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瘸子是皇宫湖的三个光棍,李树根的堂客

一、斗猛牛,不意惹祸端
  
  在您闲暇的时候,从百度地图上很容易查到,湘江中游一个地方,河道转个恶弯,迂回几十里,挽起一块半岛形的狭地。这块狭地曾经叫做陶家洲,现在还是那样的叫法,由一带肥沃的冲积平地和一条中央山脉构成,上面他别居住着曾、钱、陶三姓族人。
  自古以来,这三姓人为了地界和水利经常发生宗族械斗,各族之间积怨日深,渐至民风强悍,崇尚武力,纷纷建立护族团。到了民国时期,社会动乱,曾、钱两姓的护族团慢慢演变成土匪性质的团伙,打家劫舍,官道圈羊(劫路),相互争夺势力范围,闹腾得半岛及周围地区不得安宁;只有陶氏族上,依然保持着古风。
  民国三十三年(1944年)。出了正月十五,吃了火腊肉,农闲季节宣告结束,农民又要开始一年的劳作,下地干活了。这天,南风乍起,天气晴暖,午饭后,陶氏族长陶奇亮扛着一柄开山锄,去他家屋后的雷公岭山坳里挖豆子土。陶奇亮沉稳地走着,一双粗壮的大脚丫踩得山路咚咚作响。转过山嘴,前面的山坳下展现大片碧绿的菜地,菜畦上,水嫩油汪的菜叶泛着清亮的光泽,让人忍不住心生喜悦。然而这种喜悦很快被焦虑代替——一头雄壮的牯牛极具破坏性地闯进菜地,正在贪婪地啃吃着,并且东一口西一口地践踏了不少。这片菜畦是雷公岭下陶家大院最好的水浇地,全村人吃的用的大多数从这里出来。看到这个情景,陶奇亮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牛吃菜了嗬——哪家的牛嗬!”
  悠长的嗓子在山坳里回荡,却没有一个人回应。陶奇亮情急之下提着锄头奔了过去。他一边跑一边吆喝,那头牯牛像乡绅好佬一样倨傲地回头望了他一眼,又埋头自顾自吃起来。陶奇亮在地方上也算数一数二响当当的角色,是人是鬼见了他都敬让三分,现在竟然连一头牛都不把他放在眼里!这还了得!陶奇亮心里的怒火腾地被撩拨起来,他俯身捡起一块土疙瘩用力砸过去。牯牛贼精,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早就提防着呢!见土块飞过来,横着身子退避几步,躲开了土疙瘩的袭击,然后掉转身子昂首挺角,鼻孔里喷着粗气,两只眼睛瞪得比电灯泡还大,一动不动地瞅着陶奇亮。
  “嘿!这个牛日的!”陶奇亮还没见过这么大胆的牛,不由一声惊叹,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他再次捡拾土块准备扔击。就在这时,牯牛撒开四蹄,“嗡昂”一声低鸣,墨直向他冲过来。陶奇亮暗叫不好,急忙抓起锄头,蜻蜒点水往横里一跳,避开了那两只尖角要命的攻击。牯牛扑了个空,一时收脚不住,犄角重重地戳进泥土里,然后向上一挑,挑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土块从牛角上簌簌地落下来。牛身失去平衡,也几乎摔倒。
  牯牛被激怒了,立刻掉过头来,对准陶奇亮发起新的进攻。陶奇亮眼疾手快,瞅准时机,绰起锄头狠狠地打下去,只听“嘭”的一声,正中一只犄角,生生地把将那只犄角砸断了。蠢物负痛,顿时失了锐气,“哞”地一声长鸣,没命地蹿上山坡,踢腾着四腿翻过山脊不见了。
  这时,村里一个老头从小路上慌慌张张地赶过来,气喘吁吁地对陶奇亮说:“头人呀,头人呀,打不得!打不得!那头牛是从山那边过来的!
  山那边就是钱姓人的地盘。他们的牛没人看管,竟然跑到这边来吃东西,这还了得!陶奇亮恼火地说:“管它哪儿来的,打走再说!”
  老头捡起掉在地上的牛角,压低声音说:“听那边的人讲,这头牛是二猛子家的。它在那边也是乱吃东西的,从来没人敢打!”
  陶奇亮心里“格噔”一下,他知道今天惹下麻烦了。原来二猛子不是别人,正是钱氏族人的头领,当今“青衣帮”的匪首。
  偏偏这里发生的一切被山坡上一个拣狗屎的老头撞见。那老头是钱氏族上的人,看见陶家的人打钱姓人家的牛,不管那头牛是谁的,牛的主人对自己咋样,心里就来气。他自知人微言轻,也不说什么,但是那种固有的宗族观念促使他放弃了继续捡拾狗屎的转悠,担着粪箕匆匆忙忙回族上报信去了。
  
  二、两匪争霸,同时看好陶奇亮
  
  果然,半下午的时候,山岗上冒出一簇人来,都一般的黑衣黑裤,腰肢上围着一圈黑纱巾。为首一个大汉,燕颔虎颈,满脸络腮胡子,手提一把鬼头大刀,鼓凸的眼睛里冒着凶光。他率众冲到山坡前,对着地垅上挖土的人吼道:“哪个狗日的,敢打我的牛!”
  那声音洪亮而威猛,陶奇亮一听就知道是二猛子来了。他停下手里的农活,岔开双腿,倚着锄头把儿对着山岗上的人答道:“牛是我打的。”
  两个匪徒闪身出来,就要往前冲,二猛子伸手将他们挡住,说:“哦!原来是陶掌柜呀!不知什么原因,你要打我的牛哩?我二猛子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你就照直对我讲嘛,莫对畜牲撒气呀!”
  陶奇亮拱拱手说:“钱帮主,多有得罪!不是我与您有什么过节,喏!请往下面的菜地上看看,这么多的小菜都被那畜牲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啊!”
  二猛子朝山坳里一看,菜地上果然一片狼籍。陶奇亮便将前事叙说一遍,末了说:“既然是钱帮主的牛,如果有什么损害的话,我赔药诊钱吧!不过,你那头牛也太生事了!还请钱帮主派人好生看着它,乡亲们吃油吃盐都指望这片菜地啊。”
  二猛子说:“原来是这样啊!我错怪陶掌柜了。我回去就派人好生看住那畜牲;药诊钱就不要再提了!你那一锄头打得好,帮我教训了它一餐,好让那牛日的长点记性,谢了!”
  陶奇亮心中纳闷,一向以凶狠闻名的二猛子今天怎么客气起来了?二猛子不待回答,接着说:“今天弟兄们在山上打死一头大野猪,陶掌柜赏个脸,晚上过来喝两杯吧?”
  陶奇亮连忙说:“多谢钱帮主美意,我这块豆子土还没挖完哩,趁着天气好,今天要挖完它,下回再来吧!”
  二猛子说:“弟兄们都很佩服你的武艺,想拜你为师。陶掌柜若不嫌弃,肯过来帮忙,兄弟我决不会亏待你的。”
  陶奇亮笑道:“钱帮主的美意我陶奇亮心领了!您是知道的,我虽然会两套花拳绣脚,平素不爱争强好胜,这两年连族里的团丁都没有训练呢!钱帮主还是另请高明吧。”
  二猛子说:“既然这样,以后再说吧!野猪肉给你留一腿,等会儿叫个老弟给你送过去。告辞!”
  陶奇亮抱拳拱手:“好走!”
  青衣帮的人一转身从山岗上消失了。
  天色傍晚,陶奇亮收工回家,见院门前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徘徊张望,便悄悄潜过去,在背后低沉地喝道:“干什么的?”
  那人惊得魂飞魄散,不由自主地跳了一蹦。他转身看清是陶奇亮时,连忙扯开嘴笑着说:“嗬!哈!陶掌柜呀,您回来了?!小辈奉曾会长的嘱咐,请您今晚去喝酒!”说着递过来一张纸,陶奇亮接过来看了看,目光停留在一枚红色的戳记上。这戳记他很熟悉,是曾氏护族团的头领、当今势力最强大的“哥佬会”的头领曾宏发的标记。
  陶奇亮说:“我与你们曾会长平素没有什么往来,无缘无故请我喝什么酒?”
  那人说:“我们会里新来了一个二当家,今天摆酒庆贺。二当家说您是他的朋友,大当家特意要我来请您呢!”
  陶奇亮不解地问:“我的朋友,谁?”
  来人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支飞镖,递到陶奇亮面前:“陶掌柜,这个您认得么?”
  陶奇亮见到飞镖,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黑老豹!”忙拿来细看,一面问:“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来人双手抱拳:“回陶掌柜,这是我们二当家的绝手暗器。二当家吩咐小辈,您一看就知道的。”
  陶奇亮沉吟一下,对那人说:“你等一会儿,我把屋里的事安排一下,再答复你去不去。”
  陶奇亮走进堂屋,就看见一腿黑乎乎的野猪肉摆在八仙桌上。灶屋里,堂客魏福湘正抱着两岁的儿子在烧火做饭。陶奇亮走过去问她:“是二猛子送过来的吧?你怎么收了?”
  堂客说:“是他叫人送过来的。送肉的人说,是你跟他们买的,所以收下了。”
  陶奇亮将下午挖土的时候发生的事和现在门口有人等着的事都告诉了她。魏福湘说:“他们叫你去,无非是想拉你入伙。你这个人性子直,做不来缺德的事,如果和这些人搞在一起,眼下日子倒还好过,三五年以后就难说了。况且还会背上一辈子的骂名,累及子孙。我还是那句话:宁可做老实人,也不能去当强盗土匪。”
  魏福湘是陶奇亮的贤内助,平常有什么难事、大事,他总要跟她商量,但今天他却有自己的想法。他笑道:“你讲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我不会去当土匪的!但是今天这个酒我一定要去喝的。你知道黑老豹是谁吗?他是我的师弟!当年在祁阳学武,我俩的关系最好了。后来他行走江湖,卖药治病,专好打抱不平,得罪过不少人。以前我们经常走动,这几年忽然没了他的音讯,我以为他死了呢,没想到一下子又冒了出来,成了哥佬会的二当家。这,这和他的性格不符呀!我就觉得奇怪,想去探个究竟。”
  魏福湘说:“现在的人呀,人心难测。他是跑江湖的,你们又有几年没有见面了,谁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他现在投靠了曾宏发,又想拉你入伙,你若答应,违背了自己的心愿;不答应,又抹不开面子。依我看,还是不见的好。”
  堂客一席话,让陶奇亮冷静下来,心里要见黑老豹的念头渐渐打消了。他走出院子,准备回绝讨口信的人,却撞见一个青衣帮的人闯了进来。那人一见到陶奇亮,冷着脸说:“陶掌柜的,你把我们帮主家的牛打到哪里去了,天都要黑了还不见回来。帮主吩咐我们几个人在山上找了老半天也没有找到,你看怎么办呀!”
  二猛子虽然原谅了他打牛的事,但是,如果因此把牛弄丢了,那就不太好说话了。真是麻丝扯进棘窝窝,扯不清了。陶奇亮皱了皱眉头,对那人说:“我去帮着找找。”转身对哥佬会的人说,“你看,我这里事打成窝,有心也去不成了,改日再登门赔罪!”
  
  三、故人夜访,激起古井波涛
  
  打发哥佬会的人走了,陶奇亮跟着黑衣帮的人去雷公岭山上找了一遍,天黑尽了才回家。那头牛总算找到了,不过二猛子瞧见牛的犄角缺了半个,气得脸都绿了。当地有句俚语,叫做“二猛子的牛——斗死人”,他那头牛就像他本人一样,我行我素,耀武扬威惯了,几乎就是他威风的象征。现在牯牛缺了半只犄角,还像个什么样子?那不是塌了他的台,倒了他的门面吗?如果打牛的人不是陶奇亮,而是别的哪一位,二猛子非废了他不可;既然是陶奇亮,同样有身份有脸面的人,二猛子当时忍下了,没有发作,但他决不会善罢甘休,他会以此为筹码,强求陶奇亮加入黑衣帮。夜已深了,陶奇亮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想着这些事儿,烦躁得睡不安稳。
  忽然,窗外响起轻轻的敲击声,他轻声喝道:“谁?”立刻从枕头下抽出一把尖刀,翻身下床,闪到了门后。
  窗外一个声音轻轻答道:“师兄,是我,黑老豹!”
  “师弟!”陶奇亮一阵惊喜。傍晚来人请,自己没去,现在半夜三更,他却登门来了,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少等,我马上就来。”陶奇亮说着从板梯爬上阁楼,移开檩条下一块土砖,就着霜一样的月光,看清院子里只有一个人,才下来开门,热情迎接客人进堂屋就座。
  黑老豹生得高大黑糙,说话像打雷,嗓门特粗。寒暄过后,黑老豹滔滔不绝地向陶奇亮讲述这些年来在外面的见闻,后来,话锋一转,他说:“日本鬼子已经攻下长沙,又要去打桂林,正朝衡阳这边走,很快就要打到我们这里来。鬼子凶得狠呀,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他们经过的地方,有的村子死得连根人毛都没有。要马上想办法,做些准备呀!”
  孤陋寡闻的陶奇亮对黑老豹的博闻广识由衷佩服,同时也因为严峻的形势惊愕得张大了嘴巴。一想到自己这几年把护族团的训练都荒废了,还谈什么准备?他叹口气说:“这些年不顺眼的事看得太多,我既不想去掺和,也懒得去管,什么事也没做出来呀!”
  黑老豹说:“师兄的心情我知道。你是‘世人皆浊我独清’啊!这个‘独’字就独得苦闷,独得寂寞。现在别的不讲,有师兄的人品在,事情就好办。实不相瞒,我已经是共产党的人,表面上投靠哥佬会,实际上是负了一项使命——回乡发动、组织一支抗日自卫队。我之所以选择哥佬会,是因为看好它那现成的武装,加以改造就能成为一支很好的抗日队伍。我在那里已经有几个心腹,但心胸狭窄的曾宏发老是想着当他的土皇帝,对国家大事根本不感兴趣,要说服他还真不容易。他现在想拉你入伙,一起对付二猛子,见你不卖帐,心里恼火,扬言要来搞你,暂时被我劝住了。但这家伙老奸巨滑,性情残忍,老兄日后多加注意,防着他一点。”
  陶奇亮觉得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那种凡事忍让明哲保身的处世态度似乎行不通了。黑老豹接着说:“恕我直言,你不能再当老好先生,你不惹事,事会找你。最好马上把你那一班子人马组织起来,于国于家都有必要!曾宏发不好对付,我还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在日本鬼子到来之前把自卫队建立起来。”
  陶奇亮的心头一下子亮堂了。自己埋没乡里这么多年,似乎就是为了等待这么一天。他兴奋地说:“我这个人虽然愚蠢,民族大义还是晓得的!好啊,师弟要干大事,我这个当哥哥的决不袖手旁观,有用得着我的时候,你只要把个信,赴汤滔火,在所不辞!”
  黑老豹站起来,一把抓住陶奇亮的手重重一握,然后告别。陶奇亮开了门,黑老豹跨出门槛,身子一闪,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这女子李熠辉认识,而且很熟。两个人从小就一起长大,一起玩耍。她是李熠辉的邻居,叫李梅。


  三瘸子是宫殿湖的一个光棍,因为他右眼里只有一个像玻璃一样的白球,左手从手腕处向后拧着长成了一个7字,再加上左腿从膝弯处就抻不直,一走一跛的,所以宫殿湖里的大人小孩都叫他三瘸子。
  三瘸子其实是有名字的,叫郭家福。像他这样的残疾人肯定是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他的,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他,他就不可能有下一代,没有下一代,他生老病死葬也只能全靠国家管了,队长就将他纳入了五保户。
  宫殿湖的人喊郭家福叫三瘸子,他也不恼,还笑嘻嘻地应着。
  有人就问他:“别人喊你三瘸子你怎么不发火呀?你咋还笑嘻嘻地应着?”
  他眨了眨眼睛,把左手挪到胸前抖了抖,还把那个跛脚甩了甩,然后才笑嘻嘻地说:“你看我这只眼是瞎的,手是残的,腿是跛的,不就是个三瘸子吗?”
  问他的人说:“你真老实,要是别人这么喊我,我就不依他!”
  他用右手指了指心窝说:“别人要喊,那是别人的事,我也掹不住他的嘴,只要这儿不瘸就行!”
  三瘸子虽然是个残疾人,又是个五保户,但也没有闲着,他主动找到队长说:“给我安排个活,我不能白吃国家的。”
  队长说:“就你这个样子能干什么呢?”
  他坚定地说:“我能看禾场,能放牛,还能守秋,反正我不能白吃国家的。”
  队长又说:“看禾场呗,你反正就住在仓库旁边,大队晒粮食时,你就帮忙看住些;放牛,你牵根牛绳看着它们吃草也行。你守秋就不行了吧,有人在田里偷粮食你看见了也追不上人家呀?”
  他甩了甩腿说:“我说我能行就能行。你不信?我搞哒你看!”
  队长说:“好,那你就先给队里放牛,晒粮的时候你就帮忙看场,守秋的事以后再说。”
  三瘸子找队长要到了放牛的任务后,就去找副业组长,硬气地说:“分几头牛给我放!”
  副业组长斜着眼睛说:“你这个样子,把自己管好就不错了,还能放牛?”
  三瘸子盯着副业组长说:“你不信我?”
  副业组长说:“不是我不信你,你看就剩下这两头老母牛和这三头骚牯牛了,人家好脚好手的都放不了,你一个三瘸子能放好?”
  三瘸子用手挠了挠光秃秃的头皮,梗了梗脖子,豪气地说:“你就把这几头牛给我放,你看我放不放得好?”
  
  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三瘸子就起了床,饿着肚子把五头牛赶到宫殿湖的滩上去吃露水草。宫殿湖滩上水肥草嫩,已经有牛儿在滩上吃草了。三头骚牯牛一到滩上,看见母牛嘴里便“嗡嗯,嗡嗯”地叫开了,顾不得吃上一口绿油油的草,撤开蹄子就向各自心仪的母牛奔去,攥在三瘸子右手里长短不一的五根牛绳顿时就像古代“五马分尸”的绳索一样,把他的手扯得生痛不说,还摔了一个嘴啃泥,又带着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他爬了几次才站起来,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他跛着腿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三头骚牯牛逐个牵回来,勒了它们的鼻头,把它们高高地吊在杨树上,拿起鞭杆把它们逐个狠狠地抽打了一顿。抽打它们的同时,还夹杂着“他妈的”的臭骂声。
  几天以后,在三瘸子的调教下,三头骚牯牛老实了,只要听到三瘸子一声吆喝,三头骚牯牛就立马竖起耳朵听候指令。三瘸子叫它们站着它们就站着,叫它们走它们就走。
  副业组长再见到三瘸子时就问:“三瘸子,你是用什么办法把它们调教得这么听话?”
  三瘸子得意地说:“人家都说‘牛打生,马打熟’,我这叫吃的不少,打的不饶,该打时就打,该给吃的就给吃的……”
  队长听了副业组长的汇报,在全队的群众会上表扬了他:“你们别看三瘸子瘸,但队里好多手脚全乎的人都不如他,大家都要向他学习!”
  听了队长这话,三瘸子就有点飘飘然了。
  有人对他说:“三瘸子,队长表扬你了,你现在成了宫殿湖人物呀!”他也不谦虚,把那只残手抖了抖,吧唧了几下嘴说:“那不是吹,在宫殿湖没有我搞不好的事!”
  
  三
  宫殿湖是血吸虫重疫区,感染血吸虫病的人较多。上级医疗部门每年夏天都会在宫殿湖里对社员们进行血吸虫病普查,然后将所有查出血吸虫的社员集中在大队学校里进行治疗。集中治疗期间要给社员们改善生活,还要慰问从县上来的医生。改善生活就是杀养猪场里的猪,宰副业组喂的牛。这会杀猪的人多,会宰牛的人就少了。再说宰牛是个危险活,这么大头牛,犄角一甩,腿一踢,要是角甩到人身上,腿踢到人身上,怎么也得把人弄个半死。上次邻队里的一头膘肥体壮的大牯牛估计是发情了,挣脱了鼻绳跑到宫殿湖里来寻情侣,刚好遇到三瘸子喂养的一头大牯牛被社员套了铁犁去犁地。两头牯牛估计上辈子就是仇人,它们还隔着好一段距离就相互昂着脖子“嗡嗯,嗡嗯”的叫开了,两声招呼还没打完,头一埋,尾巴往两腿中间一夹,四只犄角就“啪”地撞在了一起……
  下地干活的社员们连活也不干了,都围在旁边看起热闹来,还不时响起助威声。两头牯牛见有人助威,斗得更凶了。只见两条牛四肢下沉,两对犄角你斜刺我反挑,你撞我的左脸,我击你的右颊,四只犄角相撞的“啪啪”声不绝于耳。三瘸子喂养的那头牯牛身后套着铁犁。它一动,铁犁在身后也忽左忽右地跳动,影响了它战斗力的发挥。邻队的那头牯牛渐渐地占了上风,瞅准机会用尖利的犄角一下子挑穿了三瘸子喂养的那头牯牛的右耳。三瘸子喂养的牯牛这时暴怒了,睁着血红的眼睛,拼了命地跳了起来,没几下就甩脱了套在身后的铁犁,两只大圆盘犄角连续快速左挑右刺,一只犄角一下子刺进了邻队牯牛的眼睛里,一团污黑的眼汁和着血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瞎了眼的牯牛也是个玩命的主,几下摆脱了大圆盘犄角,口里吐着的白沫和血水,疯了似的用坚硬的犄角拼命撞击三瘸子喂养的牯牛……
  这时,队长来了,说:“不能再让它们斗了,再斗就有一头牛要被斗死了,都是集体的财产,得赶快用缆绳来把它们拉开!”
  可两头牛斗红了眼,缆绳拿来了谁也不敢上前去套。
  旁边一个观战的老者捋了捋山羊胡须,慢条斯理地说:“斗红了眼的牛是拉不开的,要拆散它们,我看非得用火烧!”
  大伙又手忙脚乱的找来芦苇绑在竹杆上扎成火把,点燃了架到两头牛之间。两头牛正全力以赴的缠斗着,突然间来了一团火,双方都略为迟疑了一下。被刺瞎了一只眼的牛可能知道自己在对方的地盘上是打不过对方的,趁着这一突然变故,掉转头撒开四蹄就顺着公路跑了。三瘸子养的牯牛岂肯放过它,扬起蹄子就在后面狂追,只见公路上扬起了一条滚滚灰龙……
  两条牯牛你追我赶,慌不择路地跑向了队里的晒场。晒场上有几个小孩子正兴高采烈地甩着泥炮,丝毫不知道危险正在向他们逼近。
  三瘸子放完早牛回来,正蹲在门槛上,用那只好手拿着一把饭勺挖着面前凳子上的一碗饭,一勺饭刚送到嘴里还没咽下去,就看见两头牛疯了似的朝晒场上的孩子们奔过来……
  这么大的牯牛一脚下去这么小的孩子怎么承受得了,不死也得残。电光火石之间,三瘸子扔了饭勺,一把抓住凳子,连滚带爬的站到孩子们身边,朝迎头奔过来的那头瞎眼牯牛打了一凳子……
  瞎眼牯牛擦着孩子们的边跑过去了,他养的那头牯牛追过来时,他大喝了一声“哇”,那头牯牛向前冲了好几步便乖乖地站在了晒场边。但第一头牛跑过时后脚还是踩在一个男孩的小腿上,齐生生地把这孩子的小腿给踩断了,只剩下外面的一层皮吊着,晒场上响起了孩子们凄厉的哭声……
  跟着牛追过来的人们目睹了一切,见三瘸子好端端的,只有一个孩子腿受了伤,都竖起拇指说:“三瘸子,你真了不起,要不是你呀,这几个孩子就惨了……”
  三瘸子咧开婆婆嘴笑了笑,说:“这算什么,只是可惜了我的早饭哦!”
  他泼在地上的米饭早就被一只芦花公鸡率领的一群母鸡和小鸡啄得差不多了。
  
  四
  队里要杀牛,队长找了宫殿湖里几个会杀猪的,要他们帮助把牛杀了,他们都说:“杀十头猪都没得问题,但杀牛不会,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抻这个头。也许大伙是心里觉得杀牛有忌讳,或者说是没这个胆量。可治血吸虫病的社员们要改善生活增加营养,县上来的医生辛苦了这么长时间也得改善一下生活,更重要的是上面的领导还要来慰问,队里有牛却没人敢杀,这队长的脸岂不是从队里一至丢到县上去了?”
  在队长愁得没办法时,有人给队长推荐了三瘸子,“三瘸子肯定行,斗得那么凶的牛他一声喊就能站住,说明他蛮行。再说他自己也说过,在宫殿湖里没有他搞不好的事。”
  队长动了心,准备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去探探三瘸子的口风。
  还没等队长去找三瘸子,三瘸子就跛着腿主动找上了门,说:“队长,杀头把牛这算个什么呀,但我有两个条件。”
  队长见三瘸子主动找上门来,激动地说:“只要你能把牛给我杀死了,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三瘸子说:“第一,我喂的牛不能杀,喂的时间长了有感情了;第二,杀牛的时候得听我指挥。”
  队长更激动了,双手握着三瘸子的那只好手说:“三瘸子呀,杀牛那天你就当一天队长,什么都你说了算,另外我再给你三斤牛肉。”
  三瘸子激动得把那条跛腿颠了颠说:“你说话算数?”
  队长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五
  杀牛那天,三瘸子果真像队长,威风十足。他先命令队里的杀猪佬把刀磨得锋快,快得可以吹断头发,再命令队里的精壮男人按照他的要求和方法,用绳索把牛的四条腿交叉着绑结实了。他站在旁边挥舞着那只好手大声喊道:“一二三,拉!”大伙听从他的指挥一齐用力,“啪”的一声,那条牛就应声倒在了地上。他又叫人用杠子别住牛犄角,压住牛头,露出了牛脖子,他喊了一声:“压住了呀!”就脱光了上衣,提了刀跛着腿走过去对着牛脖子的软处就狠劲地捅了进去……
  他把刀捅进去了不说,还把手臂也送进去了一截。当他把刀再抽出来时,一股鲜血也顺着他的刀喷了出来,溅了他一身,连头上脸上都溅满了。挨了刀的牛四肢拼命挣扎起来,由于三瘸子早就命人绑了牛的四肢,牛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就咽了气……
  
  六
  宫殿湖里的全乎人都不敢动手杀牛,三瘸子这个残疾人却把牛给杀死了,让县上来的医生和上级来的领导及队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吃上了香喷喷的牛肉,人们如过节一般兴奋。
  三瘸子真是给队长挣足了面子,他那天就跟英雄一样很是受人待见,特别是在那帮厨的几个嫂子,主动朝他走过来了。她们的主动让他有点受宠若惊,因为他是吃过她们几次亏的……
  这帮厨的几个嫂子中有几个是在大队猪场养猪的。三瘸子平时没事就往养猪场里凑,要么拿几个萝卜或红苕回家当菜吃,或者是从养猪场的柴垛上顺一捆柴禾回家煮饭。期初那几个嫂子看见三瘸子残手跛脚的,觉得可怜,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时间长了,三瘸子看见这几个嫂子对他很亲近,便对她们喊起了五句子情歌:
  天上飘过七彩云哟,
  妹在塘边洗衣裙,
  我托云朵问一声,
  妹子想不想哥亲亲,
  想亲就给哥哥留好门。
  几个嫂子开始没在意,因为三瘸子每天都骑在牛背上喊歌,他的声音高亢而尖利,滚出了好远好像还能转回来,隔多远她们就知道是三瘸子放牛回来了,但从没听清楚过他喊的内容。
  一次,这几个嫂子正在地里拔萝卜,三瘸子放牛回来骑在牛背上又对她们喊起了五句子歌。她们听出了是三瘸子在撩她们,就接了话:“三瘸子,来哟!来哟!”
  三瘸子跛着腿走近了她们,那几个嫂子齐声说:“三瘸子长大了,夜里想媳妇睡不着了吧?”
  另一个嫂子接着说:“我们合计了一下,准备给你介绍一个媳妇子。”
  三瘸子抖了抖那只残手,喜气地说:“好呀!你们给我说的是那个呀,是队里还是别处的呀?说好了的话,我请你们吃媒八碗!”
  这个嫂子说:“蛮近的,就在队里,但不是很漂亮。”
  三瘸子认真地说:“我选媳妇是萝卜白菜不择,只要是女的能过日子就行!”
  这个嫂子接着说:“你猜,猜着了我们就去给你保媒!”
  她就说开了:“长着胖身子,嘟着嘴壳子,有着一对黑眼眶子,还穿着纽扣褂子,婚后能生一大窝娃子……”
  没等那个嫂子说完,三瘸子就听出了她们给他介绍的是一头母猪,便气急败坏地说:“我会让你给我生一窝娃子的!”说着就颠着脚走过去用屁股使劲撞了一下这位嫂子的屁股,连喊道:“舒服!舒服!”
  那几个嫂子见了,便嘻嘻哈哈地把手里的萝卜劈头盖脸地朝三瘸子砸了过去,三瘸子用那只好手左摆右晃挡着她们扔过来的萝卜,头上身上落满了萝卜缨子和泥巴。
  三瘸子眼看着闹不过他们,瘪着嘴说:“唉,你们每个人都长着两张嘴,我说也说不过你们,打也打不过你们,我走了……”便顺势拿了两个萝卜颠着脚走了。
  不久后的一天,夕阳已经吊在西边了,五彩的晚霞像缎子一样铺在地平线上。三瘸子在霞光中骑着牛回来了,隔老远就看见几个嫂子正在红薯地里挖红薯,他又喊开了:“五彩云霞天上飘呀,哥哥坐在牛背上,妹在地里挖红薯,屁股朝着蓝天上,把个哥哥欠死了……”

 

                           第四部 李熠辉(之七)

下午打麻将可以,如果男人没有钱给堂客打麻将,甚至不让堂客打麻将,那男人会让人看不起,讲你冇卵用。但如果堂客男人、崽伢子回来冇饭呷,冇茶呷,那就是你堂客冇名堂。用村里人的话来说:男子人要有男子人的样子,堂客们要有堂客们的样子。

到后来人越来越多,尤其是有的兄弟媳妇之间生了怨气,就想把房子建得远一些,于是这山尾慢慢有了几户人家,但人气则远不如山前半热闹。所以山尾的堂客们自己难凑起一桌麻将,想打麻将都要到前山来。这里下午往往不止一桌,从房子中那条路走过去,一路都只听到麻将声。

一个个堂客们,背着锄头,挑着水桶,或者挎个菜篮子,下地去干活。有的明明家里的地不在垄中间,在垄上面,也装模作样的背着把锄头,和其它堂客一起往垄中间走。一边走,还一边故意大声说笑着,故意想引起张静的注意,好让她抬起头来张望,趁机看清楚她的脸相目,是否真如周秀珍说的那般俊俏,比横村所有的堂客都漂亮。尤其是一些自认长得还不错的,之前也曾被人这么夸过的,更是有些不服气,想挑点她的毛病,找点她的缺点,好去反驳周秀珍,重新确立自己的地位。

张静家离横村有二百多公里。她与李树根结婚时,李树根请了两辆小汽车去接亲。车半夜出发,天亮了才赶到她娘家,顾不上多坐,接了人就往回开,可到了下午一点,新人还没赶回来。酒席早就备好,客人都饿得饥火烧肠,实在没法,先把席吃了。李树根的爹李厚才在他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生病死了,只剩他妈在家。上面有一个哥一个嫂子,下面有一个弟,都跟着他接亲去了,最后只好由他妈代着发了喜糖。来喝喜酒的亲戚邻居大多已经听说李树根有艳福,找了个漂亮堂客,可多数都没见过,想趁喝喜酒的时候一睹真容,可惜未能如愿。一个个席也吃得不畅快,悻悻然而去。

然而,张静去菜地里挖土这一天,四队的堂客们都没有打麻将。住山腰边李有福的堂客周秀珍吃完饭,从山腰走到山前人家来打麻将,正好看到张静从家里出来背着把锄头往地里去。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她从李树根房里出来,她可能还不敢相信李树根能娶到这么一个俊俏得有些耀眼的堂客。

过了两天,当张静开始出来干活时,竟一时在横村,至少是在四队引起了轰动。从来没有一个新堂客,引起过这么大的动响。瞅着约摸有一米六五的个子,看上去比李树根还高。白白净净的,一点不像山冲里的妹子,倒是显得比横村这城市近郊的年轻妹砣还洋气、俊俏得多。只怕走在城里,要让那些穿着时髦、烫着卷发的城里女人都自愧不如,黯然失色。

如果有摄影师拿相机拍个照片,只怕以为是明星在体验生活呢。穿着身并不复杂的普通衣服,干干净净,抻抻抖抖,没半点泥巴。几个女人看了,心里也就服气了。尤其是那本还存心想挑点毛病的,也垂头丧气,悻悻然回去。心里暗骂李树根前世修来的福气,找了咯样个漂亮堂客,以后家里的男人得看紧点,不能让他们去李树根家做客。不过这担心有点多余,因为李树根在家的日子不多,他也不打麻将,跟队里其它人家素少来往。

到了下午四五点钟,在城里干活的男人们快要回来,细伢子快要放学了,这才收场,回去挑水浇菜,烧火做饭,尽自己做娘做堂客的本份。

于是,四队的菜地里、田里就出现了难得的奇观:一个个在家的堂客们、男人们,都下地干活了。平素,除非春播秋收,双抢,下午一两点钟是没有人下地干活的。壮年男人们平素都进城打工去了,这年头种地根本不赚钱,家里的开支全靠男人进城做工赚回来。好在新洲是个不小的工业城市,所以横村的男人们不需要到广东、浙江等远的地方去打工,基本上就是在城里的工厂里干活。近的天天早上骑着自行车去,天黑了又骑着车回,多数一小时左右就可以到,倒也还不是太辛苦。少数在建筑工地上干活的,不能天天回,有时候一周回一次,久的半个月一个月回一次。

人家那屁股一扭一扭起来,像一个深深的井,可以将男人吸进去。而自己这屁股扭起来,就像是扭成了一个粪坑,让人掩鼻逃却,避而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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