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ww.8364.com《探究》对每一个理论问题的研究最终

希利斯·米勒是国际文学理论学会主席、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最近几年,他提出“纯粹的文学理论已不存在”的观点在国内文论界引起很大争论。6月12日,米勒先生来京参加“批评探索:理论的终结?”国际研讨会,国内学者有机会与他直接对话,展开讨论。我们发表本报记者专访,正是这种对话讨论的继续,其目的还是启发我们的文艺理论工作者通过这种交流更清醒、更自觉地探索中国文艺理论的发展之路。 ——编 者

20世纪80年代以来,文学理论存在从文学的“内部研究”转向“外部研究”的现象,这是学界的共识,但理论界对这一现象的表现形式和深层机理的系统研究却不多见,扬州大学教授姚文放的《从形式主义到历史主义:晚近文学理论“向外转”的深层机理探究》 (以下简称《探究》 )出版,是这一领域研究的重要成果。

www.8364.com,  周玉宁(以下简称周):最近几年您经常到中国参加一些文学理论方面的研讨会,我注意到您在一些会议上谈到,纯粹的文学理论已不存在了,文学理论已转向批评理论、文化理论,这是否意味着传统意义上的文学理论已走向死亡,或者说文学理论正在走向一种我们现在所不可知道的新形态?

《探究》将晚近文学理论“向外转”的大趋势所带来的大变化概括归结为问题、观念、概念、论争、理论、方法、基础、动向和宗旨九个方面。 《探究》认为,晚近文学理论“向外转”表现为“后学”理论的兴起,文化研究对文学研究地盘的挤占,新历史主义、女性主义、后现代主义、后殖民主义、生态主义、审美文化研究、媒介研究等新潮理论的风靡一时。其深层机理就文学理论自身而言,一方面是文学理论研究对象的拓展,从文学拓展为文化,另一方面是文学理论形态和研究方法等的变化,从“文学理论”变为“理论” ;大而言之既契合审美文化逻辑的发展方向,又是百年哲学、美学形态重构转型的结果。

  米勒(以下简称米):您给了我两种可能,我认为有第三种可能,也就是我们正在走向一种现在还不可知的新形态,但我觉得文学理论是一种混和型的,也就是文学的、文化的、批评的理论,它是一种混和体。在作为这种混和体的同时,传统的文学理论形态依然存在,所谓传统的文学理论,是基于一种具有历史、文化功能的或者与历史、文化保持联系的文学的,是以语言为基础的。至于它是不是走向死亡,我认为它不是走向死亡,它只是处在一种变化当中,所以是走向一个新的方向,一种新的形态。

《探究》一书和姚文放以往的著述一样,具有宏阔和大气的特点。尽管研究的对象限定在晚近数十年的文学理论,但开篇论述的就是“百年文学理论的现代性追求” ,第十五章更是纵横捭阖,上下千年,纵论“前现代、现代、后现代审美文化的逻辑走向” ,在一些具体问题的论述中,往往旁征博引,古今中外的理论和学说任由驱使,古代贤哲、学界大伽,尽聚笔端。

  周:您能给我勾勒您所讲的文学理论新形态的内涵与框架吗?您觉得它将在多长时间里形成新的理论构架?

《探究》一书的另一个特点是思路清晰、语言简洁、论述深入浅出。这些特点对一部以“后学”为主要研究对象的论著来说实属难得。无论是对某一理论思潮发展脉络的梳理,还是对某一学者思想理路的探析,均能做到条分缕析、举重若轻。

  米:我无法预言,我不是预言家(笑),我无法预言一个新的理论框架的形成还需要多长时间。现在我能说的就是,新的文学理论,如果给它一个概况的描述的话,有两个方面,这两个方面看起来有一定的矛盾,文学理论现在的形态就是由相互矛盾的两方面组成的。首先,传统意义上的文学、文学理论还是有效的,我所说的传统意义上的文学理论是指适应传统意义上的文学的理论。什么叫传统意义上的文学?也就是以语言为媒介的文学。另外一个方面,与此形成矛盾的,是新的文学理论,适应我们所说的新形态文学的理论。新形态的文学越来越成为混和体。这个混和体是由一系列的媒介发挥作用的,我说的这些媒介除了语言之外,还包括电视、电影、网络、电脑游戏……诸如此类的东西,它们可以说是与语言不同的另一类媒介。然后,传统的“文学”和其他的这些形式,它们通过数字化进行互动,形成了一种新形态的“文学”,我这里要用的词,不是“literature”(文学),而是“literarity”(文学性),也就是说,除了传统的文字形成的文学之外,还有使用词语和各种不同符号而形成的一种具有文学性的东西。

作为一部中国学者的理论著作, 《探究》的宗旨是“回到中国问题” 。除了以专章“中国当代文学理论的理想诉求及其嬗变”收官之外, 《探究》对每一个理论问题的研究最终都归结到中国问题,包括中国的文学问题、文化问题乃至社会问题。仅从章节标题来看第七章有“文学经典之争在中国” 、第九章有“中国当代文论中的话语问题”等小节。

  周:那您说的这个文学性和传统意义上的语言为介质的文学有什么样的区别?

一部理论著作有没有价值,值不值得阅读,主要还是看有没有理论创新。 《探究》的创新之处既体现在作者对晚近文学理论“向外转”的深层机理的揭示和论述,也体现在作者对一些具体问题的论述中。如对话语理论与文学理论范式转换论述,对“症候解读”理论和方法的爬梳和解析就对中国当代文论建设极具启发意义。

  米:关于您说的这种区别,我有两个答案。第一,它们确实是以不同的东西为媒介的,比如电影、电视,它们主要依靠的是可视性元素或者还有音乐,它们要大量依靠视觉感官,还有听觉感官。这就是说,传统的文学跟它显然是不一样的,因为你读一本小说和你看这本小说改编的一部电影,感觉肯定是不一样的,这个问题先说到这儿。第二、什么是电影、电视这些视像艺术的文学性。关于文学性,我认为新的视像艺术的文学性有两种特征。第一个特征就是:它一方面要用传统意义上的文学使用的语言,另一方面还要在这种语言之外再加上视觉的因素,由此造成一种效果,它们带给观众的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而是一种被加工过的世界,我把它叫做虚拟的现实,原来文学所要给人们带来一种实在的世界,现在是一种虚拟的现实世界。我读一本小说的时候,我可能在心里边想像人是什么样子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但虚拟的东西,像电脑游戏,这种媒介,它造成的是一种虚拟现实的效果,它把这种效果直接呈现给你。第二个特征,是它善于创造——由多种符号的使用形成的创造。借用言语行为理论的术语,它是“施为性的”(performative),“施为性的”是相对于“表述性的”(constative)来说的。我举个例子:在传统文学中,读者读到“北京城”几个字,脑子中就会产生对北京城的想像,但是当电影电视要表现北京城的时候,它会把一个城市的景象呈现在你眼前,不用你的脑子去想。通过电视、电脑这种媒介所表现出来的东西,它就不仅是表述性的,而更多的是一种施为性的、描述性的东西。总之,这就是视像艺术的文学性的第二个特征,创造的特征。

“文学性”问题是《探究》研究的核心问题。 《探究》认为俄国形式主义所提出的“文学性”问题,成为西方百年文学理论各家各派成言立说的缘起,也凝定了各家各派的理论学说的现代性魂魄,并进一步辨析了英美新批评、结构主义、解构主义和接受美学与俄国形式主义所提出的“文学性”问题的渊源与关联;《探究》还认为百年文学理论发展演变的机理与路径都以俄国形式主义为起点,都受到“文学性”问题现代性内涵的规定。 《探究》在综述了围绕“文学性”问题的相关讨论之后指出,这些讨论都搁置了一个重要的前提性问题,那就是文学与非文学的界线何在。 《探究》借此展开对文学本质问题的论述,并得出文学是一种关系概念而非属性概念,是一种复合型概念而非单一性概念的结论。

  周:中国这几年的视像艺术对文学的冲击也很大,中国文学理论界这几年文化研究也很兴盛,也引起很大的争论。我想问您的第二个问题是,您刚才所说的西方文学理论研究中出现的新的文学理论形态对中国是不是适合的,会有哪些启发,这种相似的情形,会在多大程度上构成交流的基础。

“文学性”问题无疑是研究百年文学理论发展演变的机理与路径的大关节目, 《探究》抓住这一核心问题就是抓住了关键。但《探究》的一些具体论述和观点却值得商榷。比如说西方关于“什么是文学”最早的经典界定是法国女作家斯达尔夫人作出的,文学理论的自觉也由此开启。窃以为文学理论的自觉并非始自现代意义上的文学概念,而是始自现代意义上的文学观念,这就是将诗艺视为“想象的作品” ,视为“美的艺术”之一。实际上《探究》在追溯西方文学理论对于文学本质的本体论的源流时,也是从亚里士多德说起的。而将诗视为“想象的作品”的观点则常常出现在谈论诗艺与历史、诗艺与哲学、诗艺与绘画等的区别的论著中。另外我国现代学者作家在谈论现代意义上的艺术与文学时常常使用“美术”和“美文学”的概念,也从理论接受的角度说明,王国维、蔡元培和鲁迅等的现代文学观念是来自西方“美的艺术”的理论。

  米:刚才您问的这个问题,我觉得通过我这几年参加中国的这些国际会议,还有我与中国学者会下的讨论,还有在我做讲座时听众提出来的问题,我都能了解一些中国的现状,我认为和西方是相似的,在文学研究方面的情形也是非常相似的,我感觉中国所进行的文化研究发展也很快,和美国所进行的文化研究基本上相同。我对此的态度是,这是很令人激动、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我知道一些老的学者——像我这么大年龄的学者对此都感到一种忧虑,认为这是一种很不好的事情。我认为这种新的形式带来很多新方法、新的思考方式,这都是很好的事情。比如有些年轻学者向我提问时,或者问我在研究什么电影,或者问我一些跟电影有关系的问题,我认为这很好。我的一生都在研究文学,我也不太懂电影方面的东西,至少在我的有生之年,我对文学的未来还是有安全感的。在我的有生之年,它是不会消亡的。

总之,瑕不掩瑜, 《探究》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以中国问题为旨归研究西方后学理论的文学理论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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