咱们这些人不会再有什么希望,决不会有希望了。” 刘易斯瘦削的脸上表情阴郁。他抓起一杯咖啡,举到嘴边,一仰头喝了下去,接着便用一方亚麻布餐巾擦了擦嘴唇。 埃德温娜一直在翻阅一份《基督教科学箴言报》。这时,他抬起头来说:“可惜你活不到五百岁,不然你就可以宣布,‘老子早就预言过了’。” 刘易斯长得瘦小,身材细得象根树枝,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似乎成天在挨饿。实际上,他既不是弱不禁风,也没挨饿。他的身子和脸很相配,瘦得象骷髅。他的动作仓促急骤,说起话来多半带一点不耐烦的口气。有时,刘易斯也针对自己瘦削难看的体形外貌说几句笑话,他会拍着额头断言说:“造物主在体格方面省去的功夫,在这儿补上啦。” 这话不假。连那些一见他就摇头的人也承认,刘易斯的头脑敏捷过人,在货币金融问题上尤为如此。 丈夫每天早晨都要发一通脾气,埃德温娜对此并不太在乎。原因之一是婚后十四年来,她已摸出规律,知道丈夫发脾气难得是冲着自己来的;另外,她发现刘易斯是在作预演,从而为一上午坐在打字机前的工作做好准备。他得扮演耶利米的角色,义愤填膺,大声疾呼。这正是他那金融半月刊的读者期望于他的形象。 这份新闻通讯刊物售价昂贵,并不公开发行。刘易斯·多尔西在刊物上向国际上一小批高级订户提供投资意见。这份刊物不仅使他得以享受优裕的生活,同时也为他提供了一件私人武器。各国政府以及总统首相之类的政治家们倘若采取任何他看不顺眼的财政措施,他就用这件武器进行抨击,而这些措施中的多数又总是惹他生气。 许多金融家,包括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的一些人,都适应了现代的理论,他们觉得刘易斯·多尔西这份自成一格、言词辛辣、过于保守的刊物令人难以接受。但是,对于争先恐后订阅刘易斯刊物的多数读者说来,情况就完全两样了,他们认为眼下这一代金融家全是糊涂虫,唯独刘易斯才是兼有摩西和米达斯两者形象的杰出人物。 埃德温娜承认,这种看法不无道理。如果你活在世上就是为了攒钱,那么跟刘易斯走包管错不了。丈夫这种不可思议的本领已经多次得到证实:他给人出一个点子,谁照他说的去做,果然好处无穷。 黄金问题就是一个例子。早在金价上涨一点儿影子还没有的时候,刘易斯·多尔西就曾预言,自由市场的金价将会大涨,当时引得许多人耻笑不已。他还劝别人大批买进当时很不值钱的南非金矿股份。从那以后,好几个订阅《多尔西新闻通讯》的读者写信来说,仅仅由于听取了这项建议,他们都成了百万富翁。 这种先知先觉的本领还使他预见到一次接一次的美元贬值事件。他劝读者把他们能够筹措到的全部现金兑作其他货币,其中又以瑞士法郎和西德马克为优先。许多人照他的建议做了,结果大得其利。 在最近一期《多尔西新闻通讯》上,他这样写道: 美元一度曾是不可一世的信用笃实的货币,可眼下就象它所代表的国家一样,已濒临死亡。从金融角度看,美国已经越过了极限点,有去无回了。一些政治家既不称职,又一味假公济私,一心只考虑如何重新当选,这些人异想天开地炮制了错误的财经政策,这样,我们才置身于今天这种只能日益恶化的金融灾难之中。 管理国家的都是恶棍和白痴,而社会公众又是俯首帖耳,茫茫然无动于衷,因此,抢登救生艇,逃离这场金融灾难,此其时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要是你手头还有美元,留出一些车费、伙食费和邮资就够了。再留出一些美元供购买飞机票之用,以便到时候远走高飞。 因为,在目前条件下,精明的投资家都在设法离开美国住到国外去,同时逐步放弃自己的美国国籍。按国内税务局法规第877节的正式规定,美国公民如果为逃避所得税自愿放弃美国国籍而国内税务局又能够证实这一点的话,这些人依然负有纳税义务。但是对那些深知内情的人来说,他们可以钻空子,通过合法途径挫败国内税务局。(参见《多尔西新闻通讯》去年七月号关于如何放弃美国国籍的文章。单行本每册售价12美元或40瑞士法郎。) 改换国籍及环境的理由是,美元将随着美国人财经自由的日益缩小而继续贬值。 即使你本人还不能离开美国,务必把你的现钞送往国外。趁还来得及的时候(这样的时候可能不会太长了!),赶快把你手里的美元兑换成西德马克、瑞士法郎、荷兰盾、奥地利先令、黎巴嫩镑或是随便哪一种外币。 兑换之后,务必将钱存入美国官员鞭长莫及的欧洲银行,最好是找一家瑞士银行…… 刘易斯·多尔西变换着方法鼓吹这一主题已有好多年。在最近那期刊物上,他只不过重弹老调而已,最后提出具体建议,自然是要读者把钱兑成各种外币。 埃德温娜在早饭餐桌旁继续读她的《箴言报》,报上登了一条消息,报道众议院关于改革税收法的一项议案,如果这些改革真的实行起来,房地产所享有的贬值津贴将被减少,这样,银行的抵押贷款业务将受到影响。因此,她请刘易斯谈谈看法,估计一下这项议案有多大可能成为正式法律。 他回答得很干脆:“可能性等于零。即使在众议院获得通过,参议院根本通不过。昨天我同几个参议员通电话,他们全不认真看待这项议案。” 刘易斯交游之广是很少见的,这是他事业发达的原因之一。他对于税务问题也很注意,常向读者透露一些可供他们利用的内情。 刘易斯本人每年只付一笔象征性的所得税,从不超过几百美元。为此,他常洋洋自得地到处吹嘘。实际上,他的收入有几百万。他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利用了各种各样逃税躲税的办法,如投资石油工业,插手房地产、木材开发业、农业,与别人搞有限合股,以及购买免税股票。 这几乎使他得以花钱如流水,生活如王公,而每年在名义上总还要亏蚀一些。 但所有这些花招完全属合法范畴。埃德温娜经常听到刘易斯宣称: “只有傻瓜才会隐瞒收入或用其他一些方法去逃税。合法的途径多得不胜枚举,干吗去冒这样的风险?要紧的是得花功夫去了解这些途径,并且得有胆识去利用这些途径。” 到目前为止,刘易斯尽管屡屡向别人进言,自己却还没有移居国外,也没有放弃美国国籍。不过,对于他曾生活并工作过的纽约,刘易斯确实深恶痛绝,把它称为“奉行唯我哲学、浑身散发臭气、没落腐败、昏聩自得的大匪窟”。他坚持说,社会上存在着一种虚幻的观念,“那是狂妄自大的纽约佬炮制的,即认为在他们的城市里可以找到出类拔萃的聪明人,其实却不然。”他宁愿搬到中西部来住,十五年前,他就是在这儿认识埃德温娜的。 尽管丈夫逃税有术,埃德温娜却不愿跟他学,而是仍按自己的办法行事。她单独呈报自己的收入,虽然拿的钱比丈夫少,缴纳的税款却比刘易斯多得多。不过两人日常生活的花销全由刘易斯负担,其中包括这一套顶层公寓和全体仆佣的费用,还有夫妇俩一人一辆梅西迪牌轿车及其他奢侈品。埃德温娜承认自己喜欢这种阔绰的生活,她之所以决定同刘易斯结婚,并逐步适应了婚后生活,原因之一正在于此。婚后,夫妇各归各独立从事自己的事业,倒也相安无事。 “我真希望,”她说,“你的洞察力能够用到我们银行来,告诉我们星期三丢的那笔钱上哪儿去了。” 刘易斯正把鸡蛋当作敌人,专心饱啖早餐。这时,他抬起头来问道: “银行的那笔现金还没找回来?这么说来,联邦调查局那些笨手笨脚的骑士们又是一事无成罗?” “我想你可以这样说。”接着,她把案子无法进展的情况以及自己想在今天解雇女出纳的决定全对刘易斯说了。 “这样一来,我看谁也不愿再雇用她。” “其他银行当然不会雇用这号人。” “我记得你说过她有一个孩子。” “不幸得很,真是这样。” 刘易斯阴沉地说:“已经人满为患的救济户名册上又要增加两个新户头了。” “算了吧,把那套伯奇主义留着对你那些得克萨斯州的读者去进行说教吧。” 丈夫的脸一皱,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请原谅。不过,你居然要听听别人的意见,这个我不习惯。你难得这么做。” 埃德温娜明白,丈夫是在夸奖她。她觉得跟刘易斯结婚的好处之一就在于丈夫始终把妻子作为智力方面同等的伙伴对待。尽管他从来不说出口,埃德温娜心里明白,丈夫对于妻子在美一商银行位居经理之尊是很得意的——银行界盛行大男子主义,因而即使在今日的时势之下,女人当经理也是极不平常的事情。 “那笔钱的下落我当然说不上来,”刘易斯说,一边露出用心思考的神态。“不过,我可以提供一个意见,我觉得碰上难题按这个意见去做总会有帮助。” “好,往下说。” “那就是:别相信显而易见的东西。” 埃德温娜大失所望。她觉得自己有点异想天开,总希望出现一个奇迹般的解决办法。可是,刘易斯只会说上一句老得没牙的陈词滥调。 她看看手表:快八点钟了。“多谢,”她说。“我得走了。” “啊,顺便告诉你,今晚我动身到欧洲去,”丈夫通知她。“星期三回来。” “那就祝你旅途愉快。”埃德温娜吻过丈夫走了。对于丈夫突如其来宣布要出门,她丝毫不觉奇怪。刘易斯在苏黎世和伦敦都设有办事处,来来往往是家常便饭。 她乘坐私用电梯下楼,这架电梯从他们的顶层公寓套间直通楼下的室内汽车房。 尽管她认为刘易斯的意见毫无价值,但在驾车去银行途中,“别相信显而易见的东西”这句话却久久萦绕在脑海中,使她不得安宁。 早上十点钟光景同联邦调查局来人开了一个短会,又是毫无结果。 短会在银行大楼后边的会议室里举行。前两天,联邦调查局的人就在这儿找过银行职工谈话。参加会议的有埃德温娜,还有诺兰·温赖特。 调查局两名特工中年龄较大的那人名叫英尼斯,说起话来带点新英格兰人的鼻音。他向埃德温娜和银行安全部头子汇报说:“这儿的侦查工作,我们已经尽力而为。案子没有了结,如果发现新的线索我们会通知的。当然,如果这儿案情有发展,你们应该立即报告调查局。” “那当然,”埃德温娜说。 “对了,这儿有一个新情况足以排斥某些疑点,”联邦调查员翻阅着笔记本说。“是关于女出纳努涅兹的丈夫卡洛斯的。你们这儿有人说似乎在丢钱的那天见到过这个人。” 温赖特说:“那是迈尔斯·伊斯汀。他向我汇报了这个情况,我就转告了。” “不错。我们也问过伊斯汀本人。他承认自己可能看错。卡洛斯·努涅兹这人的下落我们已经找到,他目前在亚利桑那州的菲尼克斯城当汽车修理工。调查局在当地的工作人员已传讯过他,传讯结果令人满意,原来星期三那天同本周其他日子一样,他都没有离开过职守。这就排除了他同谋作案的可能。” 诺兰·温赖特送联邦调查局的人出去。埃德温娜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她已履行了自己的责任,将失款案报告了总行管理部门的直接上司。 看来,消息已通到上边,亚历克斯·范德沃特也听说了,昨天很晚的时候,他来过电话,同情地询问要不要他帮忙。埃德温娜谢绝了,深知责任在自己身上,因而不管事情多棘手,都得由她本人处理。 今天早上,一切还是老样子。 快到中午的时候,埃德温娜吩咐托顿霍去通知工资科,告诉他们胡安尼塔·努涅兹的工资算到今天为止,并要求把解雇费支票送到分行来。 等埃德温娜吃完午饭回来,由专人送来的支票已在她办公桌上。 埃德温娜在手里翻弄着这张支票,心头很不安宁,仍然拿不定主意。 这时,胡安尼塔·努涅兹还在工作,这是昨天埃德温娜作出的决定。 对此,托顿霍曾咕哝着表示不赞成,他说:“早一点把她赶走才能杀鸡做猴啊。”迈尔斯·伊斯汀当时已回到自己营业部助理的位置上去办公,就连他也不以为然地扬起了眉毛。可是埃德温娜断然否决了两人的意见。 她闹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弄得自己安不下心来。显而易见,把案子了结掉,从此不再去想它,此其时也。 显然不必再去想它。这是显而易见的解决办法。但刘易斯的那句话“别相信显而易见的东西”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可是怎么去实行丈夫的劝告?用什么方法呢? 埃德温娜对自己说:再回忆一遍,从头来起。 事情发生的过程中,有哪些方面可算显而易见的东西?第一是丢了钱,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第二,失款总数是六千美元,对此四个人都不持异议,其中有胡安尼塔·努涅兹本人,有托顿霍和迈尔斯·伊斯汀,最后还有金库出纳员。又是无可争议的事实。第三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与女出纳努涅兹有关,那就是她坚持说在下午一时五十分,也就是当她在柜台边忙着处理现金出入差不多已有五个小时而尚未结账之际,自己已经知道现金抽屉里失款的总数。分行内凡听说丢了钱的人,包括埃德温娜在内,从一开始就都认为这一点显而易见是不可能的,而大家所以都确信偷钱的就是胡安尼塔·努涅兹本人,也正是基于这一点认识。 这一点认识……显而易见大家都这么看……显而易见的不可能性。 可是,真的不可能吗?……埃德温娜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墙上的一只钟指着下午二时十分。埃德温娜看到营业部主任正在离自己不远的一张办公桌旁做事,于是就站起身来招呼他:“托顿霍先生,请跟我来一次好吗?” 托顿霍阴郁地跟着她走过工作楼面。埃德温娜一边走,一边同好几位主顾简短地打了招呼。分行里挤满了人,营业繁忙,这是周末前银行打烊时常见的景象。胡安尼塔·努涅兹这时正在接待一位存款顾客。 埃德温娜轻声说:“努涅兹太太,做完这一笔生意请你挂出‘停止营业’的牌子,锁上你的现金箱。” 胡安尼塔·努涅兹没有答理。她一声不吭地办完手头这一笔生意,遵嘱把一块小小的金属牌子挂上柜台。待她转过身关现金箱的时候,埃德温娜才看出女出纳默不作声的原因。原来她暗自哭得伤心,泪水正顺着脸颊往下淌去。 不难猜想她为什么哭。女出纳料到今天会被开除,埃德温娜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就证明事情无可挽回了。 埃德温娜让她哭去,自顾自说:“托顿霍先生,从早上开始营业以来,努涅兹太太一直在经手现金出纳,对不对?” 他答道:“对。” 埃德温娜暗暗想:从开始营业到现在,女出纳经手现金的时间与星期三那天差不多相等,尽管今天分行的营业比平时较忙些。 她指着现金箱说:“努涅兹太太,你几次三番说你能随时报出手头的现金数目。此刻箱里有多少钱你说得上来吗?” 年轻的女出纳稍稍踌躇一下后点了点头,但仍然硬咽着说不出话来。 埃德温娜从柜台上拿了一张小纸片,递给女出纳:“把总数写下来。” 又是一阵明显的踌躇。接着,胡安尼塔·努涅兹捡起一支铅笔,潦草地写出一个数目:23,765美元。 埃德温娜把小纸片交给托顿霍,一边说:“请你陪努涅兹太太去,看着她把今天的现金轧一遍,看看总数对不对,然后再拿轧账结果同这个数字对照一下。” 托顿霍狐疑地看着纸片说:“我很忙,要是我得跟每个出纳……” “我只要你跟这位出纳一起轧账。”埃德温娜说完重又穿过营业楼面,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 三刻钟后,托顿霍重新露面。 他显得很神经质,埃德温娜看到他的手在颤抖。营业部主任把小纸片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只见在胡安尼塔·努涅兹写下的数目旁边有一个用铅笔打上的“√”记号。 “要不是亲眼目睹,”营业部主任说,“我才不信哩!”这一次,他平时那种阴郁的表情总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的神色。 “数字相符?” “完全相符。” 埃德温娜坐着紧张地思考开了。她明白,这一下子事情差不多完全变过来了,变得既突然又富有戏剧性。此刻之前,一切的一切都以假设女出纳努涅兹不可能报出现金数目为根据,而现在她已令人无可怀疑地证明她确有这个本领。 “刚才我朝这儿走来,突然记起一件事,”托顿霍说。“我过去有一个熟人,那是在本州北部一家农村小银行里,离今天大概有二十多年了。那人也有这种随时报出现金数目的本领。这又使我想起,别人说过,确实有那种人,好象头脑里安装着计算机似的。” 埃德温娜没好气地说:“星期三那天你要是能记起一些事情就好啦!” 托顿霍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去。埃德温娜拿来一本拍纸簿,信手把经过整理的思想写在纸上: 努涅兹尚未完全摆脱干系,但此人的话也许是可信的。也许是完全无辜的受害者? 倘若不是努涅兹,谁干的? 一定是了解银行手续并能设法找到机会的人。 银行职工?内贼? 但是怎么作案的呢? “怎么作案”问题以后再研究。先要找出动机,其次找出作案人。 动机?是急需现钞的人干的? 她把“急需现钞”几个字用大写字母又重写一遍,接着往下写去: 检查个人的存折及支票账户,分行全体职工的个人存折及支票账户今晚立刻就查! 埃德温娜在美一商总行电话簿里飞快翻查查账部主任的电话号码。

“依我看,”托顿霍没好气地说,“我们大家只知道一个确实的情况,那就是六千元现钞不翼而飞了。” 埃德温娜·多尔西的办公桌旁围坐着四个人。除营业部主任外,其余三个是埃德温娜,托顿霍的助手——年轻的迈尔斯·伊斯汀和一个名叫胡安尼塔·努涅兹的出纳员。 钱是从胡安尼塔·努涅兹的现金抽屉丢失的。 埃德温娜回到分行已经半个小时。现在,桌旁三人全看着她,她这才回答托顿霍:“你说得对。不过还不至于这样束手无策。我提议,咱们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把事情再从头回忆一遍。” 这时刚过下午三点,主顾都走了。银行大门已经关闭。 在分行内部,同往常一样,工作还在继续进行。不过,埃德温娜感觉到职工们都在偷偷往平台这边张望,这时,他们都已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情。 她提醒自己,此刻重要的是保持镇静和清醒的头脑,要好好考虑每一个细节。别人的言谈和态度,她得细细品味品味,特别应注意努涅兹太太。 埃德温娜也知道,她马上就得把这起严重的失款案报到总行去。此后,总行的安全部就会插手,也许还要把联邦调查局请出来。只要仍有可能悄悄把事情了结,不去兴师动众,她还是想试一试的。 “要是你不反对,多尔西夫人,”迈尔斯·伊斯汀说,“让我先讲。 是我第一个接到胡安尼塔的报告。”他已收起平时那种轻松活泼的样子。 埃德温娜点头表示同意。 伊斯汀报告说,下午快到两点钟的时候,他第一次听说可能有一笔现金丢失了。当时,胡安尼塔·努涅兹走来报告,她的现金抽屉里少了六千美元。 由于出纳人手不够,迈尔斯·伊斯汀本人这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一个出纳员的位置上补缺。事实上,当时,伊斯汀同胡安尼塔·努涅兹只相隔两个出纳员的位置。她先把钱箱锁好,然后走过来向他报告。 于是,伊斯汀锁上自己的钱箱,去找托顿霍。 这时,由托顿霍接着往下说,他那阴郁的表情比平时更厉害了。 他说他立即跑去找努涅兹太太谈话。起初,他不相信失款竟有六千元之多,因为即使她已疑心少了一些钱,这时还不可能查明确数。 营业部主任指出:胡安尼塔·努涅兹整天都在做出纳,早上曾从金库给她拨了一万多元的现款,而从上午九点银行开始营业起,现金一直在她手里进进出出。也就是说,到发现失款时止,除了四十五分钟的午餐休息,她已干了近五个小时,这段时间里,顾客人来人往,所有的出纳员全在忙个不停。此外,今天的现金存款额比平时大,因而撇开支票不算,单她抽屉里的现金一项,可能已增加到二万至二万五千元。经过这样一番推论,托顿霍问道:努涅兹太太怎么可能不仅断定丢了钱,而且还知道失款的具体数目呢? 埃德温娜点点头。她已产生了同样的疑问。 埃德温娜不动声色地注意着年轻的女出纳员。她个子矮小,皮肤黑黝黝的,说不上漂亮,可也有一种娇小女子的风韵。一看相貌,你就知道她是个波多黎各人;她的波多黎各口音也很重。到目前为止,她一直不大说话,只有当别人问到她时,才简短地回答几句。 胡安尼塔·努涅兹对整个儿事情抱什么样的态度很难说得准。埃德温娜暗自想道:她无疑不会抱合作态度,至少从表面看是这样,而且除了第一次报告现款失窃那几句话以外,她一直没有自动提供什么其他线索。四人谈到现在,女出纳员的面部表情要不是闷闷不乐,就是充满着敌意。偶尔,她露出心不在焉的样子,那神情分明表示她腻了,这一切全是白费功夫。不过,看得出来她也有些紧张,她把双手扭在一起,不时转动着那只薄金结婚戒指。 埃德温娜·多尔西已看过放在办公桌上的一份职工履历表,因而知道胡安尼塔·努涅兹今年二十五岁,婚后与丈夫分居,有一个三岁的孩子。她来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已快两年,干的一直是出纳工作。埃德温娜记得曾听别人说起过没有写上履历表的一个细节,那就是努涅兹独自赡养孩子,丈夫出走后还留下一屁股债,因而经济上有困难,这种情况可能至今没有改变。 托顿霍接着说,尽管对于努涅兹太太怎么可能一下子就知道失款确数这一点他有怀疑,他还是下令让她离开出纳柜台去歇着。过后,她立即“连同她经管的现金一起被锁进屋子”。 所谓“锁进屋子”,实在是对与事故有关职工的一种保护性措施,也是处理这类问题时的一种规矩。具体说,只是把女出纳员和归她管的现金一起关在一个小办公室里,给她一架计算机,让她把这一天经手的现金交易一笔一笔轧一遍。 托顿霍则守候在门外。 不大一会儿,女出纳员便把营业部主任叫进去,告诉他现金账轧不平,少了六千美元。 托顿霍把迈尔斯·伊斯汀叫来,两人当着胡安尼塔·努涅兹的面把账重新轧一遍,结果证明女出纳报告的现金短缺完全属实,而且短缺的数目恰好就是她从一开始就断言的那六千美元。 于是,托顿霍就给埃德温娜打了电话。 “咱们刚才就是从这儿谈起的,”埃德温娜说,“谁有什么新的想法?” 迈尔斯·伊斯汀说:“要是胡安尼塔不见怪,我倒想再问她几个问题。” 埃德温娜点点头。 “胡安尼塔,好好想一想,”伊斯汀说,“今天你可曾同别的出纳员交换过现金?” 在场的人都知道,出纳员现金交换是怎么一回事。值班出纳员在工作时往往会发觉手头某一票面的纸币或硬币都用光了,如果正碰上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们就不到金库去支取,而是同别的出纳员“买卖”现金。 为此,专门立了一种出纳员现金交换的表格,做一笔“买卖”记一笔。 但是,由于匆忙或疏忽,偶尔也会出点差错:一天下来一结账,一个出纳会发觉少了现金,另一个出纳却多出了现金。不过,在出纳员现金交换中竟会发生六千美元的差额,那是难以让人相信的。 “没有,”女出纳员说,“没有交换,今天没有交换。” 迈尔斯·伊斯汀紧追着问:“你有没有注意到,今天职工里面有谁接近过你的现金?会不会有谁从你这儿拿走过钱?” “没有。” “胡安尼塔,你跑来向我报告说可能丢了钱,”伊斯汀说。“这同你发现丢钱当中隔了多久?” “几分钟。” 埃德温娜插嘴问道:“努涅兹太太,当时离午间休息多久?” 女出纳沉吟着,似乎不那么有把握,最后答道:“可能相隔二十分钟。” “咱们还是谈谈午饭前的事吧,”埃德温娜说。“你认为当时已经少了这笔钱吗?” 胡安尼塔·努涅兹摇头表示否定。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随你问什么,女出纳总是挤出一两个于事无补的词来回答,这种态度惹得埃德温娜上了火,而分行经理先前已意识到的那种憋着一肚子气的敌对态度在女出纳身上也更加明显了。 托顿霍把这个关键性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怎么一吃过午饭你就断定丢了钱,而且马上知道失款的确数?” 年轻女出纳员瘦小的脸上现出挑战的神色:“我知道就是了。” 大家不作声,谁也不相信她的话。 “你会不会误付给哪个客户六千美元?” “不会。” 迈尔斯·伊斯汀问:“胡安尼塔,当你离开出纳位置去吃午饭时,你把现金抽屉送进金库,关上字码锁,把钱锁在里面——是这样吗?” “是的。” “你肯定把门锁上了吗?” 女出纳点头表示肯定。 “由营业部主任管的那把锁也锁上了吗?” “不。没锁。” 这也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营业部主任管的字码锁每天早上拨到“开启”状态,此后就全天不锁,这是常规。 “那末,等你吃过午饭回来,现金抽屉还在金库里吗?仍上着锁?” “是的。” “你那把字码锁的排列法别人可知道?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没有。” 一时间,盘问不下去了。埃德温娜猜想,桌旁的人这时都在暗自考虑分行金库的手续程序可有什么漏洞。 迈尔斯·伊斯汀称之为现金抽屉的东西实际上是一只装有轮子的携带式小保险箱,由于轻便,可以毫不费力地推来推去,因而在有些银行,被称为现金车。每个出纳员都分派到一个活动小保险箱,箱上标着引人注目的数码,在一般情况下,实行专人专箱的制度。此外,也有若干保险箱是特别备用的,迈尔斯·伊斯汀今天就用上了一个。 全体出纳员的现金车进出金库都由一名高级金库出纳员予以检查,并作记录。要想躲过检查把现金车推入或拉出金库,或者有意无意地错推别人的现金车,那都是不可能的。一到夜里或每逢周末,巨大的金库被封闭得水泄不透,其保险程度并不亚于古埃及法老的坟墓。 每辆现金车都装两把防撬破的字码锁,一把归出纳员本人管,另一把由营业部主任或助手管。这样,每天早晨,启取观金时就总有两人在场——出纳员和营业部的人。 出纳员得熟记锁上字码的排列法,并不得向任何人泄露。但只要出纳员提出要求,排列法可随时予以更动。出纳员的开锁法只有一份书面记录,这份记录保存在文件袋里,袋外加封,还有两人的签名。文件袋同其他类似的开锁法记录一起存放在保险箱内,同样也由两人保管。只有在出纳员过世、病倒或离职时,文件袋方可启封。 靠了这一套办法,只有每天亲自使用现金抽屉的人才知道打开字码锁的秘诀,也只有这样,才可既保证银行,同时也保证出纳员,免受盗窃之害。 另外,复杂巧妙的现金抽屉内还装置一套附着报警系统。一把小车推到出纳柜前指定的地点,电路就把每一个现金抽屉同银行内部的通信网接通。抽屉内暗藏一个报警开关,开关上面压着一叠普普通通的钞票,被称为“金钓饵”。 出纳员都接到过指示,在平时交易中不得使用这叠钞票,但倘遭抢劫,则应先把“金钓饵”交出去。把这叠钱一拿走,一个无声撞针开关就被触发;立即,银行安全部和警察都会闻讯,在通常情况下能于几分钟内赶到现场。此外,开关还能连带触发暗藏在头顶的摄影机。“金钓饵”都是联号钞票,号码登录在案,供以后作证据用。 埃德温娜问托顿霍:“失窃的六千元中是不是包括‘金钓饵’?” “不,”营业部主任回答说,“我检查过,‘金钓饵’完整无缺。” 她盘算着:这么说来,从那条线索追下去下会有什么结果。 迈尔斯·伊斯汀又一次向女出纳提出问题:“胡安尼塔,你能不能想象别人——随便什么人——可能用什么办法从你的现金抽屉里取走钱?” “不,”胡安尼塔·努涅兹答道。 女出纳回答时,埃德温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埃德温娜觉得对方似乎流露出恐惧的神态。是啊,这也没什么希奇,因为丢失了这么大一笔钱,哪一家银行都是不肯轻易罢休的。 对于失款事故的真相,埃德温娜已不再有什么怀疑。一定是努涅兹这女人偷去了。不可能有任何别的解释。现在,要查明她是怎么偷的,事情难就难在这里。 一个可能是,胡安尼塔·努涅兹把钱交给了柜台外的同伙。这样做谁也不会注意。银行跟往常一样,业务繁忙,人家还以为是哪个客户在支款呢。另外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女出纳把钱藏了起来,乘午间休息偷偷带出银行。不过,那样做得冒较大的风险。 努涅兹肯定意识到:不管自己窃款的罪名会不会被证实,她那饭碗总是保不住了。不错,银行出纳在现款方面偶尔出现账轧不平的情况是允许的,这种差错是正常的,意料之中的。在一年当中,大多数出纳员的平均差错率是八次“盈”或“亏”。通常,只要每次差错牵涉到的现金数目不大于二十五元,谁也不会站出来非议。可是,谁手下要是短少了大笔现金,那就非砸饭碗不可。这一点,出纳员全知道。 当然,胡安尼塔·努涅兹可能盘算过,最后还是打定了主意,认为要是能把眼前的六千元钱搞到手,丢饭碗也值得,尽管再找一个职业对她说来可能并非易事。不管女出纳是怎么想的,埃德温娜都替她难过。 看来,她是豁出去了。也许是为了她那孩子吧。 “我认为,眼下咱们只能到此为止,”埃德温娜对大家说。“我得报告总行,要他们接手这个案子。” 当三人站起身时,埃德温娜补上一句:“努涅兹太太,请留一下。” 女出纳重又坐下。 其他两人走远以后,埃德温娜装得很随便地说:“胡安尼塔,我觉得现在咱们俩可以坦率地谈一谈了,就算是朋友间谈心吧。”埃德温娜努力不让自己象刚才那样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她感觉到女出纳的黑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我敢说,你一定考虑过这样两点。第一,这事是一定要彻底调查的。咱们银行是由联邦政府出面保了险的,因此联邦调查局非插手不可。第二,一经调查,你不可能不成为怀疑对象。”她略微顿了一顿,接着说:“我是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你理解吗?” “我理解。可钱不是我拿的。” 埃德温娜注意到,年轻的女出纳还在忐忑不安地转动手上的结婚戒指。 埃德温娜说话字斟句酌。她知道自己非十分小心不可,不能直截了当地向对方提出指控,不然,打起官司来,反而会使银行遭到麻烦。 “不管要查多长时间,胡安尼塔,到最后真相几乎总会弄清楚的,不说别的,你想想这类案子通常的结果就明白了。那些办案子的人是一不做二不休的,而且都是老手,他们决不善罢甘休。” 女出纳加重语气重复说:“钱不是我拿的。” “我没说是你拿的。可我得把话说清楚,要是你还有什么情况瞒着人没说出来,那么现在该说了,趁我们两人在这儿私下谈话的时候,跟我讲清楚。这是最后一个机会,现在不说,以后可就迟了。” 胡安尼塔·努涅兹正要张口回答,埃德温娜举起一只手止住她。“不。 听我把话说完。我向你保证,如果把钱还回银行,咱们定个期限,就算明天之前吧,那么可以不把事情闹到法院去,可以不对谁提出控告。老实说吧,不管钱是谁拿的,这个人今后还想在这儿工作下去,那是办不到的。但事情就到此为止。我保证不会再有别的麻烦。胡安尼塔,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没有!没有!Telojuropormihija!(西班牙语,意为:我以我女儿的名义向你起誓。译者注)”女出纳眼里冒火,怒容满面。“告诉你,我没拿过钱,从来也没有!” 埃德温娜叹了口气。 “好吧,那就谈到这儿。不过,离开银行前请先通知我一声。” 胡安尼塔·努涅兹似乎又准备来一次狠狠的回击,可毕竟没说什么,微微耸了耸肩便起身走开了。 埃德温娜坐在她那高出底楼平面的办公桌旁,朝四下一望。这儿是她的小天地,一切都该由她个人负责。分行一天的营业账,仍由职工在边轧边记,可是预轧结果表明,原先的希望已经落空:没有一个出纳员手里多出六千美元。 现代化建筑的消音设备使入声、票据纸张的窸窣声、硬币的丁当声和计算机的滴嗒声全都变得轻微而柔和。有短暂的一会儿,她看着这一切活动,心里掠过一个念头:由于出了两件事,这将是她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周。接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职责,因而马上拿起电话听筒,拔了一个内线号码。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安全部。” 埃德温娜要求:“请叫温赖特先生听电话。”

“我已报告了联邦调查局,”诺兰·温赖特通知埃德温娜·多尔西。 “明天他们派两名特工到这儿来。” “为什么不今天就派?” 他笑了。“咱们这儿又没出人命案子,甚至也没人开枪。何况,他们那儿还有自己的难题。这个难题叫作:人手不足。” “大家不都一样?” “那么,我可以让职工们回家了吗?”迈尔斯·伊斯汀问。 温赖特回答说:“除了女出纳,其他人可以。我想再找那女人谈一谈。” 夜幕刚刚降临。从温赖特应埃德温娜之请接手现金失窃案到现在,才过去两个钟头。这段时间里,他已把先前分行人员研究讨论过的情况全部了解过一遍,并找女出纳胡安尼塔·努涅兹本人、埃德温娜·多尔西、营业部主任托顿霍以及营业部助理迈尔斯·伊斯汀这个年轻人谈了话。 他还同那些曾在努涅兹附近位置上工作的其他出纳员谈了话。 温赖特不愿让自己出现在那高出楼面的平台上成为人们注意的中心,因而就在银行后楼找了一间会议室。此刻他正在会议室里同埃德温娜·多尔西和迈尔斯·伊斯汀二人商议。 看来象是件大窃案,除此以外,没有什么新的发展。为此,根据联邦法律,必须请联邦调查局来插手侦查。温赖特心里明白,在这种场合,也并不总是不折不扣按法律办事的。美利坚第一商业银行和其他银行一样,常把现金失窃叫作“原因不详的失款事故”,这么一来,这些事情就可在银行内部处理解决,从而避免起诉,不让案子闹个满城风雨。所以,有窃款嫌疑的银行职工很可能只受到开除的处分,而且开除时还要另找借口做做官样文章。心中有鬼的人总是不愿老实招供,因此很大一批失窃案子都是保密的,就连银行内部的员工也不知道。 可是,眼前这个案子,假设确是现金失窃案的话,牵涉的数目太大,干得又是如此明目张胆,要想遮掩过去办不到。 坐着干等进一步的材料也不是办法。温赖特明白,如果事发之后几天才把联邦调查局请来侦查一桩已无迹可循的案子,对方肯定会勃然大怒。所以他决定在调查局来人前尽自己力量把事情办得周到些。 当埃德温娜和迈尔斯·伊斯汀离开小办公室时,营业部助理殷勤地说:“我这就去把努涅兹太太叫来。” 不一会,办公室门口便出现了胡安尼塔·努涅兹矮小的身影。“进来,”诺兰·温赖特吩咐说,“关上门。坐下!” 他用一本正经、公事公办的口气说话。直觉告诉他,佯装友好骗不了这女人。 “我要求你把整个儿事情再说一遍,一步一步从头说起。” 胡安尼塔·努涅兹沉着脸,带着挑战的神色,那模样同先前完全一样,所不同的是此刻又增添了一点疲劳的神态。尽管如此,她又突然发起火来,抗议说:“我说过三遍了,每个细节都说到了!” “也许刚才你忘了什么呢?” “没有!” “那么,就算这是第四遍吧。联邦调查局来人以后,还要你说第五遍;在这以后,可能还要你说第六遍,”他紧盯着女出纳的双眼,尽管不提高嗓门,却一直以权威的口气说话。要是他以警官身份盘问对方,温赖特暗自想道,那他就非把被盘问者拥有的各种权利一一向对方提醒不可。幸好他不是警官;另外,他也不想说明这些。在这样的局面中,私人机构的安全部门有时比警察显得优越,可以便宜行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女出纳说,“你在想,这一次我可能会说出与前几次不同的什么东西,这样就可以证明我刚才撒了谎。” “你究竟是不是在撒谎?” “不!” “那你怕什么?” 她声音颤抖着说:“因为我累了。我想回家。” “我也想。要不是丢了这六千美元——你承认这笔钱先前的确在你手中——我这会儿已经下班,开车回家了。可钱不见了,咱们得把它找回来。所以,还是把今天下午的事情再说一遍吧,你说你发觉出事是在今天下午。” “我刚才对你说过了——午饭后二十分钟。” 他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出鄙夷的神色。刚才,当他开始盘问的时候,他感到女出纳对自己的态度比之对别人似乎稍微平和些。毫无疑问,那是因为他是黑人,而女出纳本人是波多黎各人。女出纳可能以为他俩能站在一条阵线上,即使做不到这一点,他这个黑人至少会容易对付些。 可是她不知道,一牵涉到侦查公事,他是不管人种肤色,一视同仁的。 至于女出纳私生活中遇上的难题,他才不去关心呢!埃德温娜·多尔西曾提到过这些难题,可是在温赖特看来,私人生活方面不管出了什么事,决不说明你有理由去偷东西,搞欺骗。 努涅兹那女人当然说对了,他确是想抓住她在前后叙述中口径不一的地方。尽管她小心翼翼,这样的事还是可能发生的。她刚才说自己累了。温赖特是个侦查老手,他知道犯了罪的人一经累垮就会在盘问过程中说错话,先是在小地方说漏嘴,然后就一错再错,直到最后,用一大堆谎言和矛盾百出的供词把自己束缚得动弹不得为止。 他不知道此刻会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于是就紧紧追问下去。 盘问进行了三刻钟,其间,胡安尼塔·努涅兹的说法还是同先前一模一样。温赖特没有发掘出什么新鲜的材料,为此他感到失望。不过,尽管这女人前后说话一点漏洞也挑不出来,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希奇。 他当过警察,因而深知对于供词无懈可击能作两种解释。一个可能是她的确在说实话;另一个可能是这一套供词她在事前精心练习过,因而说得滴水不漏。两者中间后一种解释更说得通些,因为无辜的人在通常情况下把一件事情复述两遍时总会有些细微的差别。干侦探这一行的都得学会去寻找这种迹象。 盘问到最后,温赖特说:“好吧,暂时就到这儿为止。明天,你去做一次测谎器试验,银行方面会安排的。” 他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宣布了这个决定,其实却密切注视着对方的反应。他所没料到的是反应竟会如此突然,如此强烈。 女出纳黑黝黝的瘦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蓦地从椅子里跳了起来。 “不,我不去!我不做这样的试验!” “为什么?” “这是侮辱!” “谈不上侮辱。做这种试验的人多着呢。要是你没有罪,就让测谎器来作证吧!” “我不相信这种仪器,我也不相信你!iBastaconMipalabra!(西班牙语,意为:我要讲的就是这些!译者注)” 他猜想这句西班牙语大概是骂人的脏话,因而就不予理睬。“你没有理由不相信我。我所关心的只是弄清真相。” “真相我已经说给你听了,可你硬是不肯承认!你和他们那些人一样,认为钱是我拿的。跟你们说我没拿也没用。” 温赖特站起身,打开小房间的门让女出纳出去。“从现在起到明天,” 他提出忠告,“我建议你重新考虑一下自己对待测谎试验的态度。倘使你拒绝,对你可不妙喔。” 她直瞪瞪地逼视着他的脸说:“并不是非接受这种试验不可,对吗?” “对。” “那我就不干。” 她急匆勿地迈着小步子离开了办公室。过了一会,温赖特才不慌不忙地走了出去。 在银行的主要楼面,只有少数几个人还在伏案工作,大多数职工已经下班,吊灯已经熄了。屋外,夜幕降临,秋风萧瑟的一天过去了。 胡安尼塔·努涅兹走到更衣室去换上自己的使服,然后又走了回来。 她压根儿不去理睬温赖特,径直朝临街的大门走去。迈尔斯·伊斯汀带着钥匙等在那儿。他打开临街大门让女出纳出去。 “胡安尼塔,”伊斯汀说,“要我效劳吗?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回家?” 她一摇头,一声不吭地走出门去。 诺兰·温赖特从一扇窗子后边看她走到对街的一个公共汽车站。他想,要是自己手下人多一些,就可以派人跟踪女出纳,尽管他知道这样做未必有什么好处。努涅兹太太不是笨蛋,此人是不会暴露自己的。她既不会在大庭广众之前把钱交给别人,也不会把钱藏到哪一个别人猜想得到的地方去。 他确信女出纳不会把这笔钱随身带着。这人精明得很,决不至于冒这个风险。另外,现钞的数目大,鼓鼓囊囊地也设法藏得住。在谈话过程中及谈话以后,他曾仔细地打量过,女出纳衣服贴身,瘦小的身上没有任何鼓出来的地方可引人怀疑。她随身带出银行去的只有一个小小的手提钱包,此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大包小包之类的东西。 温赖特坚信不疑:她一定有同伙。 罪人就是胡安尼塔·努涅兹,对此,他几乎已不存什么怀疑。把女出纳拒绝接受测谎试验的态度同所有其他的事实和迹象放在一起考虑,他觉得事情已经一清二楚。他想起几分钟前女出纳的那阵感情爆发,看来这是预先想好的,也许事前还演习过呢!银行职工全知道谁要是沾上了偷窃嫌疑,就得对谁用上测谎器。努涅兹那女人可能也知道这个规矩。 所以,她事先就能猜到迟早总要说到这个题目上来,因而是作了准备的。 温赖特又想起她那鄙夷的目光,以及先前她那种虽不明言内心却认为自己势必跟她站在一起的态度,顿时怒火中烧。他的火气大得有些反常,竟暗自希望联邦调查局明天的来人会好好让她尝到点厉害,非让她屈膝不可。但是事情并不容易,她这人挺顽强。 迈尔斯·伊斯汀重新锁上大门,转了回来。 “啊,”他快活地说,“总算到洗澡下班的时间了。”安全部主管人点点头说:“这一天是够忙的。” 伊斯汀好象还要说点什么,接着似乎又改变了主意。温赖特问:“有什么事吗?” 伊斯汀又犹豫了一下,然后承认道:“是的,有事。不过,这事我跟谁也没说过,因为可能是胡猜。” “跟丢失现金多少有点关系吗?” “我看可能有关系。” 温赖特的口气变得很严厉:“那么,不管你有没有把握,非告诉我不可。” 营业部助理点点头:“好吧。” 温赖特等着他开口。 “我想,多尔西夫人跟你提起过胡安尼塔·努涅兹是个已婚的女人,丈夫抛弃了她,把她和孩子一扔,自己出走了。”“我记得这个情况。” “胡安尼塔的丈夫在没有出走前有时也上这儿来,我猜,大概是来接她。我跟那人说过一两次话,我记得很清楚,此人名叫卡洛斯。” “这人怎么啦?” “我敢说,这人今天到过银行。” 温赖特厉声问:“你敢肯定吗?” “相当肯定,但是还不到敢上法庭宣誓的程度。我注意到一个人,那模样好象就是胡安尼塔的丈夫,接着我就把这件事丢到脑后去了。当时,我很忙,没有什么原因促使我要去想这件事,至少当时没有必要去注意,事后好久才觉得有蹊跷。” “你在什么时候见到这人的?” “大概十点钟光景。” “在你看来此人象是努涅兹的丈夫,那么你可曾看见他走到他老婆的柜台边去?” “不,没有。”伊斯汀那张青年人的俊脸显得有些困惑。“我说过了,当时我没把事情放在心上。不过,要是我见到的真是他,那么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是不可能远离胡安尼塔的。” “就这么些情况?” “是的。”接着,伊斯汀又不无歉意地补上一句:“可惜没有更多的情况了。” “你把这事向我报告作得对,可能是个很重要的情况。” 温赖特暗自盘算:如果伊斯汀没看错人,丈夫在场这个情况同他自己关于案中还有外来同谋的理论完全吻合。很可能,那女人同丈夫又和好了,要不然,就是两人有什么默契。也许,她先把钱递给柜台外的丈夫,由他带出银行,以后再找时间分赃。这个可能性当然可以作为一条线索提出来让联邦调查局去查。 “银行同人的议论,”伊斯汀说,“同丢失现金完全无关,那是关于罗塞利先生得病的消息,听说是昨天宣布的,多数同人都很难过。 真是突如其来的转折!令人又痛苦地回想起昨天的事。温赖特看看那平时总爱插科打浑,整天笑逐颜开的年轻人。安全部主管人发现,这会儿连伊斯汀的眼光也有点忧郁。 温赖特发现,自从承办侦查案子以后,他已把班·罗塞利丢到脑后。 这时,一想起老头儿,火气又上来了:偷窃案竟发生在这样一个时刻,留下了如此丑恶的污点! 他说了几句表示同意的话,向伊斯汀道过晚安,从地道离开分行。 用随身带着的专用钥匙打开门,他又回到美一商总行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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