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给他生下一个儿子就不见了踪影,车到骂

黑鸡婆费死大劲才把最后一颗蛋挣了出来。稍事休息后,它扑扇着翅膀从鸡窝里跳了出来,发出一连串咯咯咯咯的声响,主母汪天明放下猪食桶,挺着大肚子艰难地蹲在地上,抱起正在踱步的鸡婆,腾出右手在鸡肚子上仔细摩挲,叹口气说:“幺哥,你肚皮头真的一颗蛋都没有了?这落窝蛋一下,我也没粮食喂你了,你就好好养养,等我坐月子给我补补吧。”同房子的邻居老刘笑得烟杆都差点从嘴里掉了出来,“大伯娘,你跟鸡都摆得起龙门阵,哎,你肚子头的都怕是个落窝蛋哟?”
  刁宪金还没落地呢,就得到了一个绰号,落窝蛋。
  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刁宪金的头里有六个哥哥,一个姐姐,为了生活,大大小小都随着父母到生产队挣工分,掰苞米,割猪草,或者背石头。宪金不干这些,甚至在哥哥姐姐劳动的时候,他还恶作剧,把尿拉在哥哥的背篼里,把肉嘟嘟的猪儿虫放进姐姐的后颈窝。
  地主分子曹桂舟恨透了刁宪金!每次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刁宪金家门口路过,都要仰着头瞻仰一番这座大三合头的瓦屋,这可是自己祖上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呀,改朝换代,时过境迁,以往的人欢马叫已成过眼云烟,过去的朱门酒肉残存记忆,解放前正眼都不敢看自己的几户贫下中农居然鸠占鹊巢,把好端端的书香门第弄得屎臊尿臭,看着想着,每次都老泪纵横。可就在他唏嘘不已的时候,臭小子刁宪金老是褪下裤子,扳着小鸡鸡啪啪地给自己照相。嘴里还不听地叫骂说,“曹桂舟,苗疙篼,爬上来,吃牛牛!”曹桂舟气得须毛倒竖,卯足力气噌噌噌追上去,刁宪金早跑到屋背后的莲花石上面去了,学着大队支书搞批斗的语气,恨声恨气地说,曹桂舟,烂地主,老子日你老屁股。曹桂舟无计可施,唯有哭天抢地,“汪天明的落窝蛋,坏蛋混蛋王八蛋!”
  一定得想办法治治这个该死的落窝蛋!曹桂舟想,莫非我一个前清秀才还收拾不了你个小兔崽子?
  曹桂舟又从老屋经过的时候,强忍着滴血的内心,伪装出一副观看喜剧表演的兴致勃勃,等刁宪金吵闹消停了,招招手,喊:“落窝蛋,你骂得好,声音又大,说词还押韵,来来来,吃颗冰糖继续干。”刁宪金说,“烂地主,糖有毒,欺负老子不识数?”“儿才骗你。”曹桂舟从怀里摸出亮闪闪的冰糖,放在嘴里一阵咬,嘁嘁喳喳的声音传到刁宪金的耳朵里,不争气的口水就顺着腮帮子流了下来。
  吃完曹桂舟的冰糖,刁宪金差点将自己的手指头也吸吮下来,这个甜进心脏的味道啊,刁宪金一辈子都没有经历过。曹桂舟疼爱似的抚摸着刁宪金的小脑袋,和颜悦色似的说,“落窝蛋,我就喜欢你骂我,三天不骂我,浑身不舒服,只要你把我骂舒服了,回回我都拿好东西给你吃。”刁宪金吮了吮指头,说,“你给我吃的我就不骂你了嘛。”曹桂舟摇摇头,“要骂才有吃。”刁宪金迷茫了,“你咋个恁球日怪呢,嘿嘿嘿。”曹桂舟突然收住了笑,一张脸紧急集合起来,声音也冷冰冰的,“我是个烂地主,我贱啊,就是要别人骂我我才舒服啊。”刁宪金不由地打了个冷战。曹桂舟拍拍刁宪金的小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落窝蛋,记牢靠哟,每个人都贱,一定要把他往死里骂舒服了,他才肯拿吃的给你!”曹桂舟用力揪着刁宪金红扑扑的小脸蛋,一字一字地往外蹦,“记-住-了-吗?落窝蛋!”
  正月过去,大地回春,汪天明照例带着大人娃娃忙碌在田间地头,刁宪金盘坐在门前的院墙上,脱下身上又黑又旧的破夹袄,尖着小手把一颗颗肉乎乎的虱子掐得啪啪直响,嫩声嫩气地嗔怒着,“狗日的,我还饿得咕咕叫呢,叫你吃我的血?”啪啪啪。
  温暖的阳光晒得刁宪金混混欲睡,忽然从混着花香味的风里传来冰糖的声音,刁宪金立即精神亢奋了起来,支起耳朵静听,冰糖的声音由远及近。“卖冰糖,黄糖,花果唲糖,不甜不要钱……”顺着声音,刁宪金看见一个戴白草帽、穿对襟子的大汉挑着两只箩筐从门前的小路上劲直走了过来,冰糖黄糖花果唲糖的声音撒了一路。曹桂舟的冰糖味儿迅速从心底荡漾开来,甜津津的味道滋润着刁宪金的每一根味蕾,似乎每个毛孔都散发着冰糖的味道。“冰糖,黄糖……”,白草帽的叫卖声从院墙下强烈刺激着刁宪金的耳鼓。他纵身跳上院墙,大喝一声,“呔,卖冰糖的!”白草帽乐呵呵地说:“小娃娃,你要买?”刁宪金忽然想起了曹桂舟的指点,脑洞大开,在院墙上跳来跳去地即兴发挥起来,“日你妈,日你娘,哪个杂种卖冰糖,日你娘,日你妈,哪个龟儿卖粑粑!”白草帽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的怒火在燃烧。刁宪金瞪圆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却没能看清草帽掩盖下的那副表情,于是更加努力地唱着,“日你妈日你娘,哪个杂种卖冰糖……”白草帽放下扁担,平靠在两端的箩筐上,顺势坐在扁担中间,从荷包里掏出支纸烟,火柴划过,烟雾缭绕。刁宪金翻来覆去地唱骂了十来分钟,累得气喘吁吁,娇嗔着问,“卖冰糖的,舒服没有?老子要吃冰糖了。”白草帽用力吸了口烟,狠狠地将烟屁股踩灭在泥土里,向刁宪金招招手,“娃娃要吃糖?你下来嘛。”
  刁宪金一个箭步从院墙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地来到白草帽跟前,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可是,白草帽恶狠狠地举起了扁担……正在苗坟埂铲地的汪天明隐隐听到小儿子杀猪般的嚎叫。
  此后,刁宪金的两条腿再也没能站起来。
  2016年,刁宪金死在乡政府养老院的轮椅上。   


  山不高,却很有名,叫老君山,据说太上老君曾经在山上修道成仙。山下有条沟,叫樱桃沟。
  老孟的家就在樱桃沟下面的山脚边,他五十多岁,中等个子,背有些微驼,黑黢黢的一张瘦脸,干瘪的嘴巴上总是叼着叶子烟杆儿。
  他三十岁时娶过老婆,那女人给他生下一个儿子就不见了踪影。老孟就抱着儿子天天坐在家门口等,一直等了二十多年,女人也没有回来。儿子长大了,还带回来个年轻媳妇,叫殷花。樱桃沟的男人都说她是樱花仙子下凡,美得让人看了就心惊肉跳、胡思乱想。
  自从殷花进门那天起,老孟就有些不自在了,白天还好过,可以躲在田地里除草、施肥,或者给那片樱桃树剪枝、洒药。到了晚上,他就失眠,脑壳里总想着儿媳,心里苦恼地说:“哎哟,这日子咋个熬喔!”
  樱桃花又开了,儿媳殷花的肚子也大了起来,眼看着就要生娃娃了。老孟就干脆在屋后的樱桃树林里搭了个稻草棚子,里面铺一张席子,抱一床被盖,晚上就安稳地睡在棚子里。
  儿子埋怨道:“你有精神病嗦,樱桃才开花,你就怕人家来偷吗?”老孟就骂:“你龟儿子晓得个球,老子是怕殷花被那些怪物来糟蹋。”儿子不懂老子的一语双关。老孟心里说,老子再不躲开,恐怕真的要得神经病啦!
  没多久,殷花就给老孟生下一个胖孙子,他乐得嘴不合拢。给孙儿做满月酒那天,他高兴地抱着孙儿挨桌子说:“哈哈!看看我老孟家有传人咯!”有人就借助酒兴说:“老孟哇,咋个你这个孙儿长得像你啊!”
  老孟满脸通红地骂道:“我老孟家的血脉,不像我像谁哟?!”
  樱桃快红的时候,儿子说要带着殷花去省城打工,老孟听了就说:“眼看这些樱桃就红啦,几亩地的庄稼也要种,你娃娃出去打工了,我一个人弄得过来么?”
  儿媳正在给娃娃喂奶,那两团白嫩嫩的肉坨坨就露在胸前,老孟一扭头看见了,立即就心惊肉跳地把脸埋在大腿上,手上的烟杆儿也掉在了脚边。“哎哟,我的老伴哟!”他失声地哭喊着。殷花听了就说:“要不我留在家里,帮着种庄稼,还可以照顾儿子。”
  老孟就抬起手直摆说:“要走都走,老子留在家里给你们守住这个窝。”说完心里就想,你女娃子留在家里,老子恐怕要精神失常啰!
  第二天,儿子就真的带着殷花走了,把一个才半岁多的孙儿留在了家里。
  
  二
  这一年的樱桃又红了,满山遍野的樱桃树都挂满了亮晶晶的樱桃果,樱桃沟也热闹了起来,好多的城里人都来了,他们把这里的鲜樱桃拿到城里去卖高价。
  有人在他屋子外面大声吆喝:“收樱桃啰,十块钱一斤哟!”老孟心里想,老子担到上面去卖,一斤也是十五块钱呢!他就把孙子放在一只箩筐里,另一只箩筐装满了樱桃,然后担起,屁颠屁颠地往沟上面去卖樱桃。
  到了那里一看,可是热闹了,自发形成了一个樱桃销售市场,人头攒动,叫卖声不断。老孟找了个空位子,刚把肩上的担子放下,就有人走过来问他价钱,但偏偏另一只箩筐里的孙子哭了起来,老孟就边抱起孙子哄着,边与人家讨价还价。
  与人家定下价,然后去称樱桃,然后仔仔细细算钱,然后又仔仔细细数钱,钱数完了就担起空箩筐离开了。他边往沟下面的家里走,心里边想着,天气还早,还可以摘一挑来卖呢!
  这时,他没有听见孙儿的声音,就低头往箩筐里看,这一看吓得他丢下箩筐就往回跑,原来他只顾算钱数钱,居然忘记了孙儿。
  他心急火燎地跑回卖樱桃那里,放声地喊:“孟孙儿,我的孟孙娃啊!”哪里有他的宝贝孙儿身影,只有几个还在卖樱桃的妇女。完了完了,他妈的,准是被人贩子抱走了哟!他心里想着,气得边跺脚边骂着。
  这时,一个妇女向他招手喊道:“老孟,你龟儿子骂哪个嘛,你的孙儿在这里啊!”老孟听见就飞跑过去。“哎哟哟,你龟儿子婆娘把老子急死啰!”那个女人叫美娇娘,名字取得好听,人却难看死了,男人们见了她都得绕道走。
  “快把孙儿还我!”老孟怒气冲冲说着,就把孙儿抱起,然后转身就快步走去了。那个美娇娘就跟在他背后追着喊:“老孟你别慌嘛,我跟你摆一下龙门阵嘛!”
  老孟像躲瘟神一样,一口气就跑回了家,把院子门紧紧地关了起来,生怕那个美娇娘来缠住他。他刚刚把又哭又闹的孙娃子哄好,就听见那个美娇娘在外面喊:“老孟,你的樱桃都红透啦,再不摘去卖就要掉下地啦,哎哟哟,多可惜啊!”
  老孟心里明白,这个美娇娘用的是激将法,就一声不吭不理她,但他心里却很是着急,人家说的是实在话,那些熟透了的樱桃如果再不卖掉,遇上刮风下雨就全泡汤了哟!这个美娇娘人虽然丑一点,但她的心地还是很善良的。
  孙娃子在他怀里睡着了,他就把他放进一个箩筐里,然后去打开门,一眼看见那个美娇娘正在他的樱桃树下摘樱桃吃。他恼怒地骂:“你吃,你尽管吃,吃饱了就快走!”美娇娘却不生气,大嘴巴笑扯扯地说:“喔哟哟,老娘不就尝几颗嘛,你哥子就心痛了嗦!”
  老孟不理她,转身回院里拿了箩筐,然后丧着脸去把树上的樱桃一颗颗地摘进箩筐里。美娇娘走过来说:“我帮你摘,摘满一挑你好担去卖。今天的樱桃价钱好,过几天恐怕就没有人来买啦!嘻嘻,老孟你咋个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呀!”
  他厉声骂道:“呸,你龟儿子婆娘滚远点,老子看见你就想呕呢!”
  美娇娘仍然不生气,反而跟他挨得更近了一些,说:“你爬到树上去摘嘛,我在下面给你接,看看嘛,那些果子都熟啰!”老孟一声不吭,爬到树枝上了。美娇娘递给他一个小竹篮,他摘满了一竹篮,就递给美娇娘倒进箩筐里。
  一挑樱桃果刚刚装满了,他那个宝贝孙娃子的哭声就传了过来,老孟听见孙儿的哭声心里就有点慌,脚下一滑,呼地就从树上摔下来,一下压在了美娇娘的身上。两个脸对脸嘴对嘴在地上滚了几下,等他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时,立即爬起来就往屋里跑。那个美娇娘在他身后笑嘻嘻地喊:“喂喂,你跑啥子嘛,老娘还没有亲够呢!”
  老孟的心好久才平静下来,他哄好孙儿,用背袋把他背着,然后就去开门,美娇娘站在门口,那个样子把老孟吓了一跳。她手中提着一小篮子樱桃,傻傻地笑着对老孟说:“这篮子樱桃就算刚才的报酬哈!”说完就转身摇着屁股离开了。
  
  三
  忙活了十几天,老孟才把他那些樱桃卖完。虽然累得他腰酸背痛腿抽筋,但看着手里的一大把钞票,他喜滋滋地对孙娃子说:“哈哈,这些钱爷爷给你存着,等你长大了给你娶婆娘哈!”幼小的孟娃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摆着小手说:“妈妈,妈妈。”这是小孟娃说出的第一句话。
  夏季来到了,更加困苦和麻烦的事情来了,几亩地的油菜该收割了,玉米也该种了,一年中最忙的季节来临了。天上的星星还挂在屋顶,老孟就起床给孙娃子做早饭,然后去喂猪喂鸡,一直忙到太阳升起,才把孙儿背起到地里割油菜。
  天气太热,老孟已经热得满脸汗珠,背上的孙子也热得直哭,他只好把孙儿放在油菜地边的一块草坪上,旁边有一棵高大的酸枣树,树上有几只斑鸠在不停地叫着。老孟把身上的汗衫脱下来,给孙儿垫在身子下面,又踮起脚尖摘了一把还没有成熟的酸枣,放在孙儿手边说:“果果好甜哦,乖孙娃子吃果果哟,爷爷要做活去啰!”
  被热的满脸通红的小孟娃乖乖地不哭了,老孟就去地里继续割油菜。今年的油菜长得很好,他心里正盘算着能够收多少斤卖多少钱,孙娃子突然大声地哭了起来,他赶忙丢下手里的镰刀跑过去。哎哟哟,我的天啊,一大群山蚊子围着小娃轮番攻击,一张小脸蛋上全是红疙瘩。老孟赶紧去驱赶蚊子。
  他只好收了工,抱起孙子就跑回家了。
  孙儿的哭声把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立即闻到了一股臭味,一看才发现孙儿拉了他一身的屎,就焦急地说:“哎哟,孙娃娃啊,你咋个拉稀粑粑啰!”孙子在不停地哭,他感觉有些不妙,就急忙去给孙儿洗干净,可孙儿又拉肚子又呕吐起来。他急得直冒冷汗,再这样拉下去,他这个宝贝孙娃子的小命恐怕就保不住啰!
  他急匆匆地抱着孙子就往村诊所跑,跑到诊所的时候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医生,快救命呀!”他咚咚咚地敲门喊道。村医是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有些透明的睡衣出来问:“半夜三更的鬼敲门哟!”借助屋里漏出的灯光,他看见她没有扣好的胸脯,惊吓得赶紧闭着半只眼说:“嗯嗯,快救救我的孙娃子吧。”
  女村医抱起他怀里的娃娃,一股难闻的臭味刺得她大叫:“哎哟哟,咋个满身都是屎粑粑哟!”老孟着急地说:“娃娃又呕吐又拉稀,请你快诊治一下,看还有没有救哟!”
  女村医忙了大半夜,才给娃儿止住了呕吐,但还在昏迷中,老孟守在孙儿的身边,直到天亮都没有闭一下眼睛。一直到第二天傍晚,小孟娃才恢复过来,睁开了小眼睛,老孟心酸地哄着他说:“乖孙娃子哟,明年樱桃红了的时候,你爸爸妈妈就会回来啦!”
  老孟的心里一直记挂着地里的油菜,让村医给娃开了些药就回家了。他刚刚走到家门口,那个美娇娘就笑嘻嘻地跑过去说:“哟,老孟啊,你孙儿的病还没有好,咋个就弄回家了嘛?”老孟没好气地说:“用得着你操心么!”
  他突然发现门口堆了好几个装得满满的大口袋,就惊奇地问:“你把这些口袋堆在我门口干啥子?”美娇娘笑眯眯地说:“哈哈,我看你忙得顾不到收菜籽,就约了几个大娘大嫂帮你把菜籽打完后弄回来了。”
  老孟听了心里一热,“这……这咋个要得哟!”美娇娘说“嗨,都是乡里乡亲的,哪个家里有难处都该帮忙嘛!哦,把娃娃给我抱,你快把这些菜籽弄进屋里嘛!”
  老孟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把熟睡的孙儿递给美娇娘说:“那我不晓得该咋个酬谢你们啰?”美娇娘看着小孟娃说:“酬谢啥子嘛,我们几个老娘们是看你老孟太累啦,一个人要照顾娃娃,还要种几亩地的庄稼,要是把身体累垮了,你这个乖孙娃子咋个办呀?”
  她的几句话把老孟说得心里直冒苦水,他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他把几大口袋油菜籽扛进屋里,然后毕恭毕敬地对美娇娘说:“你先进屋坐坐,我去弄点菜,炒点腊肉,今晚我陪你喝个痛快哈!”
  美娇娘一下把小孟娃塞在老孟手里,然后贴在他脸上低声说:“那个死男人从外面回来啰,我得赶紧回去侍候他啦!”他晓得美娇娘的男人也在城里打工,一年半载的难得回来一次。
  
  四
  小孟娃已经长到六岁多了,长得像头小猪仔似的肥胖,老孟却瘦了许多,只剩下一副皮包裹着的骨头架,脸上的皱纹就像八十多岁的老头,背坨得像背了一座小山丘似的。
  这年的樱桃又红了,小孟娃每天一起床就往沟上面的路口跑去,一双圆亮亮的眼睛痴迷地望着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终于有一天的傍晚从一辆公交车里下来一对年轻夫妇,那男的剪着平头,穿一身打工仔的蓝色工作服,女的打扮得非常时髦,靓丽得像城里的阔太太。两人走到小孟娃站立的那棵樱桃树下,女人惊喜地说:“哇,好大好红的樱桃呀!”说着就伸手去摘下一把樱桃往嘴里送,小孟娃大声斥责道:“喂,这是别人家的樱桃,你别偷吃哈!”
  男的已经观察了一阵子这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他总感觉这个陌生的小娃娃有些亲情感,并且还长得有些像自己小时候的模样,他就问:“喂,小娃娃哟,这是你家的樱桃么?”小孟娃很生气,把头偏到另一边不理他们。那个女人见了就说:“算了,别给小娃娃一般见识嘛!”说完就挽起男的胳膊往沟下面走了。
  老孟正好卖完了樱桃从外面回家,看见一对年轻男女站在自己家门口,那男的叫了一声爸后,他才认出是自己的儿子,就默不作声走过去,啪的一耳光打在儿子脸上,气冲冲地骂:“你狗杂种还晓得回家啊!”然后就打开门进屋去了。
  有些尴尬的小孟捂着脸,牵着女人的手走进屋里问:“爸,我们的儿子呢。”老孟没有吭声,只默默地整理着被小孙子弄得乱七八糟的屋子。这时候就听见小孟娃的脚步声走进院子里,夫妻二人回头看着这个小男孩,惊讶地问:“你就是我们的儿子吗?”小孟娃大声地说:“你们不是我爸爸妈妈,我不认识你们!”说完就转身跑出去了。
  直到天色黑尽了,老孟才去把小孟娃哄着回到屋里。一家人就围着桌子吃夜饭,老孟边喝酒边唠叨,尽说些指责儿子的话。小孟娃挨着妈妈的身边,一声不吭地吃着饭,媳妇殷花没有动筷子,眉毛紧皱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儿子小孟也只顾狼吞虎咽吃饭,等吃饱了才抹一下嘴巴说:“老爸你尽说些啥子嘛!我和殷花在外面的日子也不好过嘛,整天就拼命地挣钱,拼死拼活了几年才在城里买了套房子。”
  殷花细声细语地说:“我们回来是要把娃接到城里去读书,还要把户口也转到城里去呢!”老孟听了就不再唠叨,不喝酒也不吃饭了,闷了好一阵才醉意熏熏地说:“喔喔喔,老子真舍不得这个家哟!”
  他以为儿子要把自己也一同接到城里去呢,但儿子和媳妇都没有开口。
  第二天儿子和媳妇就带着小孟娃离开了,老孟一声不吭地把他们送到山沟上面的公路边,直到他们上车后才听见小孙子对他喊:“爷爷,明年的樱桃红了我就回家来看你哈!”老孟抬起手向孙儿挥了挥,噙在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就从眼角上流了出来……
  一路抹着脸上的泪水回到冷清清的家里,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一下子撞进他的脑壳里。毕竟孙娃子跟陪伴了他六年多了,虽然很辛苦也很劳累,但他的日子却过得很安乐,而现在陪伴在他身边的只有这几间破瓦房。
  老孟就这样苦闷地熬到第二年的春天,樱桃树上的果子还没有红,他就一天天地盼望着孙儿回来。
  他每天早晨一起床就往山沟上面走,在那片樱桃树下坐着,一边不停地抽着叶子烟,一边眼巴巴地盯着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一直等到下午太阳落山,才失望地拖着疲惫的身体蹒跚着向家里走去。
  遍沟的樱桃都红透了,樱桃沟又热闹了起来,可老孟已经没有力气把那些红透了的樱桃摘去卖掉了,他就坐在自己家门口那棵樱桃树下,模糊的双眼望着挂满树枝的樱桃,干瘪的嘴唇蠕动着嘀咕着:“我的孙儿哦,你娃娃要是再不回来,这些樱桃果果就要落下地啰……”

二零一七年九月十八日,天气晴,十四到二十六度。虽然今天是个不幸的纪念日,让骂人鸡有些悲伤,但是和暖的阳光依然让它感觉愉快。看看自己亲手搭的窝,看看自己亲自下的四十二只蛋,骂人鸡感觉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今天它破例地没有去简蛋山上遛达,也没有去山坡下挤眉弄眼地憋下蛋。它在它窝旁的灌木丛后趴了下来,舒舒夫夫儿地晒太阳。微风从骂人鸡身上吹过去,哎呀,风中有青草和蚂蚱混合在一起的美妙气息呢。

骂人鸡正要小睡一会,忽然一阵低沉的机器声传来。听声音来机不善。骂人鸡胆子小,更加收紧了翅膀、矮下身子缩在灌木丛后。偷眼望去,只见驶来的是一辆得国“奔死”牌大卡车。性能简直不要太好!在山路上疾风般飘来,车体仍然稳如高铁。

车到骂人鸡的窝前,戛然而止。车上下来一个怪物。只见它形状如蛇,身上绑着(当然也兴是天生的)一长溜箩筐似的东西。在应是头部的那地方空空如也,只有惨白的一个平面。比伏地魔还瘆人些。也瘆鸡。更兼之身躯庞大,十米多长,看起来强壮无比。骂人鸡吐吐舌头,深吸了五六口凉气方才稳住心神,继续偷眼观瞧。

只见那蛇来到窝前,从蛋前挨个爬过,似乎在闻。闻过后又似乎沉思着。好一会,空气寂静而沉重,骂人鸡觉得比一百斤大米沉多了。忽然那怪物仿佛决定了什么,身子一转,尾巴极其灵活熟练地卷起一只蛋,飞快地放进一个“筐”里。一只蛋、两只蛋、三只蛋……片刻之间,四十二只蛋全部入筐!那“蛇”毫没停留,转身就要上车!

“那是我一只只亲自辛苦下的蛋哪!”“一只没留哇!正八景的一窝端哪!”骂人鸡虽然内心里早已吓哭了,但是此情此况也只得“扑楞”一下一跃而起,跌跌撞撞地拦在那怪物前。

“唉呀……,那什么,天气不错哈,今天十四到二十六度,不冷不热,哈哈。”骂人鸡一边寒喧一边观察,只见对方虽然不再动了,却也一言不发。仿佛冷冷地看它。“高手啊!错了!它没有手,高蛇呀!”骂人鸡心下怕了,试图咽一口唾沫。“奶奶的真是鸡逢险事运气差哈!关键时刻老子想咽口唾沫定定神吧,唾沫都不给力,这么少!”骂人鸡心下骂了自己一句。

“那个,这位怎么称呼呀?(它都认不清对方物种,更别提性别。)在下骂人鸡,公的,啊哈哈,刚来到简蛋山上不久,诸般事物均不熟识,有得罪之处多多见谅啊。”骂人鸡谄媚地笑。

那怪物静静不动,似乎在打量骂人鸡。片刻,它抬起“箩筐”之前的部位,(“妈呀!它的嘴长在贴地那面!嘴里那牙跟军匕展览似地!”)说道:“无面蛇,专业拿蛋的。”

骂人鸡看过不少美剧,就能用这种声音说话的物件,在罪案剧里判无期徒刑那是轻的,在魔幻剧里属于最后一集才死的那种反派。骂人鸡又咽了一口唾沫,这次水量充足,可能口腔粘膜吓失禁了。

“这位……蛇,可是这蛋是我的。我亲自下的,清楚每一只的重量、颜色,我的。嘻嘻,在下的,没打算卖。”

“你还想卖?哇呵呵,我有说过想买吗?跟你说了,拿蛋的,拿了就走!哇呵呵,小天真,江湖!~~是险恶的!不劳而获的甜蜜,是永远没有尽头的!”

骂人鸡愣住了。它一直以为简蛋山上是和平的,搞笑坡的居民都是善良的。没想到……,怪不得蛋蛋被看那么多次却没人和它说话,怪不得也没人在蛋蛋上打个红勾点赞,怪不得蛋蛋像被人搬过。

“这么说……,是明抢喽?”

无面蛇微微点头。

骂人鸡说:“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要抢我蛋蛋我跟你拼了!打不过你我回头也请骑士去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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