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静对外婆说自己会再来看她,信宇身穿校服和

难道是我对你的爱太轻率了?又或者所谓的爱情原本就是轻率的?面对女人的提问,男人这样回答道。—所谓爱情,原本就什么都不是。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关于小孩出生或者老人去世的消息似乎往往都是在半夜时分从天而降的。所以,怡静同样也是在半夜时得知外婆去世的消息的。于是怡静带着一脸焦急的表情向那个老巫婆请求立即赶去外婆的粥棚看看,身为怡静亲奶奶的老巫婆则面无表情地说道。“听说她连个给自己收尸的亲人都没有,这也没办法了,快去快回吧。”对于这个大半辈子都因为酒馆女招待出身而倍受歧视的老亲家母的去世,这个老巫婆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而已。当然,怡静也从来没有奢望过这个老女人会为死者的离去而表现出丝毫的悲伤。可是,在那一刻,老巫婆那种死鱼一样的呆滞目光让怡静产生了一股冲动,她很想对着这个老巫婆大喊大叫。‘这下你高兴了吧,一直以来被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的人终于自己死了,这一天你等了很久了吧?’但是怡静也很清楚,就算她说出这句话,这个老女人也不会因此而觉得内疚,更不会受伤,所以她还是决定闭起嘴巴,随后便在监视者的陪同下钻进汽车,直奔外婆家而去。外婆年纪轻轻就守寡了,为了自食其力,她开始以向男客人卖酒维生,后来因为她的声音好听,便经常会在酒席间拿起一支筷子,边敲击伴奏边唱祝酒歌,而今天晚上,她就躺在自己独自居住的那间粥棚后面的小房间里,在睡梦中离开了人世。这位老人先是送走了自己的丈夫,又送走了自己的女儿,唯一留下的一个外孙女,却不能在想她的时候见到她,就是这样一位矮小孱弱的老人,此刻的她看起来像是沉入梦乡般的宁静安详。“怎么可以这样呢?外婆,您就这样突然离开了我,那我该怎么办呢?”望着如熟睡般安详的外婆,怡静忍不住说道。她多么希望此刻外婆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那她就会像从前一样,朝她露出一丝慈祥的微笑,然后起身跟怡静说话。可是,不管怡静怎么摇晃外婆,外婆也永远站不起来了,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在对怡静说着什么。‘是啊,我的乖外孙女,你应该经常来看我嘛,你最近在忙什么呢?为什么现在才来看我?我等啊,等啊,实在坚持不下去就先走一步了。’怡静脑海中突然记起很久以前那天的外婆的脸,那一天,已经是七岁的自己到了上学的年龄,所以不得不搬到父亲家去住。就是那天,老巫婆给酒馆女招待出身的亲家打来电话,警告她今后永远不能再靠近自己的孙女。怡静至今为止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时外婆举着电话听筒浑身发抖的样子,因为在那以前,以及在那之后,怡静都从来没有看到过自己瘦小的外婆气得满脸通红,一直红到耳朵根儿的样子。只见外婆对着听筒一字一句地大声喊道。“听着!你这个亲家老巫婆!就算我的出身再卑微我也是人,你不能如此对待一个和你一样的人!绝对不可以!因为不是只有你的孩子宝贝,我的孩子同样也是宝贝!当初,我忍痛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嫁到你家,最后又怎样?现在你连我的外孙女怡静也不放过!就因为我是开粥棚的,卖酒的,你就说我不能再见我的亲外孙女?”还没等外婆说完,老巫婆已经先挂断了电话,外婆坐在那里放声大哭了一通,也顾不得前来接怡静走的女婿。那次分别之后,怡静很难找到机会可以去看外婆一次,而且每次都会被老巫婆发现,如此就免不了一顿毒打,于是,最后一次去看望外婆的时候,还不懂事的怡静问了外婆一个问题。“外婆为什么一定要卖酒呢?只卖粥,或者卖别的东西不就行了吗?”当时外婆只是望着怡静,那双眼睛,似乎随时都会掉下眼泪来,怡静也看着外婆,她突然很想大喊一声‘哎呀’表示后悔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但是话一旦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这是覆水难收的道理。终于,充斥在外婆与外孙女之间尴尬的沉默被外婆打破了,当时的外婆眼里还噙着泪花,但嘴边却露出一个慈祥和蔼的笑容。“乖孙女啊,真不愧是你妈妈的亲生女儿,居然和你妈妈说的话一模一样。”外婆说妈妈也曾经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就在她和父亲谈恋爱的时候,就在他们之间的婚姻受到重重阻碍的时候,就在好不容易结合之后却仍然感到痛苦的时候。面对这个不知不觉中已经悄悄长大,开始问和妈妈同样问题的外孙女,外婆是这样回答的。“你们两个都问我为什么要卖酒,为什么要敲着筷子唱歌,当初抚养你妈妈的钱,还有她上学的钱都是靠这个挣出来的,你们啊,真是不知道感恩。”丈夫死得早,但外婆并没有把当时还在蹒跚学步的妈妈送进孤儿院,而是希望能够亲手把她拉扯大,但对于一个新婚守寡的女人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外婆边端起一杯烧酒边对怡静说。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外婆,在一片尴尬之中,怡静对外婆说自己会再来看她,嘱咐她要少喝点酒,又塞给外婆一些救急的钱,随后便走出了粥棚。当时怡静就暗下决心,下次再来看外婆的时候一定要亲口承认自己今天说过的话实在是太伤人,要诚恳地向外婆道歉,甚至还想到下次再来外婆家也许可以住上一晚。‘下次一定要这样才行!’外孙女一直以为会有所谓的‘下一次’,但是,这个‘下一次’却突然间永远地消失不见了。实在是太可悲了,在外婆永远睡去的这个房间里,怡静长时间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睛始终盯着摆放在房间角落里那张陈旧的饭桌。饭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也许是放在这里备用的,也许是用作粥棚的帐簿,怡静无心地翻开那个笔记本,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得瞪大了眼睛。笔记本里居然夹着一个信封,还有一个存折,信封上外婆的笔迹显得有些匆忙。“……”信封里放着几张一万韩元的纸币,数量大概和她最后一次来看外婆时塞给她的差不多,另外,在那个以怡静名字开立的存折上,每月都会有一定的钱存进这个户头。就是为了这个埋怨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卖酒的外孙女,外婆每月都会放进去一些钱,为了这些钱,外婆每个月又要卖掉多少碗粥才能换回来呢?看到存折的那一刻,怡静的眼泪不禁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是我错了,是我,是我错了。”直到有人来收拾外婆的尸体为止,怡静一直跪在逐渐冰冷的外婆跟前,做着迟到的忏悔。想到从今以后,自己可以依靠的亲人们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怡静不禁一阵阵打起了寒噤。镶有黑框的遗像中,外婆依然和生前一样,带着那一丝慈祥和蔼的笑容。外婆似乎是在为外孙女一点一点攒钱的同时,也在为自己的死亡悉数做着准备,怡静是从放在衣柜角落里这张遗像照片中隐约感觉到的。怡静预订了位于外婆家附近一家医院地下室的简陋的殡仪馆,她把从这里借到的一身孝服穿在身上,头发上系着白色的头绳。“前来吊唁的客人大概会有多少位?”招待前来吊唁的客人的宴席就委托给外婆家附近一家小餐馆的主人了,此时,一直呆坐一旁的怡静忽然隐约听到那位大婶的问话。这间曾经弥漫着香喷喷热腾腾的粥香的地方,如今却被灵桌上点燃的香的味道所取代了。‘原来一个人从生到死,竟然比想象中容易得多。’但毕竟死者已矣,而继续活下去的人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最紧要的就是用来招待前来吊唁的客人的牛肉汤,还有泡菜、年糕,到底需要预订多少吃的,这些都需要活下去的人来决定。‘到底会来几个吊唁的客人呢?’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就是外婆唯一的亲人了,最多也就是粥棚附近那些市场里认识外婆的人可能会来几位吧。一直都是怡静自己一个人在守着灵堂,刚刚进来的那个小餐馆的大婶带着些许不耐烦的目光看着她,生硬地打断了她的沉思。“啧啧,这个灵堂好冷清啊……小姐,你是丧主吗?没有其他大人在了吗?怎么可能一个灵堂里连一个花圈或是挽联都没有呢,唉。”忽然,怡静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到底吊唁的客人会来多少,食物应该准备多少,她一概不知道,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应该在去世的外婆的灵柩前面放上一束鲜花。‘我不应该继续这样像个傻瓜似的呆坐在这里了,我应该去买上一个小花篮,还应该开始为一会儿将要出现的客人们准备食物,旁边那个粥棚的大婶说过一会儿要来的,还有市场上认识外婆的人。’就在怡静用力支撑起自己虚弱摇晃的身体,准备站起身来的时候,突然,从灵堂入口处传来小餐馆主人的声音。“啊!怎么会有这么多花圈啊……”随着小餐馆主人的这句感叹,只见由白色菊花精心编制的硕大花圈一个接着一个地被抬进了灵堂。一开始,怡静被眼前的景象搞得一头雾水,但当她看清楚每个花圈上垂下的挽联上的字,她的眼睛立刻瞪大了。姜信宇拜上而这个名字的主人身着庄重的黑色丧服出现在外婆的灵堂里,是在当天稍晚一些的傍晚时分。“你,你怎么会来这里?”怡静明明听人说他去外地工厂出差视察去了,不,就算他没去出差,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这个消息通知给这个男人,而信宇似乎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着装尽管庄重得体,但脸上仍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对于怡静的疑问,信宇用一种淡淡的口吻回答了她,淡得如同燃点在灵堂里的香烛一般。“我当然要来了,我可是死者的外孙女婿。”外孙女婿。他的语气很明显是在宣布你就是我的,这种傲慢,如果换作是平时,怡静肯定早就狠狠地反驳他了,但是现在,就在这个瞬间,怡静却什么也没有说,因为这时的她……实在是太孤立无援了。原本就十分狭小的医院殡仪馆,再加上被分割成三个房间,所以留给死者自己的空间就更小了。而且,这个狭窄的空间此刻如沙漠般寂静,也就是说,怡静的身边连一个陪伴的人都没有,这一切都让怡静觉得无法忍受。虽然这么多年以来,独自面对和承受一切对于怡静来说几乎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可是此刻,她一个人身处这间窄小的灵堂里,茫然地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这些都让怡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不管是谁,不管是谁,只要此刻能陪在她身边,只要能够陪在她身边,即使那个人是自己如今已经不再喜欢的,不,应该是极其厌恶的姜信宇也好。如此一来,她既不能把这个和硕大花圈一起出现的男人赶走,又无法对他表示欢迎,就在这时,怡静突然听到门口处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已经准备好要入殓了,请家属进来见死者最后一面吧。”刚刚走进这个装殓死者尸体的房间时,怡静第一个感觉到的就是强烈刺鼻的药水味道。低矮的房顶上悬着一盏灯,微弱灯光下的外婆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披着寿衣,那身寿衣对于瘦弱的外婆来说似乎太大了,只能说是罩在外婆身上。外婆身上的寿衣是这几个陌生人帮她穿上的,每次他们的手指触碰到外婆,她的身体就会无力地随之晃动几下,怡静觉得此刻的外婆倒像是一个娃娃,嘴里含着一枚铜钱,据说那是死者去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上要用的盘缠,眼睛和耳朵则全部被遮住,就这样,外婆彻底成了一个死人。望着眼前这一幕从活生生的人到一具僵硬尸体的变化过程,怡静不禁感到一阵眩晕,身体不由晃了几下。这时,有人从后面一把扶住了她,这个男人有着宽阔的胸膛和有力的手掌,只听见姜信宇低沉的声音在怡静耳边响起。“振作点儿,你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在这个充斥着浓烈药水味道的房间里与自己唯一的亲人——外婆告别,这对怡静来说实在是太可怕了。在这种可怕的情形之下,守侯在自己身旁的人居然是姜信宇这个家伙,怡静觉得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可眼下,身边有他这么一个人,总比独自一人承受全部要好得多。信宇的胳膊上戴着黑色的孝章,庄重严肃地为死者上了一柱香,又行了礼,随后便继续守在怡静身旁。怡静用一种略带迷惑的目光偷偷观察着这个自始至终陪在自己旁边,帮助自己料理丧事的男人,望着他的侧脸,怡静心中不禁暗暗思忖。‘我真的已经订婚了?就是和这个男人?’一瞬间,就一瞬间,怡静甚至因为姜信宇的存在而安心于两个人在一起的这种感觉。然而当她隐约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心情时,居然慌张得不知所措了。‘你,是不是疯了?韩怡静,你是因为谁才被关在那个监狱一样的家里,以至于没有见到外婆临终前最后一面的?又是因为谁你才会沦落到今天茕茕孑立的地步的?’原本有另外一个男人,他可以在这样的时刻陪在怡静身旁,可有人把他赶走了,使得她今天不得不独自面对所有的一切,这个人就是他,那个让韩怡静失去最后一个亲人,孤独苦闷的人就是他。突然,外婆那张被圈在黑色小相框里微笑的脸映入怡静的眼帘,望着这张照片,怡静用一种恶狠狠的语气暗暗在心里说道。‘外婆,其实这个人,他并不是我一直想带给外婆您看的那个人,那个人要比这个人好上一百万倍,他比这个人爱笑,比这个人温柔和善。然而把那么好的一个人赶走,让我变得像现在这样孤立无助,如同身处无人沙漠一般的那个人就是站在您面前的这个男人,他居然还说自己是外孙女婿,他不是,他不是,绝对不是。’怡静正在暗自对外婆诉说着,耳边突然传来姜信宇的声音,此刻的信宇就坐在她旁边,眼睛平视着正前方。“……了吗?”怡静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根本没有听清楚信宇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将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信宇依旧平视着前方,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问过的话。“我是问你吃饭了吗。”信宇这么一问,怡静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尽管灵堂一侧的角落里堆放着刚从那个小餐馆里送来的牛肉汤和烤好的猪肉,甚至还冒着热气,可是她一点食欲都没有。但是尽管怡静在心理上根本没有任何食欲,但是她的肚子却背叛了它的主人。咕噜噜噜噜噜。听到从自己未婚妻肚子里传来肠子罢工的声音,信宇不禁露出一丝苦笑,然后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我们暂时先让别人帮忙看一下灵堂,我们走吧。”“去哪儿?”怡静一脸迷茫地问道,而且完全没有要站起身的意思,信宇一边朝她伸出手一边催促她道。“饭不一定非要吃,但活着的人总得继续活下去啊。”信宇带怡静去的地方是位于那家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餐馆,那是一家虽然小但看起来很整洁的粥棚。坐下之后,信宇并没有询问怡静想吃点儿什么,而是自作主张地点了两份酱汤。大概因为时间已经很晚的缘故,店里的生意很冷清,所以他们点的饭也很快就端上来了。“快吃吧,如果还想要撑到出殡的时候,那就最好把它都吃了。”信宇端起怡静那碗白米饭倒进酱汤碗里,催促她快点儿吃,可是怡静只是愣愣地盯着面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酱汤,那一缕缕游丝般向上冒的热气,香喷喷的大酱味道,轻轻拂过她的鼻尖。过了一会儿,怡静突然一边摇头一边说道。“……我不要吃。”拒绝,这女人对于一切信宇主张的人或事都采取拒绝的态度,信宇身边从来没有过对他如此抗拒的女人,所以一开始他觉得很新奇,但时间一长,不免会生出不耐烦的情绪。只见信宇撇撇嘴,挖苦似的问道。“为什么?你是不是想跟着你外婆去啊?还是想通过饥饿的方法让自己变得异常虚弱,然后等一会儿吊唁的宾客来的时候,让他们看看这个伤心欲绝的外孙女是如何因悲伤过度而晕倒?韩怡静现在真的已经难过到几顿饭都吃不下去了吗?你是要让大家都这么想是吧?”此刻坐在自己面前冷嘲热讽的这个男人原本的性格就不是那么谦卑和善,尽管最近怡静对于这一点已经有了深切的体会,但还是没想到会是如此恶劣。看到怡静一脸威严地怒视着自己,信宇并没有理会她。“事先说明一下,像你这种自以为是、以不吃饭作为示威手段的女人,如果再晕倒一次,我是绝对不会再伸手扶你了。”听到信宇如此冷漠的口吻,怡静终于忍无可忍了,她用尖锐的声音对着信宇大声喊叫起来,那是她忍了一天,一直想找个人发泄出来的叫喊声。“我也绝不会求你伸手扶我,你这个变态的家伙!”姜信宇从出生到现在,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里,从来没有人称呼他为变态的家伙,这可是第一次,而且还是从一个外表柔弱,生长于深闺之中的大家闺秀口中说出来的,如果别人说他是受虐狂,他顶多会觉得和那个人没缘分,不投机,但今天第一次听到女人说自己是变态的家伙,他居然觉得很有趣。就像在以往这种类似的有趣争吵一样,信宇很快找到了反击的机会,但是和怡静歇斯底里式的大喊大叫不同,他的声音很低沉,但却丝毫不失威严和绝对的压倒性。“那就赶快吃吧!不要在这里大喊大叫的,让我这个大忙人都觉得烦死了!”“吃不吃那是我的事!你要是饿了你就赶快吃,吃完了就赶紧走人!谁让你来这儿了……”也许是因为忙碌了一天造成的结果,怡静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可是就算是已经沙哑的嗓子,她仍然拼命地发泄着自己的愤怒。尽管怡静自己也意识到此时小餐馆里其它几张桌子边的客人都把视线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仍旧声嘶力竭地喊着,因为只有这样,她觉得自己才能抗拒他的声音,抗拒所有他说的话。信宇望着怡静,嘴里发出一声‘啧啧’的乍舌声,随后马上用和刚才同样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对她说道。“别闹了,你都多大了?你这女人。”信宇这句话似乎是要表明自己光是看着她这样就已经够寒心了,可这句话听在怡静的耳朵里却如一支锋利的箭,深深刺中了她的五脏六腑。他说得没错,韩怡静就是因为不知所措才会如此大哭大闹。外婆的离去让她伤透了心,想到今后自己要独自一人生活她就觉得很害怕,而且怡静也开始后悔自己没有真正给过外婆一次零用钱,直到最后一次见到外婆时还胡乱说话伤了外婆的心,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亲口对外婆说声对不起,外婆就永远地离开她了。尽管她心怀愧疚,却永远也没有机会向外婆忏悔了,从此必须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个世界,可她还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可是很显然,她的这些想法已经全部被面前这个男人看透了,而且他还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是绝对不会理会你的无理取闹的。“如果你不是打算就这样饿死的话,就别再演戏了,乖乖吃饭,我得再强调一次,如果你晕倒的话我会很麻烦,我最讨厌麻烦的人和事了。”不知不觉中,桌子上的酱汤已经慢慢变凉了,只剩下少许温热的热气断断续续地缓缓升起来,一闻到那股香味,怡静的肚子不禁一阵抽搐,似乎是在固执地抗议,要求身为主人的怡静立刻送些吃的东西进去,而且刚才把她拉进这家小餐馆的那个男人也用严厉的目光催促着她,还说如果不想饿死,就趁他还没有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将饭硬塞进她嘴里之前,自己赶快动手吃。怡静同时也感到了除信宇之外的那些偷偷观察自己的人正在无声地威胁着自己。‘吃吧,吃吧,快吃吧,闭上眼,然后先吃一口试试,很快就吃完了。’最终,迫于四面八方的压力,怡静终于认输了。不过她似乎不想就这么简单地屈服于他们,于是用固执的语调对信宇说道。“我不喜欢吃酱汤,我要吃拌饭。”刚才还异常紧张的空气因为这简单的一句话而瞬间缓和了,而且几乎同时,小餐馆里的其他客人也开始各自低头吃自己的饭。信宇则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目光盯着这个固执而麻烦的女人看了好半天,最终点了她想要吃的拌饭。“我还是觉得有汤的更好吃。”信宇看着稍后端上来的拌饭说道。其实怡静也觉得信宇说得没错,在这个仲夏时分却异常寒冷的深夜,她空洞凄凉的肠胃本应用热热的汤来温暖一下,但是现在的她却没办法喝下那种热热的汤,因为那是此刻躺在医院的小殡仪馆里,身披寿衣的那个老人煮了一辈子的东西,尽管味道的确各不相同,所以每次喝到这种汤时,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位老人,而且如今,她再也喝不到那位满脸皱纹的老人亲手煮出的酱汤了。拌饭烧心地辣,但怡静还是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大口,然后强迫自己咽了下去。也许怡静此刻也很清楚,自己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恐怕都不敢再喝那滚烫的酱汤了。而且,她忽然想起,此刻坐在他对面喝着酱汤的这个男人,今天晚上似乎给了她很多。硕大的白色菊花,寸步不离的守护,还有辣辣的拌饭。这些足以让她心生感谢了,在那个荒凉如沙漠般的小灵堂里,哪怕只是陪在她身边一小会儿,而且还没有让她饿肚子,就算是葬礼结束后,这个男人离开自己身边以后,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她也会一一报答的,至少他没有让她彻底厌恶,彻底绝望,怡静觉得很万幸,因为到这一刻为止,怡静还以为这就是自己从信宇那里得到的所有一切。可是,她想错了。吃过饭之后,眼皮开始自然地变重,然后不断打架,怡静为保持清醒,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嘴边不禁露出一丝苦笑。不管多伤心,多痛苦,该吃饭的时候还是要吃饭,吃过饭还是会犯困,会想睡觉。在彻底闭上眼睛告别这个世界以前,所有活着的时候该做的事情都不能停止下来。人类真是一种狡猾的动物,或者说是太过忠实于自己本能的一种动物。怡静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向位于地下室的灵堂,一直站在身旁的信宇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她走向医院院子一处角落里的长椅。在椅子上坐下后,信宇朝怡静问道。“你看什么呢?快过来啊。”看到一脸迷茫地站在那里呆望着自己的怡静,信宇轻轻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对她说道。“我们坐在这里小睡一会儿再走吧,就十分钟。”眼前这个男人劝她吃饭,劝她睡觉,还劝她坐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怡静怔怔地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从自己逐渐开始讨厌他的时候起,这是第一次,她没能对他劝自己做的事情马上说不,可是他也不能立刻就坐到他身边去,因为如果她一旦听从了这个男人的话,坐在他身边睡上十分钟,她觉得自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也许会永远瘫坐在那里。突然,信宇伸手将迷迷糊糊站在面前的怡静一把拉到身边坐下,随后略带不耐烦地自言自语道。“你还真是够烦人的,就不能听我一次吗?”“你现在称呼我‘你’?喂,你可比我年纪小啊!你居然敢用‘你’来叫我?”“反正你很快就要嫁给我了,你想我叫你‘姐姐’叫到什么时候啊?”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坐到他身边,不知不觉中,她的头已经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而且,那种感觉比想象中还要舒服,所以怡静根本没办法拒绝。怡静已经快要受不了自己了,于是故意用带着烦躁情绪的声音嘟囔起来。“真是个怪人,明明嘴里说着烦人,那为什么还要做这些烦人的事呢?吃饭吧,睡一会儿吧,废话那么多。”吃饭吧,睡一会儿吧,这些其实都是‘不要太辛苦’的同义词,这样看来,信宇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你不要伤心’之类的话,那么就是说哭也要吃饭、要睡觉的意思吗?对于口口声声宣称自己不喜欢做有损失的事的他来说,这倒是很符合他性格的一种安慰人的方法。可是,她现在毕竟是在生他的气,所以她并没有表示感谢,反而说他是个怪人。听了怡静的话,信宇并没有生气,而是轻声地‘哈哈’笑了两声,然后说道。“因为你是我的,所以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了。”怡静太累了,而且眼皮异常的沉重,于是她索性闭上了眼睛。就在她闭目养神的时候又传来了他的声音。‘因为你是我的。’声音很低,但语气相当肯定,就像在叙述一个诸如地球是圆的之类的亘古真理一般。她听到了,所以觉得有些难为情,可同时又觉得哭笑不得,而更可笑的是自己听了这句荒唐的话之后,居然在一瞬间感到了一种甜蜜的幸福。怡静仍然闭着眼睛,带着一丝苦笑对着面前这个刚刚宣布自己属于他的男人说道。“这种话如果你在一年前对我说就好了,在我的‘风起时刻’到来之前。”是啊,在我眼里只有你的时候,在我只想着你的时候,如果那时的你也能回望着我,对我说出这些话该有多好啊,可是,那时的你眼里根本看不到我的存在,而如今我说要离家出走了,你反而又说我是属于你的?一切都太迟了。于是怡静终于对他说出了深埋在心底的那一句话。“太迟了,我现在讨厌你了,我们已经错过彼此了。”但是信宇显然并不同意怡静的说法。“不会的,还来得及,只要我们能把错过的再按原状调整回来就可以了。”听着信宇过于自信的话,怡静不禁长出了一口气。那坚定不移的眼神,还有如眼神般坚定的声音,看得出来,他的确是这样想的,他认为只要他愿意,早晚会让她回心转意,重新爱上自己。天哪!他的个子比怡静足足高出30公分,甚至还曾经意正严辞地警告过她要有点儿成年人的模样,可是,从心理年龄来计算,眼前这个男人还是个小孩子。就在这一瞬间,怡静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哎哟,天哪,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是的皇太子姜信宇,你怎么能在我面前如此地自信?’当初我眼里只有你的时候,你根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后来我终于可以愉快的开始一段真正意义上的爱情了,你却突然出现,搅乱了一切,蛮横地剥夺了别人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自由,你带给我这么多伤害,让我几乎失去了所有,现在却还能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一点实在是让我厌恶透了。‘现在忽然觉得,当初决定不再继续喜欢你是个十分正确的选择,你这样的男人,和我在各方面似乎都不合适。’怡静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把头靠在一个不适合自己的男人肩上实在是太奇怪了,于是马上抬起头,一直紧闭的眼睛这时也睁开了。大概因为闭目养神了几分钟的缘故,刚睁开眼的时候,她的视野如雨天玻璃窗外的风景一般模糊。可是,就在这模糊不清的风景中,一样东西抓住了她的视线,如同夜空中的白色月亮一般皎洁圆润的东西,或者是无数个月亮聚集而成的东西,终于,她看清楚了,那是雪白的菊花丛。这是她今晚几乎已经看腻的东西,被黑色丝带装点着的白色菊花,这里距离死者安息的地方很近,所以这些花盛开在这里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当她看到一个男人从诸多花圈中拿起一个担在肩上走进她的视野里时,怡静的表情瞬间凝固住了。‘天哪,怎么可能。’但是,这个在视野中逐渐清晰的身影,他蓝色底子的工作服上醒目地印有‘奥林匹斯花园’几个黄色的大字,这个身披工作服的人分明就是她认识的那个男人。“……奎镇?”听到怡静微弱的声音,那个抗着花圈走进灵堂的男子不禁朝她转过头来,随后,他的表情也立刻和怡静一样凝固在脸上了。“怡静,你……怎么在这儿?”和那个一身黑色庄重西服打扮,始终守在怡静身边的姜信宇不同,这个男人身上穿的是一件工作夹克,他就是那个和化身黄金雨前去探望达娜伊的宙斯一样,在某个春日的花园里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如果事情按原本的情况发展下去,那么此刻应该陪在怡静身旁的就是这个男人,是元奎镇。可是今晚怡静并没有叫他来,那么奎镇又是怎么得知这个消息而出现在这里的呢?突然,怡静的视线停留在奎镇肩上抗着的花圈上,停留在悬垂在花圈上的黑色挽联上。挽联上所写的字和几小时前信宇出现在这里时带来的花圈一模一样。姜信宇拜上马上,怡静的视线转向了信宇,她用严厉的目光质问信宇。‘那个人,是你叫他来的?用这样一种方式?’面对未婚妻无言的质问,信宇只是露出雪白的牙齿微微一笑,然后简单地回答道。“我已经答应你了嘛,我可一向都是很遵守诺言的。”是啊,就在短短几天前,这个男人答应了自己一件事,答应安排她和他见最后一面,就是现在站在他们面前,肩上抗着一个异常沉重的花圈的这个男人,而且,信宇当时还在最后补充了一项内容。“不过你们只能见一面,至于什么时候、怎么见面的问题,我到时自然会通知你。”但是怡静万万没有想到,信宇嘴里所说的‘到时候’居然会是这样一种情况。本来,陪在韩怡静身边,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把肩膀借给她的男人不是姜信宇,而应该是元奎镇,但是如今,原本应该是奎镇坐的位置现在被另一个男人占领了,而且她也绝对没有想到,自己如此无力地靠在其他男人肩上的情景会被他看到,她真的没有想到原本应该是丧主之一的人摇身一变,成了送花圈的人,而且还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奎镇望着怡静的目光,刚开始是惊讶,是对她身上那件孝服的疑问和担忧,同时还有对站在怡静身旁那个同样一身孝服装束的信宇的警戒。和信宇身上的孝服相比,奎镇则穿的是普通的工作服,由此产生的惭愧之意在他脸上也只不过是稍纵即逝,但这些都清清楚楚地看在怡静眼里。最后,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被痛苦所取代了,而且因为看到他痛苦的神情,怡静也觉得很痛苦。奎镇现在的目光如同看到自己亲手呵护成长的花朵死去时一样难过,怡静面对着他,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所以一直保持着沉默。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奎镇忽然重新抗起那个硕大的花圈,脚步匆忙地从她面前走过,径直向灵堂走去。瞬间,怡静朝这个从自己面前走过,并且逐渐走远的男人大声喊了起来,语调中带着一丝急促。“不,奎镇,不是,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不是!你听我说!你听我……”话音突然断了,怡静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自己的嗓子里,她想告诉他这只是个误会,她必须告诉他这是个误会,可是,她听到自己心脏一侧的角落里传出另一个声音。‘我说那不是?不是什么?要他听我的解释?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话好说呢?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呢?’怡静隐约感觉自己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奎镇,但她并不真正清楚自己到底因为什么原因而感到胸口一阵抽搐般的疼痛,只是觉得无论如何自己也应该追上那个肩抗硕大花圈的背影,于是便艰难地挪动了自己沉重的步伐。但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另一个男人冰冷的声音。“你要记住,我说过只允许你和他见一面,赶快过去跟他做个了断吧。”那一瞬间,怡静生平第一次对某个人产生了强烈的杀气般的恨意,如果能想出什么方法,她恨不得马上扑上去,用自己的两只手狠狠掐住他粗壮的脖子,此刻她对他的仇恨已经达到了极限。到底为止,今晚两人之间刚刚培养起来的一丁点儿亲切感重新归零,对比姜信宇精心策划的让韩怡静和元奎镇彻底分手的所谓‘见面’,那点儿亲切马上变得微乎其微。如果说目光也能够杀人的话,那么韩怡静现在的目光绝对能置姜信宇于死地。怡静怒目圆睁地瞪着姜信宇,一字一句地从嘴里挤出一句话。“你根本就不是人。”听到怡静对自己如此的‘称赞’,信宇嘻嘻一笑回答道。“看来不想做人也是很容易的嘛。”他还在笑着,那是只属于胜利者的笑容。在两人热恋的时候,怡静曾经有一段时间经常进出奎镇工作的那个花圃,当时奎镇曾经问过怡静。“你知道白色菊花代表的花语是什么吗?”“我想想,是不是悲伤?要不就是离别之类的,这种花一般都是去参加葬礼的人表示悲伤哀悼时最常选的花嘛。”可是奎镇听到怡静的回答却摇了摇头,然后面带微笑地说道。“实际上这种花所代表的花语却和大家所熟知的常识完全不同,它所代表的是真实,是坦诚。”真实,坦诚……太出乎意料了,为什么人们为死去的人送上的最后一束花的花语会是这样的呢?是不是代表送花的人是真的为死去的人感到悲伤呢?当时,正在精心修剪菊花枝叶的奎镇带着一脸认真的神情继续说道。“会不会是代表奉劝死去的人也一定要诚实呢?就是说直到他死去的时候,大家仍旧认为他是诚实的,就算道别也要诚心诚意。”“哦,还真深奥呢。”怡静边点头边说道,奎镇这时又开口了。“我会对你诚心诚意,一心一意的,自始至终。”“谢谢你,不过不要随便说什么‘终’之类的字眼,我和奎镇之间是不会有什么‘终’的,那个所谓的‘终’,听起来就觉得很不吉利。”“那么,我们就约定要一辈子对对方诚实喽。”在这个代表真实和坦诚的花朵跟前,他们四目相对,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这些情景,这些话,都似乎是就发生在不久以前,怡静至今对这一切仍然是记忆犹新,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想起那时说过的话呢?就算道别也要诚心诚意,怡静正在胡乱想着,耳边突然响起了奎镇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从前我们曾经就在这种花的面前说过一句话吧,我们说要一辈子对对方诚实,要自始至终,还记得吗?”看来怡静刚才一直在回想的事情同样也出现在了奎镇的脑海里,同时,‘离别’这两个字的出现让怡静着实吃了一惊。她很想说自己‘记不起来了’,但她没办法欺骗自己,于是只能用生硬的语调回答道。“我记得。”怡静的话音刚落,奎镇突然莫名其妙地开始对她提问。“首先第一个问题,元奎镇很爱韩怡静,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吧?”“韩怡静也很爱元奎镇。”怡静边说边一步步走向奎镇,可是不知为什么,怡静每走近一步,奎镇就会相应地退后一步,始终和怡静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随后开口说道。“我很爱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上你了,可是……现在我决定放弃了,到此为止了,所以请你也不要再继续爱我了,好吗?怡静?”奎镇说这话时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深沉,所以即使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是跟心爱的人永别的话,声音仍旧是那么的平静。但这声音在怡静听起来却似一个晴天霹雳。“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继续?我不要!”“怡静。”“请你不要这样!就算你今天不说这个问题,我已经很累了,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外婆也去世了,现在我身边除了你,再没有任何人了……”可是怡静急切的叫喊声却被相比之下绝对平静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你身边,不是还有他嘛。”元奎镇对韩怡静说话时的语调永远是那么温柔,可是现在,他说出的却是这样一个所谓的事实,此刻奎镇的声音在怡静听来和平时完全不同,尽管依旧是平静深沉的,依旧是温柔的,但其中夹杂着一丝干涩,让她感到耳根一阵冰凉。眼前这个男人居然也会说出这种话,既然奎镇的口吻如此冷淡,怡静的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甚至有些冷漠,只听她大声质问奎镇,声音里显然蕴涵着怒气。“他?如果你指的是那个叫姜信宇的人,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那个人,现在对我来说已经什么都不是了!我爱的男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眼前的奎镇在怡静眼里突然变得陌生起来,而奎镇面对眼前这个冲自己歇斯底里般喊叫的女人同样感到十分陌生。过了一会儿,奎镇又用那种绝对平静的声音开口了,但这声音同样是异常清晰坚定的。“如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来说完全无所谓,那他又怎么会说出‘那个女人是我的’这样的话呢?怎么可能?”就在不久前,突然出现在奎镇面前,以一脸冷漠傲慢的表情宣称韩怡静是自己的未婚妻的男人就是他,当时,奎镇面对这个平生第一次见到的男人,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说道。“我可从来没听到过怡静已经和别人订婚的消息。”可信宇却露出一丝得体的笑容,同时简单地回答道。“现在由我来告诉你不是也可以吗?那个女人,现在开始是我的了,不对,应该说从你认识她之前开始,她就一直都是我的,而且,我最讨厌别人随便乱碰属于我的东西。”当时,奎镇在这个自称是韩怡静未婚夫的男人脸上读出了一种磐石般坚定的自信,看得出来,他的确是这样认为的,奎镇本能似的突然想起怡静曾经告诉过自己的那个她‘曾经喜欢过的人’,本以为只会出现在电视剧里的情节居然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这让奎镇觉得很荒唐,但奎镇当即下定决心似的以挑战的语气回应了信宇的话。“那恐怕是你一相情愿吧,我再说一遍,我从没听怡静提起过您或者跟您有关的事,虽然我觉得完全不可能,但如果您说的是真的,我和怡静之间需要做一个了断的话,那也是我和怡静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只要没有听到怡静亲口对我说分手,我就绝对不会相信您所说的任何一个字。”在那一瞬间,奎镇的确是这样想的,他说如果当初不是怡静的单恋,如果是两个人彼此倾心地爱过,那么当然最终要由两个当事人来做决定,应该是这样的情况,但信宇显然不同意奎镇的想法。“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都和我无关,从现在开始,你必须从那个女人面前消失,而且最好尽快,不然的话……”“不然的话?你现在是在威胁我吗?”此刻奎镇的声音也明显和平时不同,开始显出一丝尖锐,也许是因为奎镇原本的性格就不爱发脾气,所以到目前为止他都应对得十分平静,但实际上他早就应该发火了,而面对他这种迟钝的反应,信宇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呀,你终于听懂我的话了,真是万幸啊,没错,老兄,我现在就是在威胁你。”信宇边笑边承认了自己的目的,他脸上的微笑像极了深紫色的玫瑰花,华丽,很容易让人被迷惑,并因此产生一种想伸手抚摸它的冲动,而结果很可能是被隐藏在花朵后面的刺割伤。奎镇从来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这种面带微笑威胁别人的人,而且原本毫无道理可循的威胁,居然会根据行使的人不同而摇身变成百分百可以实现的事实,还有,眼前这个面积不大却倾注了父亲毕生精力的花圃可能也会因此而毁于一旦,于是,只一个星期,元奎镇就向姜信宇举起白旗投降了。奎镇反复回忆着这些想起来就让他直打寒噤的情景,耳语般的小声对面前的怡静说道。“怡静啊,我,不久以前还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有阳光的滋润,任何地方都会开出鲜艳美丽的花朵,无论是多么弱不禁风的花,只要你给它施肥、除虫、关照呵护它,花朵就可以在任何地方盛开,就像被围禁在那道又高又黑的围墙里面的你我之间的爱情,不管我是在小花圃里工作,或者你是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都无所谓,只要我们有一颗彼此相爱的真心,爱情可以在任何地方茁壮成长。”“……”“可是,现在我明白不是这样的。”奎镇说话时的语气已经渐渐平静下来,怡静知道,他是在强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这个喜欢给花施肥,给花除虫,关照呵护花朵的男人,他是个爱哭又爱笑,完全不懂得掩饰自己感情的人,和那个深不可测的姜信宇不同,奎镇高兴的时候就会笑,难过的时候就会哭,而且在爱上韩怡静的时候会对她说我爱你。所以怡静才会喜欢上他,这么好的一个人,如今被自己弄哭了,怡静觉得很对不起他,而且她很害怕这个从不说谎的男人刚才那句‘我们分手吧’的话是真的。“对不起,以后我一定会更努力的,好吗?”在他们交往的这段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几次小争吵,最后只要怡静先说一句‘对不起’,然后拉住他的胳膊,他就会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同时一把拉住她的手。此时的怡静太害怕了,所以试图尝试从前的方法,拉住他的胳膊说了声‘对不起’,但是,奎镇并没有回应似的拉住她的手。“不,怡静,我已经都知道了,从前我一直认为在我心中你是占绝对第一的位置的,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尽管我所拥有的东西和那个男人相比算不了什么,但这些对我来说的确很重要,甚至比你更重要,我的父母,我的父母的心血全部都倾注在那个花圃上了,那里生长的每一朵花,还有我卖掉那些花可以梦想实现的未来,这些对我来说都太重要了。”“……”“对不起,我其实是个很自私的人。”真是奇怪,和刚才听到他说‘我们分手吧’、‘我们到底为止吧’的时候相比,这句‘对不起’似乎才真正让怡静意识到自己和这个男人也许真的走到尽头了。此时,怡静脑海里突然掠过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里女主人公的一句台词。‘真正相爱的人是不说对不起的,好像是埃里奇西格尔的电影《LOVESTORY》?’那么,像我们这样不停向对方道歉的话,是不是证明我们已经不再是相爱的关系了?原本我们是希望能一起生活,一起慢慢变老,我甚至为了实现这个愿望而离家出走,因为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孤独,所以希望永远都能这样相知相守,这些曾经让我感到无比幸福,可是,曾经如此坚定的真心,如此浪漫的海誓山盟,居然这么快就枯萎了。‘绝对不可以,我不要这样。’瞬间,怡静强忍了很多天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就算我现在说我们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一起生活,你也不会同意的是吗?”奎镇望着泪流满面的怡静,同样是那双眼睛,曾经满溢着灿烂如花的微笑,奎镇不禁一阵心痛。他们就这样对望着,有几次,奎镇差一点伸出手去抓住她瘦弱的肩膀,安慰她‘不要哭’,但他还是忍住了。可就在这时,越过怡静的肩膀,奎镇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信宇,他很像是从地狱来的使者。元奎镇已经亲口告诉韩怡静了,对他来说,自己还是比她更重要,所以最终他能对她做的也只剩下告别了。“对不起,就算没有我在身边,你也一定要幸福……”就在这时,就在这个因为歉疚而不知所措的男人准备对怡静说几句道别之辞的时候,一直低头站在那里静静听他说话的怡静,突然以一种坚决的语气说出了简短的三个字。“你走吧!”“怡静!”“你要说的话我已经都知道了,你可以走了,这段日子以来很感谢你对我的照顾。”怡静边说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那是刚才流下的眼泪,现在它们已经变冷了,凉凉地贴在脸上,到此为止,韩怡静为追求自己所谓的自由而实施的离家出走计划彻底失败了,爱情也是彻底的失败。为了这一切的失败,继续在这个贪图自己的利益而选择放弃我的男人面前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都是无谓的浪费,而且还是在那个以取笑我的爱情为乐趣,恶魔一般的家伙姜信宇面前。“再见了!”要诚实,就算是离别也要真心诚意,就因为此刻这种象征真实和坦诚的花朵包围在我们身边吗?他就可以如此残忍地用一个事实在她的心灵上留下永远的伤口,就可以直白地说出你不是我心目中的第一?然后扛起花圈一走了之?怡静带着一脸相对平静的神情最后送走了奎镇。没有人们经常在电影或小说里看到的临别一吻,或是一个难舍的拥抱,奎镇就那样头也不回地走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怡静不由地感叹起来。‘爱情,难道真的什么都不是吗?我和那个男人之间的爱情真的什么也不是吗?又或者一直以来我自以为了不起的所谓爱情自始至终就什么都不是?还是我的爱太轻率,没有一点深度?又或者爱情原本就是如此轻率的东西?’就在怡静的爱情徐徐降下帷幕的瞬间,另一个男人——就是身为刚刚结束一段爱情的这个女人的未婚夫的那个男人——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嘲弄,走到她面前挖苦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了,爱情根本就什么都不是。”瞬间,怡静愤怒的目光落在了信宇身上。望着怡静那双充满愤怒的眼睛,信宇突然感到自己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速度。其实到现在为止,姜信宇对这个名叫韩怡静的女人始终没有任何兴趣,哪怕是一丁点儿都没有,她爱谁,又或者不爱谁,这些也跟他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但是现在正盯着自己的这双眼睛,有时虽然看起来有些傻傻的,但同时也流露出一丝天真的神情,甚至还会在某一个瞬间流露出少许花朵般的艳丽,可有时也会像现在这样强烈到几乎可以燃烧掉任何东西,就是这双眼睛,瞬间抓住了信宇的心。就在信宇瞬间被怡静的眼神吸引住的下一刻,他嘴里却发出了一声怒吼。“你,你在干什么!”就在刚才,怡静脸上还满是受伤的神情,可是突然,她变成了一只狸猫,一把抓起信宇那只曾经碰过自己脸颊的手,用力地咬了起来。尽管信宇很快便甩开了怡静,但她并没有镇静下来,而是一边拼命地挣扎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声叫喊着。“你到底对我做了些什么?难道是谁命令你来教我这些东西吗?你说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爱情?你说爱情其实什么也不是?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你自己知道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告诉我?我根本不想知道这些!不管,不管你说什么!”怡静拼命地叫喊着,哭闹着,同时用她小小的拳头使劲捶打着信宇的胸膛,但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明明是信宇在挨怡静的拳头,但他却根本没有拦住她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承受这一切,完全不理会医院这个狭小的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们的视线,只是任由怀里的她捶打、哭泣,直到她自己停下来的时候为止。不知哭了多久,时间终于让怡静平静下来,她停止了哭声,一番哭闹捶打之后,她已经精疲力尽了,不由自主地将头缓缓靠在了信宇的胸前。“疼,我的头好疼,好像要裂开了似的,这些都是因为你。”“好吧,就算是因为我吧。”过去的短短几天里,怡静经历了血肉至亲的生离死别,悲伤过,又被爱人抛弃而失恋,流泪伤心,之后又擦干眼泪,转而愤怒,还咬了别人的胳膊,大声哭喊,用力打人,大概是自己发泄得太厉害的缘故,她觉得自己的头疼得像要裂开了似的。就是因为太痛苦,尽管这一切都有信宇很大的责任,但这个一向不懂得认错的大男人居然傻笑着说要把错全部算在自己头上,怡静此刻面对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责怪埋怨的话,这也是让她头疼一个原因。她强忍着如斧头攫一般的头痛,把自己的脸靠近信宇的头,然后用挤出来似的声音对他小声说道。“我……恨你。”只听头上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恨我也没关系,我无所谓。”信宇如催眠曲般平静的话音未落,怡静便晕倒在了这个自己最恨的男人的怀里。

姐姐,不,是韩怡静小姐!你说你爱我?好,我决定接受你的告白。我仔细考虑过了,越想越觉得舍不得把你让给其他男人。韩家老太太八十三岁大寿的一周之后。“……米买了,拉面也买好一箱存起来了,新房里要用的洗漱用品,还有锅碗瓢盆也都买了,泡菜从你家拿过来就行了,那还有什么需要买的呢?”此刻的怡静身处一间巴掌大小的房间里,连行李都还没有打开,只是埋头忙着看自己的记录,敲打着手里的计算器,准备整理出生活必需品的目录,身边是她的朋友恩珠,正面带微笑地望着她。“哎哟,说什么要自己起火过日子,现在却想着要从别人家拿泡菜吃,喂,你这个富家千金小姐!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很过分了?你,连这个房子押金的一部分都是从我这里借的啊,你可不要忘了。”听到好朋友玩笑似的揶揄,怡静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啊,我说老朋友,你怎么能这样呢?富家千金小姐会是我这个样子吗?我可是自小丧母,忍受着那个老巫婆的虐待,每天以泪洗面度日,如今终于才从那个魔窟里逃出来的可怜少女啊。从今天开始你得叫我‘韩穷光蛋’,或者,干脆叫我‘韩德蕾拉’算了!”怡静的调皮引得恩珠不禁呵呵笑起来。“还说自己是什么少女,是老姑娘了吧,呵呵。”“现在别和我说话,我正头疼着呢,到底是直接就用炉子煮拉面吃呢?还是干脆买个二手的瓦斯炉来用呢?”怡静边说边用圆珠笔不断敲打着自己的额头,看起来她的确是很苦闷,而恩珠则用一种发现新大陆一般的异样眼神盯着她。怡静其实并不像自己所说的那样,从小就是生活在魔窟里的穷光蛋,在将近三十年的漫长岁月里,她实际上是一朵生长在温室里的花朵。即便按照怡静自己的说法,她是一株所谓的杂草,那也是生长在温室里的受庇护的杂草。可如今,这株温室里的杂草要跳出那间温室了,这间1200万韩元押金的狭小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家什,甚至于用炉子还是买二手瓦斯炉的问题都要不断地敲打计算器来决定,但她脸上却出乎意料地闪耀着明亮的光彩。“怡静,你是不是对自己太苛刻了?我是说你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就说出来,反正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就算你露出再胆小惊慌、不知所措的神情我都不会觉得惊讶。像你现在这样明明很担心却又假装哈哈大笑的样子反而让人觉得很奇怪。”恩珠是个不会经常将自己的感受表现得过于明显的人,听了她的话,怡静反而带着一脸不解的神情问道。“怎么了?我没有一边担心一边假装哈哈大笑,恩珠啊,我现在真的快乐得要疯掉了,就算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也会不自觉地傻笑呢,因为现在我对所有事物都充满了期待。”“充满期待?就算今后的生活出现最坏的状况?就算每天三顿饭都只能吃拉面?”“可以早上吃辛拉面,中午吃拌面,晚上吃汤面嘛,按照面的品种来煮着吃,实在不行的话可以经常做个疙瘩汤吃啊,我做的疙瘩汤可好吃了,连外婆都十分认可我做疙瘩汤的手艺呢。”“唉,你还真是幼稚啊,照你那种活法,还没等到你享受到自由的时候,你的胃肯定就已经罢工不干了。对了,说到这儿,你外婆知不知道你跑出来的事啊?说不定现在你家人正在找你外婆的茬儿呢。”外婆年纪轻轻就守寡,于是便开始以酒馆女招待的身份过活,也因为这个缘故,她大半辈子都被人瞧不起,至今为止,她仍旧靠经营市场里的那间粥棚维生。不知为什么,一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怡静就忍不住伤心地低下了头。“不会的,我就是担心发生这种事,所以根本没有告诉外婆,我希望她不要太担心我才好。”为了实现自己对爱情和自由的追求,怡静已经决定不再去理会周边的任何人或事了,此刻,面对着似乎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很寒心的好朋友,怡静一边用力地拍打自己的胸膛一边说。“别担心,恩珠,对于将会出现在我面前的任何事,我都充满期待,自由也好,爱情也好,贫穷也好,我都可以面对!反正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我觉得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得出来,就算是要去摘天上的星星,我也觉得自己完全能够做到!”怡静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变,和恩珠在第一次春游时认识的那个她一样,所以恩珠也只有叹气的份儿了。说好听点儿是独立,实际上这种半夜出逃的做法对于当事者来说肯定是一件心里相当不安的事,可即便如此,怡静的表情仍然像是在瞬间内拥有了整个世界。“爱情的力量真是很伟大啊,在遇见奎镇之前你可不是这么勇敢的哦,对了,奎镇每天都有来看你吧?”“那当然,这个衣柜和梳妆台就是他带给我的,还有整个房间的漆都是他刷的呢。我原本以为他就只会摆弄个花花草草的,没想到他刷漆的技术也那么好,他说今天晚上也会过来看我的。”怡静带着一脸出神的表情称赞着自己的心上人,恩珠不禁冲她莞尔一笑。“现在就算那个男人在你面前挖鼻孔,估计你也会觉得他很帅吧?帮你一起给房间上漆,还给你带家具过来,看来不久以后你们就会搬到一起住了,那你们有没有那个啊?”恩珠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显然有些暧昧,面对眼前这个带着一脸诡异笑容,急于打探别人爱情史的好朋友,怡静眯起眼睛,同时挥起了自己的小拳头。“你可真行啊,喂!郑恩珠!”“宁可死也下定决心要谈一次轰轰烈烈的恋爱,所以你才选择离家出走,结果呢?居然还没成?你,真是没见过比你们再单纯的傻子了!你真是二十九岁吗?”“谁说二十九岁就必须得干那个啊?这是哪个国家的法律啊?时候对了的话自然就会做了嘛。”此时怡静的脸上早已笼上一层淡淡的桃红色,即使是看在同样身为女人的恩珠眼里,此刻的怡静也是那么可爱。恩珠忍不住在怡静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慌忙躲开双颊越来越红的好朋友挥舞过来的小拳头,边笑边走出了房门。“反正再不做的话你就太老了,所以赶快从现在开始培养一下心情和气氛吧。”听了恩珠这句略带奚落的玩笑话,怡静的脸更红了,但她并没有追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此时的怡静才满足地长出了一口气。她起身坐到奎镇送给她的那个朴素的梳妆台前,静静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映在镜中的是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她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一般在家的时候她都会穿得比较随意,而且那个女子好像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似的,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呵呵傻笑。怡静看着镜子里的她,开口说道。“一切都会好的,你也这样认为的,是吧?”忽然,她的思绪被隐约从门外传来的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也许是恩珠走的时候忘了把门带上吧,又或者是住在里间的房东大婶,要不就是奎镇来了?“是奎镇吗?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对了,我今天从市场上买回来一些花,还有几袋花种,正等着你来了和你一起种呢……”怡静一边说一边打开房门,但她的话音却突然停在了半空中,隐隐散发着一股馊味儿的狭窄厨房里站着一个人,而怡静望着这个人,惊讶得瞪大了双眼。因为站在怡静视线终点的这个人,他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也绝对不能站在这里。“信宇……你……怎么会到这儿来?”没错,站在那间几乎碰到头顶的低矮的水泥厨房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怡静的人并不是她一直在等的奎镇,而是他,是姜信宇。不管怎么说,这个世界上总有绝对不能搭配在一起,不能同时出现的人或事,而此刻站在那个窄小杂乱的厨房里的姜信宇就是这样一种情况。手里拎着脱下来的大衣,一身端庄打扮的青年对于这个1200万韩元押金的小房间的厨房来说,实在是完全不协调的搭配。“信宇,你,怎么回事,怎,怎么会,不,为什么会来这里……”怡静一直以为不久之后,信宇就会直接坐上家族企业集团的第一把交椅,频繁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他们两个人在有生之年再也不会有面对面的机会了。信宇并没有回答怡静由于惊惶而结结巴巴问出的这个问题,而是径直走进她那间窄小的房间。过了一会儿,他的脸上居然闪过一丝诡异的神情。“这些,就是姐姐争取的所谓自由?”只是一句简短的问话,却夹杂了怡静明显可以感觉到的那一丝轻蔑。以所谓有保障的安逸舒适为借口,自己却跑到这样一个又脏又乱的地方实现所谓的独立,信宇的语气显然带着对她这种无知幼稚的责怪。可是对于怡静来说,即便是自己深爱了十年之久的姜信宇,这短短的一句责难也足以伤透她的心,于是她也毫不示弱,带着一脸的不愉快反驳道。“没错,这就是我争取的所谓自由,那你又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我不记得自己曾经邀请你到这里来做客。”对于怡静第二次的提问,信宇只简单地回应了几个字。“马上收拾行李。”“你说什么?”“我说让你马上收拾行李,车子已经在门外等着了,这条街太窄了,司机说车子根本进不来,只好停在外面等。我只给你三十分钟,不过,看起来你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了,只要人跟我走就可以了。”瞬间,怡静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愤怒,这是她认识姜信宇之后第一次感到愤怒。“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为什么要收拾行李?为什么要跟你走?还要坐你的车?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才刚刚获得不过短短一个星期的自由,她可以自由地呼吸,自由地跟自己喜欢的男人见面,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这一切都不过才只有短短的七天而已,到底这家伙,不,这个男人有什么权力带着那样一种生硬的表情命令我收拾行李跟他走?他有什么权力?“你走吧,信宇,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的话,我恐怕就要对你说出什么过分的话了,一会儿还有客人来,我希望你在他出现之前从这里消失。”但是姜信宇并没有理会怡静请他出去的逐客令,他一向都是发号施令的人,而不是听从别人命令的人,所以他没有听从眼前这个女人的话,而且用一种凶狠的眼神瞪着她说道。“姐姐一直在等的那家伙,他不会出现了。”他的声音一如他的目光一样凶狠冷漠。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没有撒谎,突然,怡静感到自己的心脏开始猛烈而没有规则地乱跳起来。“什么?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因为我已经警告过他了,今后他再敢出现在韩怡静附近骚扰她,我不管是他自以为了不起的农场也罢,或者和那家伙有关的所有一切,我都会一点一点全部夺过来。”不知不觉中,信宇对怡静说话的语气已经从严厉凶狠变得似乎过于温柔了。只见他面带一丝温柔的,或许应该说是邪恶的微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而此刻的怡静已经是脸色煞白,似乎还有些痉挛。“你骗人。”“你居然不相信?我其实是个尤其讨厌在重要时刻说谎话骗人的人。”“你骗人!”怡静背靠着墙,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她就是没办法相信他说的话。这时,信宇那单调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从威胁他,到从他嘴里听到他说绝对不会再来骚扰你为止,整整花了我一个星期的时间,不过他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因为一般来说,十分钟之内我就能搞定,不过这样看来,姐姐还真有点儿眼光呢。”到此为止。怡静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于是她采取了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行动——使尽浑身的力气一巴掌打在这个大成集团皇太子的脸上。这一巴掌实在是太用劲了,怡静觉得连自己的手掌都被震得生疼,可是连头都被扇得转向一侧的这个男人居然只是微微笑了笑,怡静被他这个凶狠的笑容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明明打人的是她,可此时的她倒像是挨了一巴掌似的摇摇晃晃,根本站不稳。信宇一把抓住她,将她圈进自己的怀中,然后说道。“现在跟我回家去吧。”信宇平静的声音像是一句咒语般惊醒了她,怡静开始在他怀中拼命挣扎起来,边挣扎边大声喊叫。“放开我!我讨厌你!我不回去!我不能回去!要是让我回家我宁可去死!放开我,姜信宇!你算什么?凭什么这样对我?你又有什么权力那样对奎镇?你不是已经放手了嘛!你不是已经祝福我了嘛!为什么现在又……”信宇只是很简单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因为当天晚上你完全不顾及他人的感受,就那么毅然决然地离开家了。”信宇平静的声音制止了怡静的挣扎,她抬起头,用那张满是疑问,又爬满泪水的脸凝视着他,于是信宇又继续补充道。“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你是以追求自由为借口,而最后以耍赖告终?还是,你会真的离家出走呢?老实说,我当时是半信半疑的。如果你只是耍赖开玩笑的话,我就决定忘记你这个无知的女人对我的爱情告白。可如果你是真的相信有你所谓的自由存在,并且为了追寻它而离家出走的话,如果你真是那么愚蠢而又有趣的人物的话,我就一定要把你找出来。”他明明说的是韩国语,可是怡静觉得自己根本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你现在到底在说些什么。”听了这话,男子只是咧嘴一笑,然后耸了耸肩膀。“你不明白也无所谓,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是这么回事。好了,已经过去十分钟了,你还不收拾行李?”信宇那平静又威严的催促带给怡静的却是一股强烈的绝望,就这样被他带回去的话,那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既是她和那个叫元奎镇的男人之间的终结,也是她曾经憧憬过的那个温馨家庭梦想的破灭。如果就这样被带回家,她就成了一个犯下出逃罪后又被抓回去的前科罪犯,那个老巫婆一定会要了她的命的。‘怎么办呢?到底该怎么办呢?’那一瞬间,怡静根本想不出任何解决的方法,她只有双手合十向信宇乞求。“就一次,求求你就放过我这一次吧,好吗?好不好?信宇啊,只要你放过我这一次,我一辈子都会感激你的。只要你肯放过我,我马上走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我真的不能再回到那个家里去了,你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对我的啊?所以,所以……”就算跪下来求他也认了,就算他嘲笑我没有自尊心我也不在乎,因为这是事关韩怡静生死的重要问题。她渴望幸福,渴望被爱,渴望能活得像个真正的人。但是信宇口中要她回去的那个家,在那里,这一切都不可能实现。“信宇,求求你了……好吗?好不好?”就在她向他告白的那个晚上,曾经笑成一朵花的那双单眼皮的大眼睛里,此刻却盈满了泪水,而且胀满了血丝。这个将近三十岁的女人居然哭得像一个被抢走了心爱娃娃的小姑娘一样,鼻涕眼泪一起流,边哭边哀声乞求信宇放过她。‘看来不行啊。’信宇也曾经在瞬间动了恻隐之心,但那只是短暂的一瞬而已。姜信宇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他不关心别人的处境,而总是把自己的想法放在首位。他虽然也隐约知道她在那个家里的真实地位,但那些对于他来说根本没必要放在心上,因为那只能怪她自己的运气不好,而不是他的原因。信宇的脸上逐渐显露出些许同情的神色,他伸手为怡静擦掉脸上的泪水。“嘘,别哭了。”那一刻,怡静几乎以为信宇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恳求,至少在下一刻,在他说出下面这些话之前。“看起来你很害怕回到那个家里去啊,不过你反正也不会在那里待很长时间的,别担心,我会帮你在你父亲、母亲,还有奶奶面前多说几句好话的。”所有的一切又回到原点,怡静止住了哭声。对他发脾气没有用,哭着哀求他也没有用,看来还是不要再做这种无谓的挣扎和反抗了。对于根本没打算放自己一马的人来说,就算流再多的眼泪也是无济于事。从小生活在那个老巫婆眼皮底下的怡静,对于这一点是有过深切体会的。“你是谁呀?你凭什么在我的家人面前替我说好话?还有,为什么是你来抓我回去?你到底算什么!”面对怡静的质问,信宇却用一种十分威严的语气反问了她一句。“姐姐,不对,是韩怡静小姐,你说你爱我?”怡静带着一种完全不知是怎么回事的疑惑表情抬头盯着信宇,信宇也回应着她的视线,然后咧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如宣言般说道。“我决定接受你的告白,想来想去我觉得接受你对我不会有任何损失,再说得直白点儿吧,那天你在我脸上轻轻一吻的样子实在是太美了,我觉得绝对不能把你让给其他男人。”信宇俯下身来仔细望着一脸茫然看着自己的怡静。忽然,怡静意识到他的脸已经近在自己眼前了,她的鼻子可以闻到他皮肤上爽肤水的味道。就在一周以前,她也曾经和他如此近的面对面,当时她以为那是第一次,也将会是最后一次。‘他到底要干什么?’就在怡静意识过来以前,信宇的嘴唇已经贴近怡静的脸颊了。可是他不是韩怡静,他不会像韩怡静那样只在他脸上轻轻留下一吻。他的嘴唇径直奔向怡静的双唇,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她跑得那么快,他肯定已经这么做了,就是这样……在开始的五秒钟内怡静根本没有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信宇的嘴唇正在向下探索自己的嘴唇,但是马上,她的神智突然清醒了过来,于是她开始反抗,试图挣脱他的怀抱。她想把头转过去,她试图用自己还能随意支配的另一只手推开他,但是,这一切反抗都是徒劳的。信宇把怡静瘦小的身躯逼到了厨房的一角,让她靠在墙壁上,然后用自己巨大而有力的双手将她试图挣扎的两只手腕反过去固定在她身后。如此一来,怡静根本就无法动弹,信宇也就可以肆意地亲吻她的双唇了。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姜信宇,他把自己两只手腕攥得生疼的那双手掌,还有他紧贴在自己双唇上的滚烫的嘴唇,怡静已经只有乖乖接受的份儿了。这是她和自己从十九岁开始暗恋的男人之间的初吻。但怡静万万没有想到会是在这样一种强迫的情况下,更没想到会让自己感到前所未有的耻辱。这根本不是接吻,这是强吻,韩怡静成了姜信宇的猎物,而他现在正在享受自己赢得的战利品的乐趣。‘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或许是他听见了怡静心中哭泣般的呻吟?信宇忽然把自己的双唇从怡静的嘴唇上移开了。事实上,此刻的姜信宇可以感觉到自己T恤衫里的肌肉已经紧张得变僵硬了。他很想马上把眼前这个女人拖进那个狭小的房间里,压在她身上,把心中的欲望尽情发泄出来,那天晚上展露在他眼前的白皙颈部、性感的大腿,他很想尽情地抚摸它们,直到自己厌倦了为止,但他的心里却在喊停。‘这样可不行,那我这一个星期以来因为这女人花费的时间和金钱不就不值得了嘛,既然是正餐当然就应该尽情地仔细品尝才对啊。’这种谗嘴的做法并不符合姜信宇的风格。此刻的怡静似乎是被吓到了,刻意将头转向一侧不看他。信宇像一头盯着猎物的猛兽一般望着眼前的怡静,手指轻轻拂过怡静的脸颊,他手指的触动使怡静不禁打了个寒战。“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你明明不喜欢我嘛,你不是说你除了我的名字之外对我一无所知嘛!”这时,信宇的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微笑,眼前这个女人固执地不肯看自己,身体因为惊吓而不断发抖。他把嘴唇轻轻贴在她的耳畔,对她耳语道。“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其实我呢,是个性格喜好和乌鸦很相似的动物,只要看到闪闪发光的东西就会忍不住飞过去,而且还要不择手段地将这个东西据为己有。”怡静真想大声喊出来。‘求你了,用我听得懂的话回答我的问题!’可如今的她已经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仅仅一次的接吻就使她完全燃烧殆尽,化做了一堆灰烬。不知是不是嘴唇上留下了伤口,热辣辣地疼,这就是她全部的感觉,其它的一切她都想不起来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在已经完全筋疲力尽的怡静耳边。“我已经正式向你的父亲提过亲了,虽然要说服我的父母同意娶你进门还得花费一些时间,但最终他们也会同意的,所以,我们很快就会结婚了。现在只剩下五分钟了,快点儿收拾行李吧。”紧跟在姜信宇身后重新走进那个家,只离开一个星期就被抓回去,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家人看到她时的目光,那就是‘惊讶’。除了静珍以外,其他人都像看到外星人一样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着她。特别是那个老巫婆,她凝视怡静的目光简直可以穿透她身上穿着的T恤衫和牛仔裤,这目光也让怡静浑身禁不住一阵阵地打着冷战。“这,这,这成什么样子!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啊!”老人代表在场所有人发出的感慨久久回荡在宽阔的客厅上空,这个声音也彻底让怡静认识到一个事实。‘我真的又回到了这个监狱。’其实怡静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做好了被这老巫婆打上一个大耳光的准备,不,应该会是两个,可事实却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信宇挡在她面前,嘴角挂着一丝端庄的微笑,于是,刹那间她就被四周的防护膜保护起来。“请您冷静一下,奶奶,其实她目前的状态也很虚弱,希望您能让她先回房间休息一下。”此时的怡静对他的话完全是嗤之以鼻,这个人?就在刚才,他脸上贪婪的表情还暴露无余,而且还强吻了自己,现在他却摇身一变,摆出一副贵公子的样子做戏。他分明是在说‘这个女人现在是我的了,你们休想动她一根汗毛’,他的善变可真是让人吃惊啊。但是还有比这更让人吃惊的事,他的这句话居然马上就被那个老巫婆接受了。他只说了一句话而已,可这老太婆不但马上抑制住自己的怒火,不但如此,她居然还没有忘记对这个帮她抓回离家出走的孙女的人表示感谢,而信宇则礼貌地露出得体的笑容,接受了老太婆的感谢。“其实没什么,我只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而已,那怡静就拜托您了。”他的语气似乎怡静是一件他暂时寄存在物品保管所里的东西,说着他把怡静交给了她的家人。临走之前,信宇又用自己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握了握怡静仍然因恐惧而不停颤抖的小手,尽管怡静试图甩开他的手,可越是反抗,他的手指反而会越深地插进怡静的手指缝里。等到他握够了,满足了,这才发出一声不易被周围人察觉的讥笑,然后扬长而去。信宇一消失,一度缓和的气氛马上又变得严肃紧张起来。刚才在信宇面前一直是面带仁慈微笑的老巫婆立刻收起了笑容,厉声对自己的孙女说道。“看来你多少还是继承了你死去妈妈的那套勾引男人的本领啊,这也算是万幸吧,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还得多亏菩萨的帮助。我会尽快选好日子,在那以前你不许给我吭一声,老老实实学学怎么做个新娘子。管家婆明天就会替你找来老师,一定不能让你嫁进姜家之后丢我们韩氏家族的脸……”“我不嫁!”到目前为止,这个家里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打断这个老太婆说话,可怡静现在必须打断她,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我不嫁,不嫁!难道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吗?怎么可以连问都不问我的意见,就单方面做决定呢?怎么可以这样……”这次是老太婆打断了孙女的话。“对于你这种红杏出墙又离家出走的东西,根本没有必要问你的意见!你最好把嘴给我闭上!你以为我真的是因为你又可爱又漂亮而忍着没有发火,并且重新接纳你了吗?”“那就请您再把我赶出去一次吧,那样不就行了嘛!反正我也不想继续留在这种折磨人的地方了,哪怕是一秒钟的时间!”可以肯定地说,这是韩怡静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确地对这个老太婆表示自己的反抗,就像这老太婆刚刚说过的,她现在正是心中的‘风起时刻’,尽管刚开始时只是徐徐吹过的微风,但现在,它突然转变成方向不定的暴风雨,这也让她变得强大而具有攻击性。“您以为我是想生在这个家里就生在这个家里的吗?难道因为我是败家子就该过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吗?还要我感恩戴德吗?难道不是你们每天,每天用那种眼神质问我为什么会出生在这里,却又不得不养活我吗!除了静珍之外,你们哪个人曾经主动和我说过一句话?把我逼到不得不离家出走的人难道不是老巫婆你吗!现在又发现可以把我卖个好价钱的地方了就……”啪!怡静那回荡在整个客厅各个角落里的声音突然间消失了,因为老人那布满皱纹的手用力地掴在了自己长孙女的脸颊上,一下,两下,三下。一直站在一旁冷眼观看的父亲此时才走到两人中间开始试图制止自己的母亲。“母亲,母亲,请息怒。都怪我,都怪我太愚蠢,事情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所以请您千万息怒,怡静,快,还不快给奶奶赔不是?”“我没有错!”平日里如流水般,或者是说和院子里她自己精心呵护的花朵般安详沉静的大姐居然会像今天这样大声咆哮,站在一旁的小妹妹静采不禁对身边的二姐轻声耳语道。“她,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跟疯了似的。”话音未落,怡静便如突然发作般地大声叫喊起来。“不,我是傻了!疯了的是你们!你们很在意别人的眼光是不是?别人一说闲话你们就不知所措了是不是?把一个酒馆里当过女招待,又自己开粥棚维生的老太婆的外孙女放在自己家里你们很别扭是不是?原本我是空手离开这个家的,所以你们压根儿就没为我担心过,可又怕别人发现以后说闲话,所以才把我给抓回来的吧!当然,如果不是姜信宇,如果不是那个坏蛋说要娶我的话,也许你们就找不到我,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了!可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愿意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就像你这个老巫婆说的,我现在已经长大了,而且在逐渐变老,所以我现在也有按自己意志生活的权力了!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家!一定要离开!我说我一定要离开这里!”老太婆等在场众人呆立在那里听着怡静绝望地大声叫喊,老太婆心里在想,这丫头疯了,所以根本没有必要理会这个疯子耍赖一般的举动。于是老太婆开始用一种冷漠的口吻对身边的儿子和其他人下命令,而那些人此时已经无法掩饰他们惊惶的神情了。“她现在太激动了,还是等她冷静下来之后再说服她吧,要说也得能说得通啊,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沟通啊?还有,从现在开始派人24小时监视她的房间!没有我的允许,她不能走出房间半步。”说完之后,她又看了一眼怡静,最后自言自语似的嘟囔出这么一句话。“这是多好的一门亲事啊,这丫头居然身在福中不知福,真是。”“韩怡静,你是不是疯了,真是不知好歹!喂,你到底有什么勾引男人的秘诀啊?居然能把那种特A级的超级钻石王老五弄得为你神魂颠倒。说来听听,如果真那么实用,那么神奇的话,我可以考虑把我的衣服再借一套给你,啊!”小妹妹静采坐在那里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脸上带着明显的嫉妒,怡静抄起身边放着的枕头,狠狠地丢向她,随后只简单地吐出几个字。“你最好在我杀了你之前消失!”“不就是跟姜信宇订个婚嘛,你以为自己卑微的出身就能因此改变吗?瞧你那得意的样子……”静采心里原本有着自己的小算盘,考虑到韩氏家族与姜氏家族之间世代相传的交情,如果说自己这三姐妹中有一个人注定将会成为皇太子姜信宇的新娘的话,静采十分肯定那一定是自己,所以此时她的心情也完全可以想象了,但她也只能对着大姐肆意发泄一番,可是她的牢骚马上被坐在对面的二姐打断了。“你马上给我消失!韩静采!你,给我出去!”“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合起来对付我?难道我说错什么了吗?你们太不可理喻了!”静采嘴里虽然还在反抗,但面对两个姐姐怒气冲冲的目光,作为小妹妹的她也只能灰溜溜地退场了,静采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怡静和静珍了,一阵别扭的沉默过后,还是怡静先开了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从来没有想到会是你在后面算计我,拖我的后腿,你这个叛徒!”和那个经常没大没小地乱喊怡静名字的小妹妹静采不同,静珍从小就和怡静的关系很要好,所以即使是这次出逃计划这么大的秘密,怡静也完全没有对静珍隐瞒哪怕是一个小细节,而且还曾经向静珍求助过。所以怡静很自然就会想到假设不是静珍出卖自己的话,就算姜信宇再厉害也不会这么快就找到怡静的藏身之处。听到姐姐如此不问青红皂白地误会自己,静珍也委屈地辩解道。“我很了解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你一定很想狠狠地骂我一顿,我也能体会姐姐被抓家的那种沮丧的心情,但是,你也不应该这么急着找我算账啊,实际上造成今天这种情况,姐姐自己要负99.9%的责任,那天晚上你到底和信宇哥说了什么啊,居然让那个大冰块儿疯狂成那个样子?”怡静刚从家里逃出去的时候,总觉得那个老巫婆和父亲、继母肯定会大发脾气,但至少不会立刻派人追查她的行踪,也许只有父亲会为自己担心,会因此派人去打听她的下落。因为对于她这种杂草般的存在,如此安安静静地消失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可是姜信宇突然出现了,他的插手使整个事情变得复杂起来。“我这话也许对各位来说有些太突然了,不过我希望您们能同意将您的女儿嫁给我。”这可是几乎位居大韩民国准女婿排名第一位的姜信宇提出的求婚啊,试想谁会拒绝呢?一直以来都在暗暗等待这一天的到来的老巫婆和父母亲马上满脸堆笑地张开双手表示欢迎和接纳,他们都认为不管是静珍,或是静采,都会和信宇很相配。可是不过几分钟之后,这个来求婚的青年嘴里吐出的名字却大大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听到那个名字,老太婆脸上的微笑立刻不见了。“怡静姐,不,是怡静小姐,她现在不在家吗?可以的话我很想尽快带她去见我的家人。”‘怡静?居然不是我们那个聪明伶俐,身为医科大学高才生的静珍,也不是我们尽人皆知的小美女静采,而是那个红杏出墙离家出走的怡静。’由于当时静珍也没有被允许在场,所以详细的情形她也不是很清楚。她只知道后来奶奶和姜信宇单独长谈了很久,随后,对怡静行踪的追查便一泻千里似的展开了。一想起当时发生的一切,静珍就不禁打了个寒噤。“信宇哥审问我的时候并没有对我大呼小叫,根本用的就是一种温柔和蔼的语调,可我当时吓得都要尿裤子了。他威胁我说如果不把实情完完整整地告诉他,他就会让家里把我关起来,不准我去学校上课,更不能去留学,甚至我想做的任何事情都会马上变成不可能,他是说真的,对不起,姐姐,我真的不想背叛你的,可是对于我来说,自己的生活也很重要啊。”既然已经从静珍那里打听到自己那段浪漫的奥林匹斯花园爱情史,那么想要找到怡静就是指日可待的事了,这一点也是显而易见的。“算了吧,姐姐,你认命吧!多往好处想想,就当作是自己的初恋美梦成真,嫁给他算了。”到这一刻为止,对于如此无可奈何地结束自己对自由的梦想和追求,怡静一直忍住没有哭。但是现在妹妹静珍的话似乎‘扑’地一下刺中了她,于是她‘哇哇’地号啕大哭起来,像是要把自己身体里的水分都倒出来似的。这并不是静珍的本意,但她的话毕竟刺中了怡静的心,身为姐姐的怡静此刻也顾不得自己在妹妹面前的尊严了,自顾自地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如同刚刚被宣布了死刑一般绝望,是啊,此刻的她无疑是被宣布了死刑。韩怡静的自由被扼杀在了短短的一周之后,而这一切只因为姜信宇,只因为这个外表风度翩翩如公子哥,内心却如恶魔般凶狠的男人那无缘无故的善变。

‘幸福?那是什么东西?你是说因为你是我的,我就会幸福了吗?’就在她微微思忖的片刻,风停了。光线暗淡的房间,宽敞而舒适的大床,刚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怡静一时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这个房间里没有自己种植的香草香气和牛奶润肤露的甜蜜味道,有的只是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一丝剃须水的味道,这个弥漫着男人味道的房间到底是哪里呢?‘我怎么会在这里呢?’怡静隐约记得自己曾经亲眼看到外婆的尸体从化妆间被送进火化炉,然后被粉碎成一小把骨头渣,然后这一小撮骨灰又被装进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安放到山上的骨灰堂里,最后自己还在外婆生前经常去的小寺庙里为她立了一块牌位……又过了一会儿,当她的眼睛终于开始适应房间里暗淡的光线时,对面黑暗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这声音的主人应该就是这个陌生房间的主人。“醒了?要不要喝点儿什么?”这一刻,怡静终于听出了这个熟悉的声音,她像被凉水泼到一样,猛然从床上坐起身来。“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面对怡静尖锐的质问,一直坐在对面沙发里观察她的信宇只是微微耸了耸肩,然后简单地回答道。“这里是我的家,我在这里有什么不对吗?”“你的……家?那我怎么会在你家?”此时怡静的语气有些不知所措,同时也充满了戒备,而信宇只是‘啧啧’地乍着舌头,随后用清晰的口吻回答道。“我抱着一个晕倒的女孩子去医院打吊瓶,然后又把她带回家,让她睡在我的床上,结果她却对我说出这种话,那你是不是觉得如果我把你送回那个老巫婆的魔窟里你会觉得更舒服呢?那现在我就送你去怎么样?”听到信宇的问话,怡静本能似的用力摇了摇头。‘我不要回到那里去,可是如今的我也没有其它地方可以去了,就算我先到恩珠家待上几天,那最多也只能将就几天而已,那几天之后我又能去哪里呢?如今我已经没有任何能够一起生活的亲人了,一个亲人死了,还有一个则离开我了。’这次信宇似乎也毫不例外地看透了怡静的心思,于是黑暗中又想起了他有力的声音。“在我们正式举行婚礼之前,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将来我们结婚了一定会买一处新的房子,不过我们俩还可以暂时在这里住上几个星期。”信宇边说边站起身,朝怡静坐着的床边走来,然后伸手拧亮了床头的落地灯。一片黑暗中只有落地灯带出一丝柔和的光,透过这丝光线,信宇能够看到身穿一件又脏又皱的孝服,头发散乱的怡静。“你的样子看起来可不怎么样。”信宇一边用微微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着,边朝怡静伸过手来,仿佛是要抚摸她凌乱不堪的头发,至少刚开始的几秒钟里他的手的确是放在她的头发上,但马上,他的手开始拂过怡静的脸庞,那种感觉如此轻柔,好像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手掌似的。“讨厌,你走开,别碰我。”但这声尖锐的警告并没有使信宇感到任何不快,他只是哈哈笑了两声,好像发现什么非常可笑的事情似的,根本没有理会怡静的警告,甚至把自己的脸贴近怡静的脸颊,随后轻轻蠕动着嘴唇,嘲弄似的在她耳边低语道。“就算你口口声声说你谈恋爱了,结果看起来还是那么糟糕。”面对信宇近在咫尺的脸,怡静甚至紧张到每一根毛发都竖起来了,但这仅仅是一瞬间,听到眼前这个男人居然用这样的措辞来嘲笑自己平生第一次的恋爱,怡静不禁被激怒了。‘你把我最珍惜的东西全部搞得一团糟还不够,现在居然还说我糟糕?你有什么权力这样说!’怒火中烧的怡静忍不住伸出手企图用力推开这个逐渐靠近自己的男人,但男人却一把抓住自己的手腕,用一种低沉而充满危险的声音说道。“以你现在的模样,再说什么让人走开的话,看在男人眼里只能解释为勾引男人上钩的把戏,难道那家伙连这个都没有教你吗?这叫什么嘛,你甚至不惜离家出走和他在一起,我以为你们之间已经发展到多严重的地步呢,看来你们也只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嘛?”“小孩子……过家家?”怡静反问道,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在头上打了一棍子似的,只见信宇露出一个阴险邪恶的微笑,随后重复了自己说过的话。“没错,就是那种只动嘴聊聊天而已,但其实什么都没做过的小孩子过家家。”信宇原本就比怡静年龄小,而且也是他缠着要和她结婚的,可到头来他却把她当小孩子一样看待。瞬间,怡静听到自己脑袋里有什么东西‘乓’的一声炸开了。5秒钟后,怡静以一种恶狠狠的语气开始反击。“我们不是只动嘴聊聊天而已,我们还用那张嘴接吻,而且是很多次,多到我已经记不清楚有多少次了。”但信宇并没有被怡静的反击激怒,似乎只有怡静自己认为这是很深刻的坦白,但信宇却摆出一副笑死人的姿态,用手捂着肚子笑了大半天,然后忍俊不禁地回答道。“呵呵,那没什么,反正那种游戏我比你玩儿的次数更多。”那一刻怡静就想,如果能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停止那种令人厌恶至极的笑容,她什么都愿意做,于是怡静暗自做了个深呼吸,然后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同时说道。“还有,我们一起睡过了,因为我们绝不是玩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虽然次数不如接吻的次数多,但也记不清有多少次了。”一阵比之前略长,而且略显沉重的沉默充斥在两人之间,正如怡静所期待的,信宇脸上的笑容马上消失不见了,于是怡静在心里兴奋地大叫了起来。‘太好了!’但没过多久,这阵沉默便被打破了。信宇的嘴角再次微妙的向上翘起,露出一丝难以琢磨的微笑,然后简短地说道。“这也没什么,只要你以后只和我一个人睡就行了。”“我和你,不对,我不想和任何臭男人一起睡!你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吗?我现在还在守丧期间……”‘而且我刚刚和另外一个男人分手,因为这件事我到现在心里还很难过,所以我讨厌你,我曾经有多喜欢你,现在就有多讨厌你。’掩饰着内心如狂风骤雨般的感情风暴,怡静用一种平静的声音表明自己的立场。“我不是已经说过我恨你了嘛。”听到怡静如此坦白,信宇也把不久前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也说过了,恨我也没关系,我无所谓。”信宇的声音很淡漠,怡静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向他表白自己的感情时,他的语气也是同样的淡漠,尽管她现在看不到信宇的脸,但她可以想象,此刻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一定和当初听到自己表白时的表情完全相同。也就是说,对这个男人来说,自己喜欢他也无所谓,恨他也无所谓。“既然我喜欢你也好,讨厌你也好,你都无所谓,那为什么一定要和我结婚呢?”听到怡静的提问,落地灯微弱灯光下的男子微微一笑,然后突然抓住坐在自己眼前这个女人的小手,在手背上印下深情一吻,随后用一种轻快的语调回答道。“……这个嘛,就在你离家出走的那一天,当时你望着我时的笑脸太漂亮了,所以我就决定要把你变成属于我的女人。”而另外一个理由信宇只在自己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因为你当时所穿的丁香色的裙子让我想起了那个曾经深爱的女人,也许我是想在你身上再次寻找到那个我可能这辈子到死都见不到的女人的身影吧。这第二个原因信宇并没有说出来,怡静只听到了他的第一个理由,于是有些哭笑不得地反问道。“就因为这个?你居然不爱我也要和我结婚?”又是一阵沉默,但这一次的时间比她质问信宇为什么要和自己结婚时稍长,随后信宇开口了。“就算没有你所谓的爱情,大部分人其实也过得很好。”信宇是在一字一句地告诉她,就算两个人之间没有爱情,也完全不会妨碍他们一起生活。像是在歌颂什么,又像是在哀求什么,就在怡静摇头表示无法认同他的观点之前,信宇突然像小孩祈求什么似的,一把将怡静瘦小的身躯拥进自己的怀中,同时说道。“我保证,韩怡静,如果你和我一起生活,就再也没有人敢嘲笑你,你将过上女王般的生活,你将拥有你想拥有的一切,那种生活是和现在无法相提并论的,不要再继续像个青春期的小女孩似的计较什么爱情了,理智地想一想吧,我很想和你一起生活,只要你点点头,整个世界马上就是你的了,这样不就行了吗?”就在这时,真正打动怡静心的不是那句所谓‘整个世界都是你的了’,而是另外一句话。—我很想和你一起生活。十八岁,在她第一次在那个仲夏日的院子里见到这个男人以后,她连做梦都不曾奢望会听到的这句话此刻就在她耳边响起,也是那个曾经短暂爱过她,又离开她的男人曾经对她说过,而最终又取消作废的那句话。尽管此刻的怡静很讨厌姜信宇,讨厌的程度绝不亚于当初喜欢他的程度,但现在只要她说声‘YES’,至少她就不会是一个人,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爱情,这个问题因为眼前这个男人而被搞得让人有些糊涂,但怡静心里很清楚,两个人一起生活总比一个人独自过活要好得多,所以在这时,怡静的心正处在一个左右分岔的岔路口上。‘就像不久前刚刚结束的葬礼时一样,至少在我需要身边有人陪伴的时候不会是一个人了,我们还会有孩子,我终于可以逃出那个老巫婆的手掌心,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庭。’‘可是要和这个根本不爱我的男人?就是这个在要求我和他结婚的同时还丝毫不掩饰自己根本不爱我这个事实的男人?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我一定会受伤的。’‘不过那也无所谓,反正就像他说过的,爱情,其实什么也不是,如果我现在不接受这个男人的提议,那今后再想逃出那个老巫婆的魔窟就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了,难道我还想像过去的二十九年一样,每天仅靠照顾那一片花圃度日吗?’‘我才不要!不要!不过……爱情真的什么都不是吗?’此刻萦绕在怡静心中的所有犹豫不决都被信宇的这几句话牢牢抓住了。就在怡静混乱无助的时候,信宇强而有力的胳膊更紧地抱住了怡静,她也更深地陷进他的怀抱中,而他灼热的嘴唇也同时粗暴地盖住了她的嘴唇。冰冷的语气,不可理喻的理论,但此刻覆盖在自己嘴唇上的双唇却是火一般滚烫的,和那间逐渐冰冷的小小粥棚里如同睡着了一般躺在里间的外婆冰冷的尸体不同,眼前的他是火热的。和那个口口声声对她说就算道别也要诚实,还送给她代表真实和坦诚的白色花朵却又消失不见的男人相比,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更热烈。真是奇怪,这个从内心,眼神到声音都异常冰冷的男人,嘴唇居然如此灼热,这灼热的双唇,充满无限渴望地吸吮着她的芳唇,光滑而略显粗暴的舌头开始在她嘴里的各个角落里肆虐,灼热地,滚烫地。这个灼热的吻一直持续到两人几乎窒息的程度,终于,怡静听到耳边响起信宇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如果你还没办法做决定,我可以教给你一个简单的方法。”“……”“和我睡一晚,今天,马上。”在信宇进入自己身体的那一刻,坦白讲,尽管这是个令怡静感到难为情的时刻,但怡静的确感觉到了疼痛,她突然觉得,即使自己真的曾经和奎镇一起睡过觉,今天也仍旧会很疼。接吻是可以比较的,但这种肉体的相互纠结是绝对无法比较的。在所有这一切无法确定的事情中,怡静至少还清楚地知道一点,那就是眼前这个正在进入自己身体的男人似乎是明知自己很疼,还要想尽办法让自己更疼,而且好像根本没打算要帮自己停止这种疼痛。第一次初潮来的那个月,怡静也感到了疼痛,当时外婆告诉十二岁的小外孙女,这是证明女孩已经成长为一个女人了,而现在这个男人进入自己身体的一刻,怡静觉得同样是那么疼,据说这也是成为一个真正女人的标志,那么,难道说成为女人都是令人如此疼痛,如此痛苦的事吗。在尚未完全做好准备的情况下,在自己尚未充分兴奋起来的情况下,这个进入自己身体的男人只给自己带来了剧烈的疼痛,这种感觉完全不及电影和小说里描写的百分之一那么浪漫。那些说谎骗人的大骗子!真是奇怪,和这个自己曾经深爱了多年的男人身体纠结在一起,居然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巨大的痛苦,怡静再次闭上眼睛,脑海中出现了多年前的一幕。那一年他十九岁,而她二十岁,就是那一年的某个冬日,信宇身穿校服和他的父亲一起到怡静家来做客,那时的怡静异常主动地给客人们端茶。“这是上次母亲从寺庙里带回的般若茶,色泽均匀饱满,味道清淡,请您品尝一下,信宇也喝一口尝尝吧,听说你这次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你父亲肯定和为你骄傲吧。”听到主人的赞扬,少年回应了一个礼貌性的微笑。现在怡静终于明白那不过一种伪善的表现罢了,但当时的她也和身旁的继母一样被这样一个微笑所折服了。但以怡静当时的身份地位,她没办法亲口说出祝贺他考上大学之类的话,她只能等到客人们都离开之后,而为了从一大堆用过的茶杯中找出信宇曾经喝过的那个,怡静的确费了不少的心思。终于,她成功地找出了那只杯子,还把它偷偷拿回了自己的房间,就在那时,那种高兴劲儿……怡静就那样痴痴地望着茶杯上刚刚信宇的嘴唇触碰过的那个位置,看了又看,同时小声说出那句无法真正当着他的面说出的话。“祝贺你考上大学。”“也祝贺你以第一名的身份考进大学。”“我很想织一件毛衣送给你,但你的尺寸大概是多少呢?”“你上了大学的话……也会像其他人那样去参加单身男女聚会吧?我不喜欢你去那种地方。”“你,知道我的名字吗?”她就这样对着那个茶杯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随后带着一种忐忑不安的心情用自己的嘴唇吻了信宇的嘴唇曾经接触过的地方,就在那个远比人的嘴唇冰凉的茶杯接触到自己嘴唇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就好像真的和他接吻一样快,甚至差点失手打碎那个茶杯。‘居然还会有这样的时候,不过九年以前,可现在想起来就好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曾经也有过那样的时候,这可真是奇怪,可比起现在和他赤身裸体地纠结在一起,怡静觉得亲吻茶杯的瞬间似乎要浪漫得多,只是,那个曾经让我一想起他的脸就会心跳加速的少年,和现在压在我身上的这个男人,是同一个人吗?带着这样的疑问,怡静睁开了一直紧闭的双眼,顿时,同样正在注视着自己的信宇那张英俊的脸庞映入眼帘。‘嗯,没错,是同一个人,虽然现在的他行为很古怪。’但也许是因为她又回想起当时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怡静感觉自己正在逐渐由干涩变得湿润起来。此刻的怡静略微有些混乱了,眼前摆弄着自己身体的这个人究竟是当初那个少年,还是那个叫姜信宇的男人。虽然是同一个人,但又是两个不同的男人,尽管连怡静自己也觉得很难以理解,但她最终决定把此刻与自己身在一起的男人想象成当初那个少年,因为这样能够略微减轻一些她的痛苦,而且还会有些……心跳的感觉。借助这个想象的帮助,怡静用自己的胳膊环住信宇已经是大汗淋漓的脖子,同时将自己的嘴唇重叠在他的嘴唇上。慢慢地,她的身体开始跟随他的动作,乳头处那些小疙瘩的颜色也开始逐渐加深、变硬。信宇显然也察觉到了怡静的这些变化,于是低头望着她的脸,她的眼睛明明在望着自己,但又像是在看着别处,眼神有些模糊。“你是不是把现在压在你身上的人想象成是那家伙了?”听到他冰冷的问话,怡静很想大声表示赞同,因为尽管她想象中的那个人不是奎镇,但起码不是现在压在她身上的这个男人。望着一脸惶恐表情的怡静,信宇突然把脸靠近她,然后用锋利的牙齿狠狠咬住了怡静的耳垂。就在怡静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得大声喊叫之前,信宇已经把嘴唇从她的耳垂边挪开,又过了一会儿,他贴近怡静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也许你不愿意,但现在压在你身体上的人的的确确是姜信宇,你给我记清楚了,韩怡静!”对于这个采取猛烈攻势进入自己身体的男人,怡静并没有坚持要解释他的误会,现在这个时候没有必要做这种无谓的解释,因为他根本不会相信。而且他更不会相信,也绝对难以想象她真正在想象的是十年前的自己,以怡静的经验,面前的这个男人在这种感情体验方面绝对是个白痴。所以,怡静选择了保持缄默,只是充分配合他,让他尽情发泄,而她这种冷淡无力的态度却反而让男人更加愤怒,同时也更加兴奋。‘这种抢来的战利品,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甜蜜美好的嘛。’终于,信宇达到了高xdx潮,在怡静身体里尽情肆虐过之后,信宇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任务似的迅速从怡静身体里撤出来,内心不断重复着这句可以称之为他人生目标的话。眼前是转过身去背对他的怡静白皙的后背,可以觉察到的一丝颤抖证明她在哭,但是此刻的姜信宇对于眼前这个仍旧沉浸在少女白日梦一般的爱情中的女人,丝毫没有任何想要安慰她的意思。‘何必呢,为一个把自己的初夜献给另外一个男人的女人?’尽管信宇嘴上说不在乎她想不想别的男人,但在和自己翻云覆雨的时候居然把自己当成另外一个家伙的替身,这可绝对是坏人心情的事。现在背对自己躺在那里的女人就是一个战利品,所以看起来是那么甜蜜美好,不过如果评价得再确切一点的话,她并不完全是甜蜜美好的,而是甜蜜中略带苦涩的。在窗外仍旧是一片微微发青的颜色时,怡静睁开了双眼。蹑手蹑脚地坐起身来,趴在自己身边那个沉入梦乡的男人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怡静反复仔细端详躺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好像自己是第一次见到他,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柔和的脸庞,宽阔的胸膛,强而有力的胳膊,昨晚用力抓疼自己手腕的那双大手,这所有的一切一切。这个睁开眼时让人完全摸不透心思的男人,熟睡时的脸却意外地像个天真的孩子,孩子,是的,她自己昨天晚上就是这个孩子的一件玩具,但如今的怡静已经彻底疲于为此而哭泣或是发脾气了,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做类似这样的傻事,因为韩怡静所有的眼泪都已经在昨天晚上彻底流干了。怡静为避免吵醒身边这个熟睡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起身下了床,然后又缓慢地穿过黑暗摸进了浴室,打开热水器的喷头,她站在了水柱的下方。怡静站在那里任由水柱打在自己身上好一会儿,这才缓缓抬头将视线停留在镜子中的自己身上。镜子里有个一模一样的女人同样也在静静凝视着自己,眼角像泡久的拉面一样浮肿着,嘴唇也微微肿了起来,脖子上,前胸上,还有手腕处,到处都有紫色的淤痕,这个女人身上像被盖上许多图章似的。“已经没法看了嘛。”怡静用一种生硬的声音这样评价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而那个女人也带着一脸僵硬的表情重复着她的话。‘已经没法看了嘛。’昨天晚上,那个男人也曾经看着她的样子说过同样的话。‘已经没法看了嘛。’一边说着这样的话,一边还在继续把我弄得更糟。怡静想到这里别开头去,顺手拿起他用的香皂,放在毛巾上反复搓着,直到搓起很多泡沫为止,然后开始认真的擦洗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在所有他曾经疯狂触摸过的地方,似乎是想要用整块香皂洗掉那些难看的紫色痕迹,直到把自己白皙的皮肤搓得通红,很用力地。洗过澡之后怡静觉得有些口渴,昨晚穿过的孝服已经被信宇彻底撕烂了,于是她干脆拣起被他扔在地上的那见皱巴巴的衬衫,罩在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上,又摸黑找到了厨房。在这个单身男人独自居住的空间里,既干净整洁又略显空荡,怡静在寻找杯子的时候突然发现橱柜里居然放着一样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东西。“茉莉花茶。”好像是别人送的礼物,他连拆都没拆就放进橱柜里了,怡静本来就想烧些热水泡杯茶喝,出于兴奋,她小心翼翼地打开茶盒,然后烧了一些开水。把滚烫的开水倒在早已风干的茉莉花瓣上,花瓣伸着懒腰打了几个转,随后便缓缓浮上水面。具有媚惑味道的香气伴着阵阵热气扑面而来,是不是这种味道有稳定情绪的作用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对于此刻的怡静来说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喝着‘呼呼’直冒热气的香茶,怡静的脑海中突然反应出这种花的名字——茉莉,进而想起它所代表的花语。—你属于我,这就是幸福。眼前的情景使怡静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也是手里拿着茉莉花,大声对他说了些什么,好像是说自己也有幸福的权力。‘幸福?那是什么?是你属于我,那么是说我属于这个男人?还是说这个男人属于我呢?又或是因为你属于我,所以我就是幸福的?我也不知道。’关于这种花所代表的花语曾经听起来是那么意味深长,但在和这个男人度过了初夜之后,怡静觉得它已经根本不使用于现在的自己了。怡静边喝茶边看着刚才还是微微泛青的窗外逐渐被阳光照亮,就在这时,她开始意识到,曾经从某个春天开始在自己心里刮起的那阵奇怪的风,突然间安静地,一点一点地,最后彻底地停止了,那阵风就这样停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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