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默坐在楼顶的边沿,陈永冰压的是叶

图片 1 咱们先来说一件事吧。就说《羽毛》,很多年前的中国,羽毛我们知道最常用的是翎羽,翎羽是戴在将军头盔、官员官帽上的,供人顶礼膜拜。所有人见到羽毛都要下跪。这是几千年的事实了。过去了很多年,很多年后,也就是不再代表官吏的今天,羽毛这个名却风靡全荣城。——那么,我们就来说荣城吧,现在,在全国人民都引以为豪的荣城,羽毛几乎就是歌手的代名词。那么,羽毛也还是高高在上的。早说在古代,羽毛虽然有妄用,但更多的时候人们还是对它存有敬畏心。当然,现在呢,也还是有许多人认为羽毛是圣洁的,不容玷污的,这许多的人中就包括陈永冰。
  他们在心里默念,我要成为羽毛。陈永冰也是这样。
  羽毛现在是陈永冰作为选手参加大赛用的名字,陈永冰——这三个字像出土的坛坛罐罐啊,多么土,土得掉渣土得掉色,如果要用,陈永冰也只心愿印在每月下发的工资条上,工厂发的工资条还不如一块豆腐的面积大。
  在他们宿舍,皴黑的墙皮上已经挂有陈永冰的一把吉他。大前年时,工厂春节联欢晚会的前些天,在“羽毛乐器”店买的,特意选了一把黑栎木,店老板说,你选对了,偷渡货,要不是水货,你三百五十块只能买它几根琴弦。应该是吧,音色够准,够纯,飞鸿辽阔好像天下籁音,否则怎能迷上阿英呢。照陈永冰猜测,它应该是欧美那边来的水货。吉他是陈永冰最贵的物件,陈永冰买东西从来没超过一百块的:一块五的阳光牌牙膏牙刷。三块一双拖鞋。十元一条的大甩卖打折T恤。四十元一套的尼龙西装。
  用廉价品来构架生活已经够满足了。坐在铁板凳上做工,就这三百五十元,陈永冰也算过,他们工厂用阿拉伯树胶生产假花,这些假花拆成枝、叶、柄。陈永冰压的是叶。工价九分,包括要报废的,大概要压三万三千四百件,三个大麻布袋才装下。
  这什么意思?天文数字?陈永冰是熟工,全做完至少要四天!
  六年来,陈永冰每星期上工都是六天制。陈永冰觉得无所谓,就是因为心里有那片羽毛飞着。荣城人流滚滚,从天南地北下过来长途客车的、下火车的,荣城据说有五百万之众,熙熙攘攘,每个人像螺丝钉插在一个固定地点不能松动。就说羽毛在荣城传说的开始源头——是因为荣城真有一个叫羽毛的歌星,羽毛在荣城有三十万的歌迷,羽毛成名前,还不是像所有打工仔一样是五金厂里的小小磨工?
  于是,当代的中国,当代的荣城,凡是有音乐梦想、爱好、煽情、理由的,都看到了成仙成佛的希望。陈永冰在悄悄做出努力,月初领完工资,就要去夜总会。
  夜总会,村里人认为放荡、没教养的地方,陈永冰却觉得光芒非凡,一看到霓虹灯,就有种好像能立即成为羽毛,去喝外国的鸡尾酒的感觉。站在夜总会舞台上弹吉他,心里有股漾漾要飞起来的成就感。有时候陈永冰想,如果能成为羽毛,残疾,双腿长瘤推个轮椅,像台湾的郑智化,即使像工业区里那讨钱的小乞丐现在乞讨也心愿啊。
  夜总会。9月8日,光怪陆离的一晚,他遇到了另外一个同时也叫羽毛的人。
  自2008年起,多喜多忧啊,刚开始的雪灾、大地震、奥运,接头来爆发经济危机,房价下跌上涨,全世界像放炮一样轰隆隆,像平常打工人一样陈永冰对这些事有所耳闻,去外边食堂吃饭,路过大超市门口,那里摆台大电视机,只要过往,他就要听会新闻。
  经济危机多严重的一个事啊,厂里早就说好,以后即使工龄到年终奖也没有了,工价压缩九成。又要计划节衣缩食,打消回家过年的打算吧。阿英说。嘿嘿,可人算不如天算。后来,厂里反而涨了工资,说经济危机阿拉伯树胶便宜了,工厂业绩反而上扬。也是因祸得福。
  陈永冰比往常还多领了两百。这回在夜总会,陈永冰请了好几个工友,用吉他伴歌,罚酒、吸烟,太高兴了,他足足喝了五瓶啤酒,两听王老吉。喝了大半年的清汤寡水,总觉得嘴巴里的油水越来越少,月末,吃包子炒粉的少了,嚼甘蔗逛街的多了。陈永冰一灌就是醍醐灌顶,东南西北中在漫天旋转、转扭、令他呕心,酒精在和他开玩笑。他只好去洗手间。
  夜总会的洗手间里,陈永冰碰到了她。
  准确一点说,陈永冰那时还不知道这个人也叫羽毛,她躺在洗手间的一个隔门里,和肮脏的地板瓷砖做伴。陈永冰仰头去拉裤环,脚就碰着了一双高跟鞋:陈永冰看到了一个洗手间里半躺的女人。
  她披着粉蝶披肩,湛蓝光斑丽质的感觉在闪烁,女人的脸上像燃了两支蜡烛,她总个人看来就像一只漂亮的孔雀。是长得太好看了,梦里笑靥如花,比制模工李三毛带进宿舍来过夜的那个女的好看多了。陈永冰一愣。有点恍惚,总觉得小时在邻村水阃村的芦苇荡里见过……
  便多看了她几眼,浑身上下,她穿着的是裹腿连丝袜,“肯盾牌”,名牌。陈永冰这时想到了阿英,去了另外一扇隔门。
  “滋滋”完了后,回来,陈永冰发现她仍躺在那里,和尿液熏黄的地板很不搭配。看来醉了。陈永冰很过意不去,他伸去脚尖小心在她筑起的膝盖窝碰了下,想把她弄醒。
  哼哼。她鼻息里晃了几下,比呼吸稍粗犷些,但没反应。
  陈永冰在没任何阻挠的情况下背起这个陌生人离开了夜总会。
  一直到街上。不知怎么的,陈永冰破天荒地选择了坐出租车。荣城,在这个沧桑如木满目冰冷的城市,陈永冰还是第一次坐他们经理经常坐的车。车上,喝醉了的女人头发时不时偏向他的肩膀,陈永冰心里的火心猿意马地燃了起,烧成了软胶,但脸皮却一直紧绷着。
  咬着绿嘴筒烟的司机在追问他:“去哪里开房先?”轻蔑、烦躁的口气。这个矮墩的司机有怕他不付钱的顾虑,如今,走道上的人确实太多了。但陈永冰不清楚他应该上哪,这天很像过年,街上到处打烊歇业。是没办法把她往其他地方送了。想到去医院,弄点醒酒药,可医院老贵,上次阿英得点风寒就是二百多,阿英说,以后死都不去了。
  他把她送往了自己的宿舍。到时,司机说“打表。二十二块。”,陈永冰才有些后悔。在宿舍门口,就自然碰到了守卫的保安。一个胖保安拿手电筒来照他。自厂里决定举办春节联欢晚会起,保安都认识了陈永冰。这个胖保安也算他的半个粉丝,也知道陈永冰找了个女朋友叫阿英,于是,这个胖保安说:“羽毛啊,哪里喝醉?带阿英回来暖脚,这天气冷啊。”
  陈永冰对天空哈了一口气,他说:“是啊,暖脚,这天气冷啊。”
  总之,安顿好了。同宿舍的看他背一个女人回来,去看电视的看电视,打的打台球,上网的上网。这是他们宿舍的默契,宿舍里十个工友有六个留过女人来过过夜。因此这种默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陈永冰以前一次也没有,阿英也不愿意。阿英嫌他们的宿舍邋遢,像个狗窠……陈永冰他们每个男工友都把床铺当成了一间小房。常年累月的挂蚊帐,床边垂一块小花布作为遮拦,床铺里就俨然与外隔绝:工友们都在床铺里藏衣服、藏手电、放卫生纸、澡巾和洗面巾,有的还插上热得快,在床铺里泡面煮鸡蛋。床铺下则堆放拖鞋、未洗裤袜、牙膏牙刷和箱子。
  陈永冰把这个女人放在每夜辗转的床上,脱掉她的高跟鞋时,陈永冰的心又跳了几番。但他转头去了夜总会。急奔。街上很冷,荣城的建筑因为冷尖锐起来。
  ……其实,我们知道,任何事物一泛滥,也就普通低俗起来了。羽毛也不例外。在荣城,现在叫羽毛的越来越多了。说好听一点,羽毛是这座城市的图腾,说不好听点,是过江之鲫,与多得像小虾小鱼的摩托车单车一样,什么餐馆呀、洗脚店呀、理发烫发呀、KTV呀、台球馆呀……谁都可以染指高尚、圣洁。
  现在和尚都可以嫖妓,还说其它?!一个羽毛洗脚店二当家的说。
  陈永冰因此养成了嘀咕的毛病,这个坏毛病,只要一想起荣城有这么多羽毛店,他就会犯,特别是当坐在工位上无聊的时候。
  最近,这个毛病又犯起来了。
  她也叫羽毛?!
  那天,陈永冰从夜总会回来已是翌日早晨七点,他没有直接上宿舍去,中午下工没吃午饭,他就急忙去了宿舍。当打开床帘布,已经没有了昨夜他背回来的女人。可以确信她走了。在这个女人睡过的陈永冰的那张床上,陈永冰看到:一个手机乖乖巧巧地躺在被窝中央。
  幸好手机没被其他工友发现。城里人老说乡下人手脚不干净,不守规矩,他们宿舍里的工友这一点倒蛮好。
  陈永冰是从女人留下的手机里得知她叫“羽毛”的。
  手机被轻而易举地解开后,羽毛——两个楷体出现在触摸屏最中央,跟街头摆地摊写艺术字的人设计的一样,背景又是两枚飘浮的羽毛,有点像美国电影《阿甘正传》的片头。美国电影风靡全中国,也是美国电影风靡全民工的时代,陈永冰看过《阿甘正传》,那是阿英第一次带他去看电影,当时阿英还对他说,我喜欢你这个傻子,所以记忆才这么深刻。
  陈永冰是在手机的短信箱里发现了秘密。
  她的企鹅(QQ号),名字也叫羽毛。
  这个下午有点懒洋洋,陈永冰没有再去上工,这是陈永冰来荣城六年第一次旷工。这六年来,他一贯遵守工厂的规章制度,哪怕厂里要求连续通宵达旦高强度地加班,加班期间受伤自负(树胶压塑机出伤率很高的),进厂时押金必不可少,他都忍了。六年来,陈永冰就只进过两个厂,第一个是日本厂,要求每天早晨五点起床,他也忍了。
  不是午睡睡过头了,工友们上工前,陈永冰对他们说了声肚子不舒服。下午,他整理了一番头绪,他觉得这个手机是女人遗忘在他床上的。陈永冰在床上整整躺了三个小时,但还是没想清昨天在夜总会是怎么遇到女羽毛的,她又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去的。冥冥之中,陈永冰相信昨天的际遇。手机上出现的这个企鹅能给他带来什么,而不是那些羽毛洗脚店、羽毛烫发店呀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陈永冰决定去网吧。忍痛割爱地办了张会员卡,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在舒适的转椅上。要是平日他绝无这般浪费,除了唱歌,陈永冰对什么都没有特别的癖好,上网一般买零时卡,一次从不超过半个小时。其他人可能在网吧里听听歌或者玩玩3D游戏什么的,陈永冰却只查音乐新闻。
  这个意外的企鹅真令人内心澎湃,陈永冰抑制不住激动,他慢腾腾地把这串数字输入。他敲字速度慢,敲字姿势也很丑,像一只鸡在啄豆子,从余眼里甚至看到旁边有一个吸烟的“爆炸头”在对他嗤之以鼻。
  陈永冰手在企鹅的资料里再次看到了“羽毛”、“音乐人”类的字眼。很快,又得到了她的签名:“荣华路5号,羽毛工作室。”顿时心蜷挛了下,陈永冰颤抖着“啪”的一声点击“确定”把对方加好友。这时,在网吧里他要了包大中华。
  一分钟还没去,对方加他为好友了。陈永冰脸色像烫红的猪皮,内心翻滚,紧握鼠标。但他并没有马上和对方说话,盯着屏幕,五分钟,一直看着鲜红的一片羽毛在视野里翻滚、闪烁。他始终没有主动说话,他心里一直想的还是音乐,直到这片鲜红的羽毛从视野里变暗、隐藏,然后跳出人群。
  陈永冰第一时间把女羽毛(现在他固执地幻想她是音乐人)这个大好消息告诉了女朋友阿英。陈永冰是在电话超市里打的电话,他没有用女羽毛的手机。
  阿英现在是一个港资电子厂里的质检员,电子厂就在陈永冰他们树胶厂的隔壁。按流行的说法,女朋友阿英算是他的粉丝,骨灰级的。还得提大前年开始的在陈永冰生命里特别重要的第一次春节联欢晚会,那阵,阿英还在树胶厂上班,在那次春节联欢晚会上,陈永冰唱了一曲柔意绵绵的《天长地久》,本来陈永冰再平凡不过,树胶厂有两千多人,但这次厂里的春节联欢晚会后,陈永冰出名了!很多女工都来和他搭讪,阿英就是其中之一。
  陈永冰给阿英打了电话,就把她给叫到了夜总会门口。他让她一起来等那个神秘的人,电话中他说女羽毛是前年参加工业区举办的农民工歌手大赛认识的。工业区在前年确实有这样一场歌唱赛,陈永冰就是用“羽毛”报的名,当时还幸运地闯入了复赛。
  阿英却有点不相信,“怎么你一直没说过啊。”
  “你不知道吗,她是荣城电视台音乐频道的主持人!我参加歌手大赛2007年年底吧?2008年不是冰冻得很厉害吗?高压电线塔都塌了,温总理来慰问,她也上了前线。现在,说不定她马上叫我上节目。”
  上节目这阿英有点相信,虽说陈永冰只是树胶厂里每月挣八九百块的压塑工,但上节目上电视,是有可能的。树胶厂一连两次的春节联欢晚会最后也不是做成了电视,在厂里播了好一阵?初夏时,陈永冰还和她商量,不久的将来他会报名参加荣城举办的农民工歌唱大赛,去参加中央四台的“星光大道”,像红火的王宝强,这可是天大的事啊。
  显然,阿英在他身上种植了希望,尽管阿英觉得自己是站在厚厚的一层玻璃后面,可还是能望见这层薄薄的阳光。阿英是陕西潼关人,出生在一个当地叫“山扒皮”的山岗子村里,家里穷,现在她把所有能飞翔的梦想都寄存在了陈永冰身上。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阿默说脏话。

这也是我对阿默拥有阿英虽然嫉妒却无可奈何的地方,阿默是个我们村里最会打扮自己的人。

他没有抽过烟,这种吸法并不是他能接受的方式。

在城里开间小店,店要高一点,这样上面的地方可以用来睡觉。

阿英和我们上的班是一样的,也是白班,在我们隔壁流水线。

上个月的时候,我们组的组长辞职了。上面让我们从新选一个组长,投票选举。

“明天清算完,我后天就走。”

其实也并不是工作有多累,只是这种时候总有一股优越感油然而生。

离工厂不到1公里的地方,有个烧烤摊。

“你说,这镜子里的人是谁?”

我们都喜欢和他在一个组,尤其是我和他一个组的时候,只要是我们在隔壁位置,经常都是一个人干两人活,另一个人休息。

“镜子里不是你还有谁?”

左手有几道伤口,那是他今天用拳头打碎镜子的结果。

“那时候我们三个一起来,现在我先走了,我觉得是抛下了你。我现在的钱也够在城里弄一个小店铺了,你哪天如果不想干了就来找我。”

这些事大家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是,阿默也是。

他是我们村里第一个穿花衬衫,第一个买皮鞋的人。

他是我的老乡,我们由家乡的亲戚介绍到的这个厂工作的,和我们一起的还有阿默的女朋友阿英。

他神秘兮兮的凑到我耳边说:“阿木啊,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回去?我要成为城里人,阿英他爸看不起我,说我除了耍点小聪明干不了什么大事,我偏要干一回大事给他瞧瞧。”

我有些奇怪,毕竟这会儿他应该是找阿英的。

“你给我根烟,我们去楼顶吹吹风。”

我心里想着阿默这次准能升个组长,毕竟阿默的人缘是出了名的好。我们组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没喝过阿默的啤酒吃过阿默的花生。

夜班的两个人和我们的作息时间完全相反,我曾经想过换一个宿舍,阿默说:“他们都是老实人,也不吵人,换了他们心里不舒服。”

楼顶,阿默坐在楼顶的边沿,两脚悬着空一前一后的摆动,食指中指之间夹着一支中南海。

喝完酒我扶着阿默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的人还没有回来,阿默晃晃悠悠的走到镜子前。

“你会抽烟?”

除了点烟时候吸的那一口,其余都飘在空中了。

有些说的好听的:“阿英最近挺受副厂长重视,有前途啊。”说的时候却总带着一脸的暧昧。

没人会给他钱的,因为除了他,没有其他人会往那里看上一眼。

有一次,阿默喝了两瓶啤酒回来,阿默酒量不是太好,两瓶啤酒已经有些胡言乱语了。

我吃了一惊,没来得及回答,他自顾自的说:

“不对,我也不知道是谁,去他妈的!”

说完,阿默就朝镜子里的阿默打了一拳,用的左手。

和当选组长的段宏伟差了足足9票,段宏伟是厂长的侄子。

阿默和我同一个宿舍,宿舍有6个人,除我们外还有一对兄弟,另外两个长期上夜班,所以并不太熟。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碰着啤酒瓶,吃着花生肉串。阿默也不怎么说话,光是喝酒。喝到第3瓶的时候他终于看了看我,放下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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