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儿子小磊催命般地打电话回家,这不是咱们村


  
  当门前那棵苦楝树苗长成碗口粗的树时,牛二厚刑满释放回了家。妻子戴红花没有改嫁,儿子小磊竟然考上了国家的重点大学,这真是不幸中之万幸啊!久旱逢甘霖,两口子恨不得把这十余年耽搁的甜蜜都补回来,因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关起门来亲亲热热地过了几天的夫妻生活。当热乎劲儿一过,他们又一下跌进比冰窟还凉的现实生活之中。红花在那半死不活的南瓜乡水电站工作,二厚又一时半时找不到事做,可儿子小磊催命般地打电话回家,催要学费、催要生活费、催要……而且向父母发出了最后通牒:若在十天之内不寄去学费和生活费,那他就罢课回家!牛二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真是日子难过,难过日子啊!
  窗外,小鸟啾儿啾儿地唱起歌来,把这对苦恼的夫妻吵醒。红花突然想起了什么,推了推身边的丈夫:“二厚,你过去不是有一拨儿朋友么,咋不去找他们帮帮忙呃。”
  牛二厚有些犹豫地说:“这么多年没联系过,就是不晓得他们眼下情况如何噻?”
  “他们可混得光鲜呐!”戴红花如数家珍般地介绍起来:“电力公司的那个哈蜜瓜,现在已是电力局的副局长了;你的那个老同学——吴大吹,现在已吹成局长呐!饮食公司的那个邓酒瓶,现在也混到市接待办的科长了,他可是个神通广大的角儿呃!”
  牛二厚不由眼前一亮:“嘿嘿嘿,想不到我这拨儿老朋友,都混得这么有模有样啊!”
  “你打算先找他们当中的哪一位咧?”
  牛二厚习惯地舔了舔厚厚的嘴唇,说:“就先找哈蜜瓜吧。”
  “好呃,”红花是英雄所见略同,她说:“那些年,他从咱们手里弄走多少钱呐,就先求他帮帮忙吧!”
  ……
  在牛二厚入狱前,曾想把在南瓜乡水电站工作的妻子戴红花调进春江市工作,所以就千方百计地巴结电力公司经理张得宽。因张见人一脸笑,特别是他一笑起来,连鼻子、嘴巴、耳朵也都是圆浑浑的弧线,活像个熟透了的哈蜜瓜。牛二厚便三天两头寻上门去,哈蜜瓜便笑着说:“老牛啊,嘿嘿,不是我不帮忙呃,而是我们公司严重超编,眼下不仅不调人进来,而且还要分流出去咧。”牛二厚心下暗想,和哈蜜瓜打过交道的人都说,他是个笑面虎,脸上是一回事,心里却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不,他又在和咱打埋伏咧。牛二厚望着哈蜜瓜,心里琢磨着:他是要钱咧还是要物咧?但转念一想,只要能把红花调进市里,即使送他几万块钱也划算呐,但他又担心哈蜜瓜“廉洁”拒收,会把自己弄到十分尴尬的境地。所以,他动了一番脑筋,想出了一个十分巧妙的法子:经常请哈蜜瓜来玩牌,便故意把钱输给他。几年下来,哈蜜瓜从牛二厚手里一共“赢”走了五六万块钱。这时,牛二厚见是时候了,便笑着问哈蜜瓜:“嘿嘿,张经理,我爱人调动的事,有谱了啵?”
  “哦,”哈蜜瓜笑盈盈地应着:“好说好说,我马上就办,马上就办!”可就在这时,想不到牛二厚东窗事发,锒铛入狱,其妻戴红花调动的事也就“泥牛入海无消息”了。
  ……
  第二天,牛二厚一挖开亮,就搭车到春江市找哈蜜瓜。见面后,哈蜜瓜一把握住牛二厚的手,十二万分热情地说:“财神爷驾到,欢迎欢迎啊!”
  “我的大局长,”牛二厚一脸苦笑:“眼下我都成叫化子了,还是哪门子的财神爷呀?!”
  “嗬嗬嗬,好好好!”哈蜜瓜打着哈哈说:“那我就叫你老朋友好吧?”
  “这样好,这样好,”牛二厚颔首道:“嘿嘿,咯亲切又自然咧。”
  “老朋友,”哈蜜瓜仍然笑着:“你找我有事啵?”
  “张局长,”牛二厚有些难为情地:“嘿嘿,老朋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啵。”
  “只要咱办得到的,”哈蜜瓜笑罗汉一般:“哈哈哈……都好说,都好说。”
  “就是红花调动的事,您过去已答应我了的。”牛二厚傻笑着:“嘿嘿嘿,这个事还得请老朋友一如既往地帮忙咧。”
  “这事……唉!如果不是老朋友进去了,那咯早就办妥了。”哈蜜瓜现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老朋友,你咯想想,要是我去关心一个独守空房的美女,那不是瓜田李下么?我作为一个单位的主头,总要避避嫌吧。”
  “嘿嘿,你嫂子算哪门子美女噻?”牛二厚舔了舔厚厚的嘴唇,傻笑着:“现在我回来了,您总可不必避嫌了吧?”
  “可是,”哈蜜瓜双手一摊:“过去是好办,但现在却很不好办了!”
  牛二厚一下傻了眼:“那为啥?”
  “县官不如现管嘛!”
  牛二厚心急如燎,没功夫和他扯闲篇,便说:“张局长,行……还是不行,您就给句痛快话吧!”
  哈蜜瓜以他那独特的肢体语言替代了他那难以启齿的尴尬:望着牛二厚很肯定地摇了摇头。
  牛二厚一下凉了半截腰,但他仍不死心。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哪怕是遇上一根稻草也要抓住不放,赶紧说:“张局长,红花调动的事您要是不好办的话,也就不难为您了。”牛二厚习惯地舔了舔厚厚的嘴唇:“嘿嘿,您看……能不能帮老朋友找点事做咧?”
  哈蜜瓜双手一摊:“我们局是一个行政机关,怕是没有适合你做的事咧。”
  牛二厚提醒道:“比方说,门卫,比方说,清洁工之类的杂事儿。”
  “清洁工么,是唐局长叔伯舅子的表哥的大爷在做。”哈蜜瓜不以为然地说:“至于门卫么,眼下老朋友这种情况,怕是也不合适吧。”
  牛二厚心里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瞪着眼睛问:“我咯连看门都不合适呀?”
  哈蜜瓜笑着解释道:“因为门卫是属于保卫工作的范畴嘛。”
  “老子连门都不合适看了,那干脆送到火葬场去得了!”如同是一粒弹子击中了牛二厚那尚未愈合的伤疤,不禁全身颤栗起来:“我说哈蜜瓜,若不是我牛某讲义气,好的歹的我一个人兜着,那你哈蜜瓜怕是也比老子好不到哪里去!”
  “嘿嘿嘿……,”哈蜜瓜一听对方话中有话,便质问道:“牛二厚!我不就是和你玩过几回牌么,难道牌桌上的输赢,也能和行贿受贿扯到一起吗?!”
  牛二厚脸一黑,一字一板地说:“你那是变相受贿!”
  一生气,哈蜜瓜一下变成了长冬瓜:“怎么个‘变相’法?嘿嘿嘿,今天你咯要跟老子讲明白!”
  “我问你!你从我手里‘赢’走了多少钱?”
  “就是我赢走你一百万,那也和受贿搭不上界噻!”
  “凭你的牌技,能赢我?!”
  “那你为什么故意要输给咱咧?”
  “不给你好处,求你办事,你就故意卡别人的脖子呗!”
  “嗬嗬嗬嗬!好一个牛二厚啊!”哈蜜瓜奸笑道:“原来你是冲我手中的权来的呀?!那还算个鸡巴卵老朋友啊!”说着,哈蜜瓜用手指着门口,厉声喝道:“你马上从我眼前消失!这一辈子我都不想再见到你!”
  牛二厚只觉血冲脑门:“哈蜜瓜你这个黑心肝,你是要遭报应的!”
  说罢,甩门而去。
  …………
  
  牛二厚那麻木的身躯似有千斤重,双腿如同灌了铅,下了班车,那不到200米的乡间小道,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家的。
  心里急得如同猫爪子抓的戴红花,老远见丈夫回来,便急忙迎出门来:“二厚,哈蜜瓜那里有望啵?”
  牛二厚木木地摇了摇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唉……,那五六万块钱全打水漂了,连响都冒听到一个咧。”
  “二厚,莫怄,莫把身子怄出病来哒。”红花将丈夫扶到靠背椅上坐下,双眼闪动着泪花说:“你进了号子,我为你守了十年的活寡,就是因为你为我调动工作,围着哈蜜瓜那畜牲软缠硬泡了那么多年,还为俺花了那么多的冤枉钱,证明你心里确实装着俺戴红花呃!所以,再苦再难我也熬过来了。俺发誓要把咱俩的爱情结晶抚养成人,把小磊送到国家重点大学去念书!”
  牛二厚心里掀起一个热浪头,扑通跪在地下:“红花,是我牛二厚对你不住啊!”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红花一把拽起丈夫,嗔道:“莫这么软毬好不好?”
  “红花啊,”牛二厚满脸是泪:“即使我牛二厚活上三辈子,也报答不完你对我的恩情呐!”
  “咱们夫妻如同船过渡,有难同当,有福同享,还讲什么报答不报答啊!”继而,红花又说:“就算他哈蜜瓜是个呷私伢不吐骨头的黑心肝,那吴大吹可是你们同穿开裆裤,互相看着长大的伢儿伴呐!”
  牛二厚眼前一亮:“你说的是那个吴子壮啵?”
  “不是他又还有谁咧。”
  “他这个人好还是蛮好,就是喜欢吹牛皮,说的话做不得种咧。”
  “他不吹牛皮,那怎么会叫吴大吹咧?”红花颇有感触地说:“这年头,就是吹牛皮的吃香啊!你看人家大吹,冒吹几年,就从一个打杂的吹成局长了,而且还是一个放屁都有人闻的一把手呃。”
  “那明天咱就去会会他吧。”牛二厚默了会神,便抬起头来,说:“我们同着长大的不说,而且我还有恩于他,现在咱们有了难,我想,他不会见死不救吧。”
  ……
  可以这么说,牛二厚和吴大吹,是一对从穿开裆裤起就不脱坨的油盐坛子。一起上山放牛,一起上学。高中毕业后,又一起先参加农村工作队,再招工转干。特别是在改革开放之初,大吹一下被花花世界搞晕了头。一次,他到湘南出差,晚上竟然跑去红灯区泡妞,结果被人家套了笼子去,关进了当地派出所。按党纪国法,国家公务员嫖娼是要“双开”的。当时在市城市经营公司任出纳的牛二厚,得知此事后,急得不得了,火烧屁股般地赶去湘南,替大吹交了两万元的罚款,还给具体办案的赵同志、黄同志打点了两个红包:又是两万元!牛二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把大吹从号子里弄了出来,而且一直守口如瓶,不然哪有他吴大吹的今天啦!
  ……
  次日上午,二厚赶到春江市,敲开了A局局长办公室。起身开门的正是吴大吹,他见了牛二厚,便一把攥住对方的手,敞开粗嗓门笑道:“哈哈哈哈,财神爷出来了,好好好好……咯太好呐!”
  “咱还是啥财神爷噻?眼下都成叫花子了!”牛二厚苦着脸说:“吴局长,往后您就叫我老朋友吧。”
  “好好好好!从今天开始,我就改口叫你老朋友呃!”吴大吹收住笑,唏嘘道:“老朋友啊,时间过得真快呀,十五年一晃就过来了。”
  “你觉得过得快,可我在里面却是十分难熬啊!”牛二厚舔了舔厚厚的嘴唇,叹了口气说:“嘿嘿……,我减过两次刑,其实在狱里只呆十年咧。”
  “好啊好啊!”吴大吹从抽屉里拿出两包烟来,笑道:“老朋友,你是抽大中华咧?还是抽芙蓉王咧?”
  “嘿嘿嘿,随便随便。”
  吴大吹先给牛二厚递过去一根,再自个儿叼上一根,点了火,深深地吸了一口,又转身从壁橱中搬出好几个茶叶坛子,简直是名茶荟萃,笑道:“哈哈哈,老朋友,你是喜欢喝璧罗春咧?还是喜欢铁观音、乌龙、龙井、野茶王咧?嘿嘿嘿,你随便点吧!”
  “嘿嘿嘿,随便随便。”此时的牛二厚哪还有这个雅兴呀!
  “那就给你泡杯璧罗春吧!”
  “行行行。”
  两个喝着茶,扯了会闲篇,二厚便把话题拽到正题上来:“吴局长,今天老朋友登门造访,是有点事想求您帮忙咧。”
  “好说好说,”吴大吹打着哈哈说:“哈哈哈哈!只要我吴某有能力办得到的,我就尽力给你办!”
  于是,牛二厚便把他在甜蜜瓜那里说的那番话又重述了一遍,最后忐忑不安地说:“吴局长,给您添麻烦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呀,老朋友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嘛!”吴大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说:“我们春江市什么都缺,就是唯独不缺人咧。不过么……老朋友找工作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牛二厚感激不尽地说:“吴局长,我代表我们全家感谢您的大恩大德啊!”
  “哈哈哈哈!谁叫咱们是老朋友咧?”吴大吹说到这里,将话锋一转,“不过咧,我还要联系,还需要有个过程嘛,你就在家里等我的电话吧。”
  牛二厚连连点头,“好的好的!”
  这时,吴大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略带歉意地说:“老朋友,嘿嘿嘿,真不好意思啊,还有个会等着我去讲话呃。这样吧,你先去街上逛逛,帮嫂子买点什么东西,十二点你就准时过来,我为你请酒接风!”
  “吴局长,您赶快去开会吧!”牛二厚习惯地舔了舔厚厚的嘴唇,说:“酒,您就不必请了。您只要帮咱把工作找好了,嘿嘿嘿,咯比吃什么都强啊!”
  “哈哈哈哈!也是也是……”
  
  二
  
  
  柔阳,给春江市抹上了一层金色。
  从吴大吹那里出来,二厚的心情和这天空一样的晴朗。待他冷静下来后,转念一想:自己既然来了,何不多找几位朋友咧,请他们都帮助我寻一寻门路,咯不比在一棵树上吊死强?于是,他跑到电话亭,给市委接待办的邓酒瓶——邓笑天打了个电话:
  “喂,您是邓科长吗?”
  “我是邓笑天啦!”接收器里立时传来一个娘娘腔:“你是哪一位呀?”
  “我是牛二厚咧。”
  “嗬嗬嗬嗬,是咱们的财神爷出来了啊?!”
  “出来了出来了。”
  “出来就好,出来就好!”接收器里的那个娘娘腔一下又甜了许多:“下午我请客,为咱们的财神爷接风压惊!全市20几家宾馆,就请你挑一家满意的吧!”
  牛二厚略一寻思,便说:“那咱就挑王麻子狗肉店吧。”
  “那狗肉店也太没档次了吧!”
  “或许是我有些怀旧吧。”二厚舔了舔厚厚的嘴唇,咽了口涎水,说:“过去,咱们铁哥们儿不是常到那里呷狗肉喝烧酒吗?”
  “好好好,我依你。下午5点半,咱们就到王麻子狗肉店,不见不散啵!”


  一大早,远处的鸡声,花朵一样地开放。
  村长王二山开着那辆破桑塔纳,一溜烟地出了村。要是往常,他会一边开车,一边吹着口哨。他天天吹的都是那个俄罗斯民歌:《三套马车》。这个曲子本来有些忧郁,但从他的嘴里吹出来,不但没了忧伤,反倒有些欢快了。但他今天没有吹,因为他心里有事。村里网箱里的鱼不晓得发了么子瘟,才两寸长的鱼苗苗浮萍一样地漂了起来,眼看投下的几万块钱成本就要打水漂漂了,他急着去春江市水产研究所搬救兵咧。
  当王二山驾车行驶到碗米坡时,发现前面公路上聚集了很多人,像是出了什么事,他便踩制动减速行驶。临近,突然冲过来一鲁莽汉子,把他的车门擂得砰砰作响,雷公似地吼着:“师傅,师傅!求你行行好,停车救救人呐!”
  一听说出了车祸,王二山急忙下了车,拨开人群,见路边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青皮小伙。再仔细一看,不由大吃一惊:我的妈,这不是咱们村的扁豆吗?!他急忙俯下身,搂起扁豆的头,大声吆喝:“扁豆兄弟,你醒醒……你醒醒啊!”
  “王……村长……”扁豆吃力地睁开眼睛望着王二山,但一句话还没说完,又昏厥过去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王二山急忙招呼那鲁莽汉子过来,把满身是血的扁豆抬进轿车,朝春江市疾驰而去。
  在路上,王二山就和他堂客戴红花通了电话,请她赶快通知扁豆的亲属到医院里去。所以,他刚把扁豆送进春江市人民医院,扁豆的父亲秃二叔和妻子杏花就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医院。他们一见扁豆血肉模糊,生死难卜,便昏天黑地地嚎啕起来。
  王二山见状,安慰道:“杏花、二叔,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还是抢救扁豆兄弟的性命要紧啊!”说着,他掏出3000块钱,递给杏花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今后要是有什么困难你就打电话给我吧。你们留在医院里陪护扁豆兄弟,我还急着去请技术员咧。”说罢,便急匆匆地出了医院,驱车径直去了水产研究所。
  
  ②
  王二山一走,秃二叔猛然缓过神来,赶紧问儿媳妇:“杏花,你刚才问没问王村长,咱家扁豆是哪个撞的噻?”
  杏花一到医院,见丈夫被撞成这个惨样,心都碎了,还哪顾得上问这问那咧。所以,她泪眼濛濛地摇了摇头。
  “哎哟,咱们哭了半晌还不晓得是哭谁咧!”秃二叔头上的毛很少,肚里的坏水却很多,所以有人在背地里唤他“鬼二叔”咧。
  杏花矇矇胧胧地说:“咱家扁豆是王村长送来医院的,刚才他又给了俺3000块钱,爹,会不会是……”
  “对,肯定是王二山那小子撞的!”秃二叔眼珠子一转,又说:“不是他撞的,他咯怎么会平白无故地送扁豆到医院里来?他怎么会平白无故地给你3000块钱咧?难道这世界上还有免费的午餐?!”
  于是,秃二叔向杏花要了电话号码,挂通了王二山的电话:“喂,你是王村长吗?”
  “是呀是呀!”王二山一听是秃二叔的声音,便关切地问:“二叔啊,扁豆兄弟苏醒过来了吗?”
  “还没有咧。大夫说,若是在七天之内醒不过来的话,他就有可能这么睡一辈子了。”秃二叔很是伤心,顿了顿,又说:“王村长,咱咯有句话想问你咧。”
  “二叔,有什么话,请直讲吧!”
  “王村长,嘿嘿……俺想问问,是俺家扁豆撞了你咧?还是你撞了俺家扁豆咧?”
  “不是你家扁豆撞了我,更不是我撞了你家扁豆呃。”
  秃二叔突然提高嗓门:“你没撞俺家扁豆,那你干么送俺家扁豆上医院?那你干么还给俺家扁豆3000块钱的医药费咧?”
  这一连串的问号,竟然把王二山问得张口结舌,“这……这……”
  “这什么呀?”秃二叔突然翻脸,阴浸浸地问:“你是不是撞了人还想赖账噻?!”
  “二叔,你不该这么想啊。”王二山耐心地解释道:“我送扁豆兄弟上医院,是因为我在路上遇到他时——他已经被人撞得血肉模糊了,我作为一村之长,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至于我给杏花的那3000块钱,是我考虑到扁豆兄弟治伤需要不少的钱,你们家又不怎么宽裕,所以我才想接济你们一下呃。”
  “哼!”秃二叔母猪般地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哈哈哈!你撞了人不认账,咯还冒充英雄呃!”
  “二叔,您怎么这样说咧。”王二山觉得自己在电话里一时半时没法和秃二叔说得清楚,只好把电话挂了。
  屋檐上的水滴,大声地叭哒叭哒滴下来。那冰凉的滴水,好似打在他的心头,一直凉透了他的心啊!
  ……
  呆在一旁的戴红花,听了王二山电话里的对话,气得眼睛鼻子都挪了位,数落道:“他扁豆挺在公路上,你让他死好了,你把他拉到医院里去干么咧?你还给他3000块钱,你的钱多了作拱啊?!”
  王二山苦着脸说:“我作为一村之长,总不能见死不救噻?”
  “哎哟!”戴红花恨得牙齿痒痒的:“你个二百五哟!”
  “咱俩加在一起咯就正好是五百噻。”
  “咯咯咯……”
  
  ③
  次日一早,正在水库网箱陪同田技木员诊治鱼病的王二山,被胡乡长一个十万火急的电话“请”了去。一见面,胡乡长又吹胡子又瞪眼地吼:“我的王村长,你有个卵车那么横冲直撞干么噻?!”
  “胡乡长,”王二山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怯怯地说:“我没乱撞呀!”
  “现在扁豆躺在医院里都成植物人啦,你还好意思说我冤枉你了?”胡乡长脸一寒:“扁豆家的几十个亲属联名把你告到乡政府来了咧!”说到此,胡乡长十二万分激动地在手里拍打着那封摁了一大片红指印的控告信。
  “胡乡长,请你相信我。”王二山苦着脸解释道:“那绝对是一场误会,扁豆真不是我撞的呃。”
  “要真不是你撞的那就好。”胡乡长的火气消了许多,又说:“那你就得赶快拿出不是你撞的证据来噻!”
  “当然有证人啦!当时碗米坡有几十人围观咧。”但话一出口,王二山又有些茫然了。虽然当时确有不少围观的群众,但早已作鸟雀散,现在既不晓得他们姓啥名谁,又不知道他们家住何处,又到哪里去找这些证人咧?
  “眼下,你要马上做好两个方面的工作。”这时胡乡长的火气全消,竟然有板有眼地跟王二山作起指示来了:“第一咧,你要尽快找到目击者,才能有力地证明扁豆不是你撞的。第二咧,你要马上去医院,做好扁豆亲属的安抚工作,平息矛盾,绝对不能造成越级上访!我的王村长,明白我这话的意思么?”
  “明白咧。”王二山先鸡啄米似地点了下头,随后竟然模仿胡乡长的口气,把他经常在大小会议上强调的重要问题重述了一遍:“造成越级信访,就是保稳工作没有做好么;换句话说,保稳工作没做好就等于是综治工作没做好么;综治工作没做好么,那就意味着一票否决!那一票否决么,就意味着咱们全乡的干部群众辛辛苦苦白干了一年嘛!……”
  胡乡长望着王二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明倒是明白的,现在就要看你的行动了。”
  从乡政府出来,王二山直奔春江市人民医院。当他推门跨进重症观察室,见扁豆还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仍然处在昏迷之中。王二山竭力挤出一脸僵硬的笑:“二叔,杏花。”
  而秃二叔、杏花却乌眼鸡样地瞪着他,好像是他们逮住了一个肇事的逃逸犯。秃二叔阴阳怪气地说:“王村长,好汉做事好汉当嘛,干么要赖账咧?”
  “二叔,请你们相信,扁豆真不是我撞的呃。”王二山苦着脸说:“如果你们有困难,我支援你们一点医药费是可以的,但……”
  “嗬嗬嗬,你用那几个屌钱打花叫花子呀?!你们发财人咋越有钱就越心黑噻?”说罢,秃二叔和杏花嚎啕起来,哭到伤心处,捶胸顿足,甚至把头往墙上撞……
  经他们这么一闹,惹得楼上楼下的病人和陪护都挤到重症观察室门口看热闹来了,很多人十分同情扁豆一家的不幸遭遇,纷纷谴责王二山的缺德行径。也是,被个别人误解,无关紧要;但被众人误解,那就有些麻烦了。
  面对众怒,王二山百口难辩。他觉得这么闹下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而且还会把事态越闹越大,弄到不好收场的地步。于是,他急忙离开医院,驱车去碗米坡寻找证人。因为只有找到了目击者,才能有力地说服扁豆的亲属,化解矛盾,尽快平息这场风波。
  
  ④
  病房里有些燥热郁闷,陪护病人的亲属东倒西歪,昏昏欲睡。扁豆头部缠满了白纱布,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靠输液维持生命。今天他已昏迷六天了!为此,一家人又愁又急又恼,特别是杏花,成天泪水洗面。
  冷不防,一位高挑的护士推门进来,送来一张单子。杏花接过一看,原来是医院的催款通知单。扁豆入院六天,花费医药费、住院费4686元,已交3000元,尚欠1686元,如果不在本日12点前续交医药费5000元,本院便停止一切治疗!
  六神无主的杏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把鼻涕一把泪水地哭诉道:“天啦!一时半时……嗯……嗯……叫俺上哪里去弄这么多的钱啦?!”
  一直背着手在病房里兜着圈子的秃二叔,突然打住步子,转过身来,挖了杏花一眼:“哭、哭、哭!光哭有啥子用噻?”
  杏花抹了把哭得红桃子般的眼睛:“爹,您有啥法子噻?”
  “活人还能叫尿憋死呀?”秃二叔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对杏花说:“去找王二山要呗!”
  说罢,秃二叔便把媳妇、女儿、女婿招拢过来,喷着唾沫星子说:“时代进步了么,咱们泥腿杆也要拿起法律的武器,给俺家扁豆讨回公道!至于各种费用向王二山索赔多少——多了么,法院通不过,旁人还会耻笑咱们贪心咧;赔少了么,扁豆治伤不够用,到头来还是咱们一家人吃亏噻。到底索赔多少,咱们一家人先合计合计吧。”
  大家都说,有领导支持我们,有群众同情我们,正义在我们这一边!我们一家人在爹的领导下,坚决向王二山讨回公道!最后,大家一致推举女婿王志华执笔写状子,因他是村小的老师,是这一大家子人中的文豪呃。
  秃二叔吧嗒了一口烟,又干咳了一声,说:“向王二山索赔医药费、住院费20万元,大家看是多了咧还是少了咧?”
  女儿春桃颔首道:“俺看不多也不少,要得。”
  秃二叔吐出那一口在口腔里憋了很久的浓烟,又说:“索赔陪护费5万元,大家看是多了咧还是少了咧?”
  “爹,”杏花一头雾水地问:“陪护费是些么子费噻?”
  “嫂子,”妹夫王志华代秃二叔解释道:“就是嫂子你,还有咱爹、你姐、还有我,咱们一家人都困在医院里陪护扁豆,家里的活儿不能做,这就需要向肇事者索赔损失嘛。”
  杏花迭声道:“那自然,那自然……”
  “扁豆已经睡了六天啦!”秃二叔苦着脸说:“要是扁豆一世醒不过来……少说,他还要活30年吧,每年的医药费、生活费、疗养费、陪护费少说也要个三五万吧?把这30年合在一起是个啥数字咧?”
  “爹,”王志华建议说:“咱们不取三,也不取五,就取个中间的数吧,30年就是120万元咧。”
  秃二叔接过话茬:“这三笔合在一起就是145万元吧?”
  杏花听了不禁吓了一跳,嗫嚅道:“爹……是不是多了点呃?”
  “杏花,嘿嘿嘿……,你还想帮王二山省钱呐?”秃二叔干笑了两声,靦着脸说:“他王二山在媒矿当了几年矿长,咯赚了四五百万的黑心钱咧!”王二山在任村长之前,曾是乡办小煤矿的矿长。
  “爹,俺不是想帮王村长省钱,”杏花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说:“俺是觉得咱们做事还是要凭良心呗。”
  “杏花,”秃二叔瞪着两只“二丙”,青筋爬上了额头:“听你这话的意思,那咯是你爹做事不凭良心啵!”
  “……”
  
  就在秃二叔一家人闹得卵子一包粉的时候,扁豆却奇迹般地苏醒过来了。他缓缓地睁开眼睛,默默地听了一会儿,朦朦朣朣的,似懂非懂,便用极其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爹……杏花……你们……”
  “扁豆,你咯醒哒!”杏花直奔病床,见丈夫正凝视着自己,心里一激动,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儿呀,你这一睡就是六天呐,全家人都吓死哒。”秃二叔和儿女们一齐围了过去,欣喜万分地说:“醒过来了就好,醒过来了就好……”
  扁豆呆滞的目光环顾左右,气若游丝地问:“爹……杏花,刚才你们要哪个赔……赔钱噻?”
  秃二叔应道:“叫王二山赔钱咧!”
  “哎哟!”扁豆吃惊不小,脸都憋红了:“爹,你们……你们这是……干啥呀?王村长可……可是咱的救命……恩人啦!”
  一家人惊愕不已,迭声道:“什么什么呀,王二山他真救过你的命?!”
  待扁豆扯上一口粗气,便向亲人讲述了自已遇险的经过——
  
  那天清晨,我骑摩托去豹子岭煤矿上班。当我行驶到碗米坡拐弯处,突然从对面冲过来一辆拉煤的大卡车,速度很快,而且雾很浓能见度极低,我急忙刹车,但刹车失灵,惊恐万状的我急忙向右打方向,结果我和摩托一下冲进公路右边的深沟里。当好心的路人把我从深沟里抬上来时,我成了个血人,只剩一口气了,幸亏是王村长路过,才火急火燎地把我送到市人民医院抢救……
  
  “哦……”秃二叔听了儿子的讲述,显得很失望。他倒剪双手,又领导似地在病房里兜起圈子来。这么来来回回地走了一阵,突然刹住脚步,咬着牙说:“这个事么,你们咯还是听爹一句话,咱们咯将错就错,一错到底吧!”
  扁豆吃惊不小,不认识似地望着秃二叔:“爹,您……您、您……”

  俗话说了,话怕疯传,脸怕细看。
  很小的时候听说过一个故事,本来说是东家死了一头驴。无意间被一个在财主家当了许多年下人的长工,一大早就把话传错了。说是东家暴病身亡。这可不得了了!要知道这财主可是远近闻名的善人,遇着灾年开仓济贫,逢着谁家有了天灾人祸,财主也是解囊相助。方圆几十里的老百姓都打心里记着财主对自己的好。
  如今听说财主仙逝了,所有的人都感到难过,远远近近的乡亲成群结队来到了财主家,穿着素衣素袍,拿着香蜡麻纸来祭奠财主。
  财主姓赵。赵老爷子这时正在炕头上吊着水烟锅子“噗”一口“噗”一口抽着,忽然间看见院里来了这么多的人,一下子蒙了。披起马褂下地一打听,才知道时发生了误会。
  要说这人善了,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天衣无缝。赵善人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后,竟然一句都没有去怪怨那个传错话的老长工。相反的,财主把来的人请到了上堂,把那头驴剁了,摆酒摆肉款待了大伙一顿。
   从此以后,这赵善人的名号便越传越远了。
  而现在,类似的一件事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局里。局长邓冠中母亲喂养了好多年的一条狗病了,不知道谁传的话,说是邓局长病了。之后邓局长家的病狗被送进了宠物医院,不知道又是谁传的话,说是邓局长住院了。
  这样的话一传出去,局里便乱成一锅粥,都在打听邓局长得了什么病,严重不严重,住到哪家医院去了。
  邓冠中当了十几年的局长,说话和气,为人正派,不贪不占,对请客送礼的人向来是油盐不进。局长的身体一直很好,怎么说病就病了呢? 邓局长住院了,怎么说大伙都得去医院看看吧,这可是人之常情啊!可接下来的问题又来了,该什么时候去医院看望,看望时需要拿点什么,是要买营养品还是直接给钱,多少合适,这一系列的问题都成了大伙考虑的事情。
  临近中午,局里的所有办公室都人去楼空了。大家心知肚明,不管科长副科长还是普通干事,都去医院看望邓局长去了。
  市医院楼上楼下转一圈,没有局长住院的消息。
  中心医院楼上楼下转一圈,没有局长住院的消息。
  中医院楼上楼下转一圈,还是没有局长住院的消息。
  再想想,市里的公立大医院也就只有这三家,哪家都没有局长的影子,这邓局长能住到哪里了呢?
  莫非局长病情严重,直接转到省医院了?
  打电话找熟人,还是不知道局长的下落。
  下午一上班,局里的所有人又有了各种猜测。但是猜测归猜测,谁也说不出肯定的话,所以只好在办公室里干坐着。
  临下班时,不知道谁的眼睛先一亮,看见局长上楼了,低着头,面色很难看,见谁都不说话。
  “虚惊一场,不是局长病了,是局长母亲的一条狗病了。不是局长住院了,是局长母亲的狗住院了。不过现在情况很严重,局长母亲的爱犬医治无效,死了。”局办主任吴龙终于打探到了确切的消息。
  “局长的母亲多少年了住在乡下,和这条狗相依为命。爱犬死了,老人也是哭得死去活来,唉!”
  既然是虚惊一场,大伙那颗悬着的心也便放到肚里了。
  “咱们……”
  吴龙主任自认为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大家嘀嘀咕咕好大一阵后,吴主任相随着几个人走出了机关大门。
  “局长的父亲走得早,老母亲又是倔脾气,不愿意进城和吴局长一块生活,说是怕影响儿子的工作。那条狗可是局长母亲养了十几年的命根子,没有了狗,老人家就更孤单了。为了让局长能够化悲痛为力量,尽快恢复情绪,带领我们把工作做好,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给老人再买一条名犬,给老人送过去。”这就是吴主任给大伙出的主意。
  狗买好了,第二天恰好是星期天,吴主任一大早就开着车拉着狗送到了老人离城十几里路的家里。
   开门的是邓局长,原来局长怕母亲孤单,这几天就和母亲一起住在了乡下。
  看到了狗,正在炕头上躺着的老人一下子精神了许多。狗狗也好像天生和老人相识似的,一边摇着尾巴,一边亲热地舔老人的手。
  “中娃子,中娃子,我的狗狗回来了!”老人喊着邓局长的乳名。         
  吴主任送来的狗狗猛一看,真的和老人原来的狗狗有点像,怪不得老人很兴奋。
  “中娃子,问问这狗狗多少钱买的,一分不差地给了人家。”老人爱妮地摸着狗狗。
  原来,老母亲并没有糊涂。
  邓局长亲自给吴主任沏了一杯茶,两人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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